《重生之伴妻如伴虎》辰君

68、推心置腹 姜还是老的

　　永昭帝上一次召见这个最疼爱的小儿子还是在春宴之前，彼时他们父子二人就像寻常百姓家的父子一般，对案而坐闲话家常。唯有在面对赵世安的时候，永昭帝才会感觉到这偌大的皇城之中尚有一丝温情。他从他那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上总能回忆起当年董妃的一颦一笑，这些年他总想把最好的都送到赵世安的面前，可是又怕过多的恩宠会给他招来厄运。他已经不是一个好夫君，现在只想做一个好父亲。可是这个从小被他小心呵护着的孩子什么时候蜕去了稚气，眼中沉淀着让他感到陌生的阴鸷和狠厉。
　　他刚从大理寺被接回宫，衣服尚不及换下，带着一身的污血和刺鼻的腥气，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抬着头直视着永昭帝，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复仇的炽焰，像是要将一切焚尽方才止熄。
　　令人窒息的沉默横在这对父子之间，那让人呼吸停滞的死寂让站在殿门外的周海都感觉到了涌动的暗流。没有人敢在永昭帝御座前如此无礼，可他从永昭帝的眼中看到更多的是疼惜而非震怒。
　　这些年，陛下对董妃的亏欠都寄托在了这个幼年失母的九殿下身上，外人或许只看到永昭帝对他的放任和纵容，可周海却知道在强臣四顾的朝野之中，永昭帝为了保全他如何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如今只希望他不要辜负了永昭帝的一番心血，不要再伤他的心……
　　“周海，先带他去沐浴更衣！”
　　安静无声的大殿里突然传来了永昭帝的声音，周海被那声音惊得一哆嗦，连忙一路小跑进来。可是赵世安却好像双膝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对永昭帝的话置若罔闻。
　　“九殿下，您看……”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这里不是金銮殿，什么事也轮不到你启奏，周海，带他下去！”
　　永昭帝的声音陡然一厉，吓得周海连忙跪在了赵世安的面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主子他都得罪不起，看赵世安这执拗的样子分明是要抗旨不遵，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若父皇看不得儿臣这副模样，儿臣这就跪到殿外去，待父皇何时愿意听儿臣奏禀，儿臣再进来。”
　　赵世安那张年轻而娟秀的面孔被一身的血色衬得惨白而凄切，他紧紧咬着牙，目光中似有水光闪动，身体亦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永昭帝对他最是心疼不过，见他如此决绝，自己又何尝忍心。
　　只是他此刻并不知道，赵世安为了今天这一跪已经准备了太久，酝酿了太久。这是一场用命做赌注的博弈，他是他自己唯一的筹码。
　　“你！”
　　永昭帝从座上猛然起身，可是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冰封也仿佛随之蜕去，紧绷的双肩渐渐垮塌下来，仿佛威严不再，只是一个寻常的迟暮老人。
　　“周海，你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让周海的眼眶顿时红了一圈，可是这里已无他插话的资格，除了替自家主子心疼以外，也实在无法可想。
　　厚重的殿门被周海小心轻声合上，殿内又只剩下了一片静寂。赵世安跪在石阶前的身影隐没在光与影之中，永昭帝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从来没有看透这个小儿子。
　　“你起来，到朕身边来。”
　　赵世安听到这话，眼眶中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凄声道：“父皇！”
　　那一声父皇让永昭帝心头涌起酸楚无限，仿佛这些年对董妃的愧疚一下子全勾了出来。他何尝不知道赵世安的委屈，何尝不知道宫里那些阿谀奉承背后是多少冷笑和不怀好意。自己终有一天会老去，留下这个孩子以后还有谁能保护他？
　　“父皇，当年母妃的死真相究竟为何？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瞒着儿臣！”
　　赵世安红着双眼，像是囚笼中的困□□出不得。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他就追问过蒋嬷嬷，可是那时的他纵然有心却无能力替母报仇，如今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忍。
　　这场苦肉计，蒋嬷嬷已经牺牲了太多，那些已经在他身上冷却的鲜血仍然让他感到灼痛。打在她身上的每一鞭子其实都是打在他的心里。可是不如此，不足以令曦贵妃放松戒备，不如此，不足以把事情闹到御前，不如此，他永远也不知道父皇的底线在哪里，他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在朕回答你之前，你能告诉朕，知道真相的代价你付得起么？”
　　“儿臣已经付出太多代价了。”
　　赵世安膝行着爬到永昭帝的面前，抱住他的双腿：“父皇，儿臣只要一个真相。”
　　“你起来，朕还有话问你。”
　　永昭帝握住赵世安的手，那手冰冷得让他心疼。他像赵世安儿时那样小心地用双手拢着，放在嘴边轻轻地呵了口气。在这一刻他和天下间所有的父亲一样，没有了一国之君的尊贵，没有了高不可测的天威，只是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儿子的普通人。
　　“朕问你，你对当朝局势如何看？”
　　整个朝野都知道赵世安只是个闲散王爷，从不过问政事，所以赵世安一听这话，不禁脸色一变。永昭帝却抚着他的肩轻轻笑道：“知子莫若父，你的心思，朕又岂会不知？你想听朕的心底话，也要先与朕交心才行。”
　　“父皇，我……”
　　赵世安自问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隐藏得很好，甚至可以骗过曦贵妃的眼线，没有想到原来一切都在父皇的掌握之中。
　　“太子与瑞王，你如何看？”
　　“儿臣不敢妄议。”
　　永昭帝悠悠道：“不论朝政，只论你对这两位兄长的看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世安心知今日是躲不过了。不过横竖有些话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太久，就算今日不说，将来迟早也要一舒胸臆。
　　只是，如此一来，他愈发猜不透永昭帝的心思，他如此一问，难道是在心底已经对太子和瑞王有了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