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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天道輪迴 絕地反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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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帝是从昏睡中被惊醒的,偌大的泰和殿灯火通明,强光刺得他双目胀痛不已,那一瞬间从他双目中涌出的眼泪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哪里太痛。
他恍恍惚惚地重新倒回床榻上,模糊的视线里是金帐顶上那只气吞山河的八爪金龙,那金龙与他怒目而视,仿佛只是这样看着便能让人惊出一身冷汗。
就算再怎么不愿承认,他终究还是已经垂垂老去。什么真命天子,始终抵不过岁月的摧折,终有一日要长眠于黑暗,魂归九天之上……
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天,他才能与心爱的人再相见。
永昭帝抬起手掩住自己的双眼,自从几年前御驾亲征归来,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他常常午夜梦回都仿佛能听到那遥远却又熟悉的歌声在耳边萦绕。
汐惜,转眼间你离开朕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朕……真的很想你……
汐惜那是董妃入宫前的闺名,在她册封为妃之后,也只有私下无人之时永昭帝才会用这个名字唤她。
曦与汐,不过一字之差,可是董妃在世之时所享有的恩宠却是曦贵妃这一生都不敢奢望的。
哪怕她已香消玉殒多年,可是她当年留下的绣帕始终被永昭帝藏于玉枕之侧,夜夜相伴。世人常言,无情最是帝王家,然而在她入宫的短短数年间,她便独占了这世间女子都遥不可及的宠爱,这又岂能不让人嫉恨?
三千宠爱在一身,这既然是幸亦是不幸。这个道理直到她撒手西去之时永昭帝才幡然醒悟。所以在那之后的这二十年间,他再也不曾像宠爱董妃那样宠幸过其他女子,哪怕是权倾六宫的曦贵妃亦是如此。
自从春宴发生那场刺杀之后,永昭帝发觉自己的身子似乎比从前更加衰弱,常常夜半惊醒便再也难以入眠,陈年旧事悉数涌上心头,无论功过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远的像前尘往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给他的预兆。
一场噩梦惊得他后背冷汗涔涔,正要开口唤宫人进来,这时殿外一阵极轻却又极快的脚步声传来。
那是太监总管周海一贯的脚步声,这老奴才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他们名为主仆,可是也算是永昭帝身边最贴心最亲近的人。此际听到他的脚步声如此惶急,定然是有万分紧要之事。
永昭帝虽病重体弱可是并不糊涂,春宴的事以及曦贵妃私下的那些小动作哪一件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正如赵世安分析的那样,这是驭下之道,亦是自保之道。曦贵妃自以为瞒天过海一手遮天,又岂止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把赵世淳往死路上送。
殿门外,周海正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向里面张望,他知道近日永昭帝心神不宁,极难入睡,所以把所有宫人都遣到了殿外,这会儿好不容易入了梦,万一被惊醒了只怕会龙颜大怒。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周海虽是御前的红人,可是也不敢造次。
“进来吧,朕醒着呢。”
永昭帝神情厌厌地坐在龙榻上,他午夜惊梦,背上和额头上皆是冷汗,稍显凌乱的鬓发让他看上去似乎又苍老了几分。周海听到他的声音,连忙小心翼翼推开殿门轻声小跑进来,可是一抬眼看到如此颓态的永昭帝,不由心中大痛。
“奴才该死,惊扰陛下安寝。”
“说罢,究竟何事。”
永昭帝摆了摆手,纵然周海不来,这一夜怕是也难熬了。他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夜那样梦到过董妃,她的一颦一笑仿佛就在自己眼前摇晃,冰雪朱颜,音容犹在,明明那么真实,可是一伸手却有散做云烟无迹可寻。
“陛下,大理寺那里有消息了。”
“是又供出了什么人?”永昭帝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他们母子二人当真想把后宫搅个天翻地覆么?”
宇文皇后被囚之后,后宫已是一片噤若寒蝉,永昭帝貌似纵容,实则一一看在眼里。这便是生在天家的无奈,哪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亦不能坦诚相待。
“是……”
周海俯首跪在榻前,心里忐忑地思索着该如何禀报这件棘手之事。他虽然跟随永昭帝多年,但俗话说得好,帝心难测,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人看似位高权重,实则都是提着脑袋办事,一句话说不好就是送命的事。像这次大理寺审案,陛下心里明明知道曦贵妃包藏祸心,可还是下令囚禁宇文皇后,任由她在后宫翻云覆雨,这会不会是欲擒故纵呢?
“在朕面前,你直说无妨。”
永昭帝的声音虽有些虚弱,但是透着一股摄人的威严,周海闻言将头压得更低,小心翼翼道:“大理寺传来消息说蒋尚宫招了。”
“严刑拷打之下,岂有不招的道理?”
周海一听这话,心头蓦地一跳。平日里永昭帝听他汇报大理寺审问的情况,从来不置一词,而今日却破例说了这话,看来他似乎是……有了决断?
“蒋尚宫确实是招了,不过今日在大理寺提审她的人是……九殿下。”
“安儿?”
永昭帝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但随即又平静下来,他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难解的神色,让周海觉得格外惶惑不安。
“这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怎能随便让人提审犯人?荀信是不想要脑袋了么?”
“这……听闻九殿下手中握有重要的证据,能够指认蒋尚宫,所以……”
“说下去。”
周海极少听到永昭帝这般疾言厉色,不觉打了个寒颤,壮着胆子继续道:“蒋尚宫对勾结刺客谋害太子一事供认不讳,不过她说……她说……”
周海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永昭帝:“她说她是为给董妃娘娘报仇。”
“给董妃报仇?”
一直面色如冰的永昭帝听到这话,从龙榻上陡然站了起来。周海畏惧地将身体伏得更低,因为他比谁都知道那二十年前香消玉殒的女子是永昭帝心中最难解的痛。
而今这件旧事又被重提,而且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岂不是在往永昭帝的心窝里捅刀子?
“董妃当年死于产厄之灾,这是宫中人尽皆知之事,她为董妃报什么仇?”
永昭帝口气淡淡地询问了一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让周海心里不觉有些忐忑。此事不禁关系到二十年前去世的董妃,而且还牵扯到如今权倾六宫的曦贵妃,说错一句话那都是掉脑袋的事。
“她说,当年是曦贵妃暗中命人下了毒手,在董妃的饮食之中动了手脚,才会致使九殿下无法足月而生。”
“笑话,什么样的毒能逃过宫廷御医的眼睛,当年董妃有孕之时,她的三餐饮食皆由朕钦点的御医御厨负责,曦贵妃如何有机会下手?”
周海闻言,不由暗自苦笑,永昭帝这话竟和赵世安所问一模一样。他虽未亲眼看到赵世安审问蒋尚宫的情形,可是听通传的线人说那这一向玩世不恭的九殿下今儿就像是发了走火入魔一样,不但亲自给蒋尚宫上刑,而且在听她招供之后更是狂性大发,若不是狱卒拦得及时,只怕蒋尚宫已死在了他的手里。
“安儿现在何处?”
“怕是还在大理寺……”
“去,宣他进宫。”
永昭帝略略沉思了片刻,从榻上缓缓走下。他的脚步已有些蹒跚,可是眼中却一扫之前的倦色,他的神情像极了许多年前他跃马疆场的时候,那么清明,又是那么决绝。
汐惜,朕辜负了你二十年,朕隐忍了二十年痛苦了二十年,现在,要由咱们的儿子来替你讨回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