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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5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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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全称N市第二高级中学,寄宿制,是一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高中。
在那年烈烈灼人的八月天,我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包,跟随班主任老林的指挥踏上了开往军训基地的大巴士。巴士上奇迹般地装有空调,我将它调成最大,又把风向一掰对准我的脑袋直吹。
那辆大巴士恰好坐满了我们一个班的人——高一3班。一位战士往我旁边一坐,将行李随手往脚边一扔。我一回头,满目扎眼的白发。
——他是顾晟,双目的神情总是利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掏小刀捅人似的。他开学第一天染的这头白发让人想起了走火入魔的妖人,可后来他才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一种不畏人言的自我满足罢了。这头一时兴起的白发确实体现出了他的跋扈与不驯,也成功地为他惹了很多的麻烦。
就比如,他刚在我边上坐下,就被老林盯上了。他把他揪出来,难以置信地怒道:“你是顾晟?”
结果,后座一逗比刷地举手:“老师,我是顾晟。”
那是我们班的另一个顾晟,初见他时觉得他有些木然,相处久了,却发现他像一轮散发着暖光的小太阳,不灼人,不刺眼,但总是温情。两个顾晟后来都和我分进了同一间寝室。凶巴巴的顾晟因为开始那一头扎眼的白毛被我们寝室拱为仙人,大家后来就都叫他仙儿了。而那个在不经意间为仙儿待罪替身的顾晟,则是因为某次我们谈到寝室阿姨姓杜时,他张口就来了句“杜蕾斯啊?”,被我们起了绰号叫四哥(斯哥)。这样一来,为了方便区分,大家都只叫他们的外号了。而叫唤“顾晟”这个名字,则渐渐变成了这对截然不同的双胞胎之间的特权。
再说老林对仙儿的痛斥虽然因为四哥的插足而突然变得有点搞笑,却还是继续了下去。最后,老林直接把仙儿赶下了车,不准他去军训,并且警告他必须在开学前把头发染回去,否则就是处分。我那连一句话都还没搭上的好同座回头看了看后头有些尴尬的四哥,嚣张地鼻嗤一声,拎起行李就走。
于是我身边的座便空了。空着去,也空着回来。
我记得那天去往基地的路上,班级有一半的人在讨论仙儿。首先,他很矮,不如说,有些太矮了——可能和一米六还差几厘米。再加上他的白发,和他的态度,一时间,即使我们当中谁都没和仙儿说过一句话,却也有不少人滔滔不绝地议论他议论个不停。
我自然没有加入。不只因为我没有同座和我无聊吹牛,更因为我的口很渴。我还记得那年军训那天学校明令禁止学生自行带水,结果等车子一路颠簸到了基地,所有人都渴得死去活来的。在八月的骄阳下,我们忍着烧灼的渴意在操场上站队,其间有女生中暑晕倒了过去。呼吸困难间,我看见有人陆续扛着全新的水桶往宿舍楼里走,顿时有种望梅止渴的快感。过了良久,也不知是教官终于点清了人数,还是校领导终于发表完了讲话,我们才列着队走回了寝室楼,沿路上挂着长长一条横幅:头可断,血可流,铁一般的队伍不可乱。
我们又一路踏着艰难的步伐爬上了五楼。我分到的宿舍门牌号是519。当时的我还不尽得知,我在学校的寝室也是519室,而宿舍里的人,也还是军训时同寝的那么些人。寝室里最矮的,除了仙儿,就是未来的班长大人戚谦了。我们曾经这么质问过戚谦:学神,您中考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沦落到我大二中来的?
戚谦则一语惊人地答道:妹妹在附近的初中上学,在二中读书见面方便。
我和仙儿还有四哥听罢恨不得抽他丫俩耳光子,同时声泪俱下地指控他“太奢侈了!”
而戚谦则报之一笑,说:“没吧,我觉得挺好的。”
话说回来,因为戚谦个子不算高,因此排队也在比较前面,所以他是第一个进寝室的。接下去,就是我了。可当我走进寝室时,里头却已经有两个人了。其中一个,是已经在那张干瘪的木板床上铺被褥的戚谦;而另一个,是贺京。
那时我们还只有十五六岁,贺京却已经飙到182了,百分之百排在队伍最后一个的进击的巨人。除了他那压倒性的身高,还有他颀长的身材,也是令女人垂涎不已的。那天他穿了一件短袖白T恤,一条藏青的花纹中裤,露出带有肌肉的小腿。他背对着我,正对着戚谦,双手正在解脖子上因汗水而有些扎人的银项链。他修长的手指一动,项链便松了下来,被他随手塞进了裤兜里。随后他开口对戚谦说话,音色有一点沙哑,却十分迷人——又像是一口烟喷吐出的吞云吐雾,又像是一首歌吟唱起的婉转动听。戚谦点头,应了他说的话,他便转过头,嘴角还带着笑意——当笑脸挂上他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上时,“美”便成了致命的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贺京笑,不禁被吓了一跳:
妈的!我这么想道,男人竟然也能好看到让男人头昏眼花。
贺京这才看见我,对我点点头,带着极漂亮,且令人难以分别真假的笑容对我打招呼道:“哈罗~”
我也对他点头:“哈罗。”说罢,拖着自己的行李走进了寝室。
戚谦也抬起头,对我说:“你好。”他说,“你也是高一3班的?我叫戚谦。”
我对他点点头:“对,你好,我叫白树。”
贺京也自我介绍道:“我也是同班的,我叫贺京~”
我说:“你好。”我不太想说话,口干舌燥的感觉令我心情烦躁。我搞不明白,贺京难道不渴吗?怎么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缠着戚谦讲话。
我走过他们二人,找到了自己的床铺。戚谦身上的书卷气是不具杀伤力的,顶多让人觉得不敢亵玩;可站在他边上的贺京的气场却是很恐怖的。也许是因为他压倒性的身高吧,在路过他的时候,我有种要被他震碎的感觉。那天自带碎尸气场的贺京站在戚谦旁边,盯着我从门口走向戚谦边上的下铺,放下行李,伸手拉开基地准备好的被褥要铺——
啪地一声,贺京把手搭到我肩上。
我莫名其妙地回头。
贺京笑靥如花地看着我,对我说:“同学,这是我的床。”
我惊讶地张了张眼,回过头确认床沿上贴着的姓名——毛啊,明明写的是白树啊!
我转过头,皱起眉望向他:“这上面写着的,这是我的床。”
贺京的笑容毫不松动:“虽然写着你的名字,可是我想睡这张床。”
卧槽!我瞠目结舌,暗想霸王条款强盗逻辑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啊?都写着我的名字了你还说个球啊!
就在我和贺京大眼瞪小眼之际,排在队伍后头的四哥总算也进来了。戚谦和他打招呼,他还来不及自我介绍,贺京就转过头接话道你不用说了,全班人都知道你叫顾晟。
四哥听罢便是笑,还没笑几声就掐着脖子吐舌头说渴死我了。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这时,戚谦的床已经铺完了,便起身,对我们说:“我刚刚看到有人扛了水桶进寝室楼,我去指导员寝室问问去。”
我和四哥满脸感激加敬意地目送散发着天使光辉的戚谦走出寝室门。而贺京则神色一顿,转过头继续和我对峙。其实我并不是什么下铺控,可是我实在是找不到半个理由把这个床让给他。要是开学第一天就被这种盛气凌人的家伙欺负了,那我接下去的三年岂不是都要被人踩在脚下了?这么想着,我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是和他闹翻了,也绝对不让步。因而,我忍着焦灼的渴意,愣是和他杠了起来。
四哥看了争床争得头顶冒烟的我们一眼,拐进厕所解手去了。贺京快速地瞥了一眼他,忽然将脸凑近了我。隔着不及半米的距离,他笔挺的鼻梁、削薄的双唇、炯然的双眸都变得格外清晰。然而,他的双眉竟是他整张脸中长得最好看的,微微地蹙着。他用力一推,将本半蹲着的我半按在床上,低下声,很轻很轻地在我耳畔说道:“喂……其实我是基佬。”
我的脸刷地白了。
他轻笑一声,不知是讽刺,还是不以为意。他继续压着他迷乱心神的嗓音,在我耳畔说道:“我要追戚谦,你就把下铺让给我嘛。”
我下意识地将他狠狠一推,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我赶忙从床上站起,努力不去看他,也努力掩饰住眼中的惊悚与嫌恶。
我故作镇定:“早说,下铺让你了。”
贺京又笑了,眉眼弯弯的,像是一艘驶在星河中央,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小船。与他不同的是,当时的我因为口渴而嘴唇干裂,喉咙冒烟,粗糙得好像一个拄着拐杖在沙漠中行走的干瘪老头。这世上就是有贺京这样的人,别人再狼狈,他也仍旧衣冠楚楚,人面如玉。他从地上站起,转过身就往门快速走去。踏出门前,他转过头,对我笑眯眯地说:“谢谢你啦,小白兔。”
……小白兔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感到信息量实在有点大。
四哥时机满分地从厕所里走了出来,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向我,问道:“床让给他啦?”
“嗯,嗯。”我敷衍地答道,想了想,将行李拖到了四哥的床旁,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他的上铺。
那是一张离贺京睡的最远的床。
也不知是为什么,人在听说别人是同性恋时,第一反应总是要躲。
其实现在想来真的很好笑,人家都说了,要追的是戚谦。
后来贺京和戚谦回来了,戚谦手上拿着四杯大麦茶,无情地宣布说水只有指导员和老师能喝,学生只可以自己灌大麦茶;而贺京则手里捧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四哥问他这是干什么,贺京笑眯眯地回答说洗漱用品啊。四哥惊为天人道帅哥你也太粗糙了吧连牙刷都没带一支,贺京则嬉皮笑脸地回答说这不是拿来了嘛。四哥问你哪搞来的,贺京说一楼执勤室里的好心肠阿姨给我找来的。四哥骂道操美男计啊。
戚谦看了一眼在四哥上铺一直一言不发、专注和被褥搏斗的我。贺京从他手里拿来两杯大麦茶,将长臂一伸,递到我的面前,笑颜如花道:“小白兔~大麦茶奉上~”
我一怔,木讷地哦了一声,从他手中接过,甚至忘了说谢谢。口渴难耐的我低下头就要一饮而尽,贺京忽然提醒我道:“小白兔,很烫的,喝慢点。”
我愣了愣,点点头,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戚谦将另一杯大麦茶递给四哥,四哥有些郁闷地说这么烫都不解渴。戚谦表示理解,便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翻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慢慢地喝起茶来。
贺京将自己的茶杯随手一搁,也开始捣鼓起被褥来。瞄到戚谦手中的信,他问道:“看什么哪?”
戚谦回过头,翻换出下一张信纸,看着他答道:“我妹妹写的。”
“哦~”贺京好奇地探出头,“你妹妹还给你写信?”
“嗯。”戚谦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其实经常见,但她说我升高中了,要给我写封珍藏永久的鼓励信。还必须得到了军训的第一天才能看。”
贺京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妹妹”这个词忽然让他想起了什么不快的事似的,竟让他没有心情深究信的内容。只是在偶然间,他瞥到了垂下的第一张信纸的左上角上,戚谦的妹妹竟是这样开头的——
“亲爱的栀子:”
贺京奇怪地问道:“你妹叫你栀子?”
戚谦看了一眼垂下的第一张信纸,不否认道:“对,这是我的小名,我奶奶起的。她喜欢起些怪小名。我妹的小名还叫九妹呢。”
“我靠,你妹比你还惨,这小名怪得我无言以对。”四哥远远地吐槽道。
戚谦忍不住笑了:“哈哈。”
而贺京则对戚谦妹妹毫无兴趣,反而厚脸皮地笑着得寸进尺:“那我也能叫你栀子嘛?”
戚谦还在和四哥笑呢,贺京这么一问,他便不以为意地答道:“可以啊。”
他那句话淡得,让我在一瞬间觉得,就算有人问他“那我可以全校广播你十天不换袜子还特爱闻吗?”,他也会淡淡地说,“可以啊。”——这些事情,他根本懒得去介意一样。
既然如此,估计有人告诉他,“睡你隔壁的帅哥是基佬还想追你你知道吗?”,他也只会云淡风轻地来一句,“是吗。”
我忽然想到,这么一来,的确是戚谦值得喜欢。至少,他打心底地,不歧视同性恋的感情。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把床折腾完了,成果跟一坨咸菜似的。
军训是一个礼拜。期间,只要是自由活动时间,我们四个就黏在一块儿。我们三个暂且不论,光贺京那勾人的老妖精就吸引了众多女生的殷切目光,并且一传十,十传百,他的芳名一时间风靡了整个军训基地。而作为全基地唯一知道贺京性取向的我,则每天都在为那些偷看贺京的妹子默哀。或许是因为这个吧,在那段时间里,我和贺京的关系是最好的——我都还来不及为之前对他性取向的无礼态度道歉,他倒反过来粘着我,到哪儿都“小白兔”、“小白兔”的。每天早晨,他拉着我一起在食堂占位子,偷偷替我吃掉必须吃完的早餐里我讨厌的甜团子,一块儿排队灌大麦茶,石头剪刀布输了的人就用帽子替对方做牛做马地扇风。
有的时候,我会忘了他是同性恋,发自内心地享受朋友之间相处的愉悦;有的时候,我又会突然想起其实他是同性恋,对我们之间亲密的关系感到一丝莫名恐惧。你知道,他像是一束开在最顶端的热烈鲜花,芳香四溢,色彩缤纷,甚至散发着璨璨的光芒。他是个容易使人对他上心的人。因而,每当此时,即使他没有要求过,我也会瞬间变身成30年专业助攻——比如说,在食堂里有组织有计划地帮他占好与戚谦对面的座位,静待话痨贺京发起新一轮的没话找话行动;比如说,从戚谦那儿骗来他的杯子,再在排队的时候把那个杯子交给贺京,于是龌龊的贺京便把二人的杯子一个对换,灌得满满的,再屁颠屁颠地跑向戚谦,心满意足地和他间接接吻;再比如说,和贺京事先谋划好他出石头我出布,待他输的那一霎那大笑一声,嚷嚷着把戚谦拉过来说要分享奴才的伺候,然后看着大帅哥贺京狗腿地替我们俩扇风。
戚谦被我们俩的扇风制度逗得不行,笑着调侃道:“小贺子,看你身长八尺,面如芙蓉,何苦在这宫中做一扇风的奴才?你纵是不留连于花街柳巷,也有得是莺莺燕燕对你掷果盈车才是啊。”
戚谦说的莺莺燕燕,正是周围议论纷纷的女生,双眼死死盯着享受着帅哥扇风的我们俩。听戚谦这么损他,我瞬时间冷汗涔涔,心想还能为啥啊,你要相信他的心里只有你么有她们啊喂。而贺京不愧是情场老手,听了戚谦那么说,马上一脸委屈地接话道:
“禀皇上,奴才只为见皇上您的圣颜一面,其他再无所求。”
四哥在一旁狂呕,而戚谦则施施然道:“好,念你一心对朕,朕封你正一品御权贵妃,钦此。”
可听到贺京这么说,哪怕是恶心不死人的玩笑,我的心还是很奇怪地大起大落了一番——
“操,这就要告白了?”——到,“啊,没告白啊。”
我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我的脑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当贺京告白了,他便再不会“小白兔”、“小白兔”地拉着我天天愉快玩耍了。也是,这样一来,我便不再是那个唯一知道他性取向秘密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唯一能替他在追戚谦这是上出谋划策的同谋了。这时,他选择的便是为了戚谦冲进枪林弹雨中,而且,再不需要我为他挡风遮雨。
四哥忽然用手肘拱拱我:“白树,你怎么了?表情跟吃了翔一样。”
贺京笑眯眯地插嘴道:“他也是为我入宫而哭哭啼啼的莺燕之一~”
我希望他没有这么说。
那天下午,有一个别校的,我忘了是姓王还是姓黄的女生跟我告白,说喜欢我。告白时她面红耳赤,甚至还对我鞠躬,她身后叽叽喳喳的女生在不远处窃笑着。我看了看她们,再看了看那个女生,说了声“谢谢”。随后我暗示戚谦一眼,他便和四哥打圆场地把我拉走了。走到半路,四哥妒忌地哼哼道怎么我们寝室的个个都长了张好皮囊,除了我以外。我说谁敢和贺京比脸啊。我想了想,又问,我是不是该抱抱她,至少安慰安慰她啊?戚谦拍拍我的背,说,白树,才见你三四天就跟你告白的女生,不用一两天就能把你忘了。四哥哈哈笑道,戚谦你好伤人~我也笑了,说,真的。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了贺京的声音。他远远招呼四哥过去。我问他什么事啊,四哥说最后一晚有才艺表演,他和贺京要跳舞,现在去排练。我说哎哟,不错哦,随后挥挥手让他去。接着又听见贺京喊,小白兔,有人跟你告白呀~爸爸我都看见了。我喊回去,说,儿子,你爸我专心养你,没空恋爱。四哥哈哈笑着回过头对我挥挥手,便随着贺京一起跑远了。我和戚谦则转过身,迎着傍晚闷热的晚风,慢吞吞地走回了宿舍楼。晚霞从我们的背脊打过,那一日它红得轰轰烈烈。在其之上,有几朵乌黑的滚滚云彩,悠然漂浮在我们的头顶,仿佛几只沉默而不肯呼啸的怠倦乌鸦。它们凝固在天空,注视我们逐步渐进的生活。它们看得有些腻了,便睡了。
然而,有一件事,在我脑中盘绕了很久,迟迟不去。
那是某个晚上,已经熄灯有一会儿了。我睡在四哥的上铺。我听见四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我则是因为整个耳朵都死死锁在旁边两张下铺上。贺京和戚谦就睡在彼此隔壁,又是头对头,一探身子就能讲悄悄话。我不禁感慨贺京当初和我抢床算是抢对了,这简直是寝室搞基必备神器啊。可那天晚上他们俩头对头讲了一会儿话,却忽然遁入沉默了。过了良久,戚谦忽然从床上站起,轻手轻脚地翻出贺京藏着没上交的手机,往里头啪啪啪地输了一长串话,递给贺京让他看。我心想戚谦可不是那种一定要飞书传情的矫情男,他这么做,一定是因为这对话实在是私人得半点声音都不能漏,或者说,二人已经说不出话了。贺京接过手机,一言不发地看。而戚谦则又出了门,不一会儿,就听见巡查的指导员的质问声,而戚谦则淡然地说“报告指导员,我实在是太渴了,被渴醒了”。他和指导员周旋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平安回到寝室,把手中热乎乎的大麦茶递给了贺京,自己上床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晚安”,贺京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茶。
我睡在上铺,听着他们的动静。可贺京的那句“小白兔,很烫的,喝慢点”,却像坏了的磁带一样反复播放,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那时,四哥轻微的鼾声已经传了出来。
不论如何,整个军训还算得上圆满的。我尤其记得在才艺之夜,贺京、四哥还有另一个1班男生跳的机械太空步舞《犯罪高手(Smooth Criminal)》引发了全场的阵阵尖叫。其实这也不能怪女生啦,毕竟单单那一身拉风白衣的主角贺京,就是个该死的移动男性荷尔蒙散发器。每每当他手按下头顶的白帽子,就连我这个大老爷们也不得不承认真他妈帅尿了。他身后替他伴舞的两个也不差,可能是他精挑细选过的,身高非常一致,最主要的是都生了一双大长腿。于是乎,虽然和我们一起军训的初中女生胆子还小,不敢太放肆,但我们二中的学姐们就毫无顾忌了,想喊什么喊什么。
于是,有一个女生大喊一声:“贺京,和白树在一起!”
那瞬间,我恨不得投江自尽。而舞台上的贺京则笑靥如花地作手枪状指向我,装模作样地向我发射了一枚子弹。
某群女生的尖叫声更甚了。
我面红耳赤。
不过,之后,他又给了戚谦一枪。
我感觉血液的温度又瞬间冷却了。
我身边的戚谦却笑了,非常享受才艺之夜的感觉。
当大家收拾行装准备返程时,我又有些躲着贺京了。反正在巴士上他和戚谦坐在一起;而四哥则和一个同初中的妹子一起坐了。于是我就又一个人坐在了双人座上,我忽然想起那个刚上车就被赶下车的白毛顾晟。
回到学校,班主任老林没让我们直接回家,而是逮在教室里又训了一通话。看着隔壁班的人从我们班窗户外陆续走过,散散回家,人人心里都是一个羡慕嫉妒恨。良久,老林总算发表完了他的长篇大论。等我收拾好乱七八糟的东西,戚谦也刚好出教室门,我们便一起走。那时,连我们自己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我和他一路无话,一直沉默到大门口,却被一个场景惊呆了。
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贺京将一个男生按在墙上;他们正绵长地吻着。
我愣了。我想我的表情翻了几番,从面红耳赤,到苍白灰败,再到怒目圆睁。
可戚谦却淡得让人有些心寒。他瞥了一眼接着吻的二人,又瞥了一眼难以置信的我。他拍拍我,跟我说,走吧。
我才回过神来,点点头,跟了上去。
贺京应该是听到了戚谦的声音的,可他连头也没抬,只是投入地吻着。
而戚谦则与他们擦肩而过,连个惊讶的眼神都欠奉。
我在他们之间,不知该扮演什么角色,只是觉得又生气又有些酸。他不是说他要追戚谦吗?他不是那么喜欢戚谦吗?不是为了一个床位都和刚见面的我出柜了吗?
难道说,他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而已?难道说,所谓“追求”也不过玩玩而已?难道说,出柜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达到目的,不过是个筹码而已?
那么,我自以为为他恪守的秘密,自以为为他保护的尊严,都是屁?
戚谦家离学校极近。我还没来得及问出那句“你早知道贺京喜欢你?”,他就对我说开学见,然后拐进小区里去了。
我又往前走了一条街,在公交站牌出神地等待。
开走了两辆车,都没等到我的那辆,反倒是被人推了推:“你是我高中一个班的吧?”
我回过神,定睛一看,竟是把头发染回黑色的仙儿。我上下打量他。他很好认,因为他真的很矮,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因为一个人的身高而排斥他。我对他说:“是啊。”我想了想,像是神经搭错了一样,问他道,“你怎么不早点把头发染回来呢?不然我们寝室就五个人了。”
仙儿一愣,说:“哦,我和你还是一个寝室的啊?”
我说:“是啊,寝室里……没什么意思。”
仙儿笑了,道:“哈哈,你真有劲。”他打开手中的听装可乐大喝一口,“你比刚上巴士前黑了一圈。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白树。”我说。“不过,如果你去了军训,就只有大麦茶喝。”
“噗哈哈。啊,听你这么委屈,我请你喝可乐。”说罢,他又从塑料袋里取出一罐冰镇可乐,“连水都没有,只有大麦茶?待遇真好。”
“是啊!”我道,也打开可乐,大喝了一口。
仙儿拍拍我:“喂,有车来了。是不是你的?”
我回头看,还真是。我又喝了一口可乐,对他说:“谢啦,顾晟。”
仙儿笑了,对我挥挥手:“拜拜啦。”说罢,他潇洒地双手插袋,不等我上车,便径自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