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丝瓜喵大王

6、认祖归宗 江南的冬天

　　江南的冬天磨人又难捱，我自是披了厚厚的冬衣，手里也拿了暖炉，更不消说汽车里还比外面要暖和些，但看着父亲自昨天去周家谈话后便异常严肃的脸，不但身子，我的心都觉得又怕又冷。
　　还未进得周家大宅，管家便远远地迎了出来，表情也是严肃异常。“呵，韩先生，韩小姐，您二位来了，老爷、太太、老祖宗都在前厅等着你们叙话呢。”父亲微微向管家颔首，道了句谢，但远失了往日的谦和，似是昨天的谈话给了他相当大的冲击。
　　前厅中周家人齐聚一堂，不仅有从未谋面的周家太太、深居简出的周紫薇、傲气异常的周玉唅，甚至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想必是周家族里的长辈。大家都表情严肃的坐在一起，十姨这样素来得宠的人儿反而识趣的站到了边上。阿太旁边坐了了个面色枯黄、体格消瘦至极的男人。他长衫上与底料同色的暗色花纹看起来繁复华贵，愈发衬出他面容上的萎靡。这个人必定就是阿太的丈夫周文正了，“却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竟出动这许多人”，我暗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周文正。
　　周家老祖宗相当严肃的端坐在中间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严肃的向着我和父亲说：“今日叫你们来，是我和族里的长辈讨论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的。宁生，我昨日与你说的事情你想必还未跟玉綾交待，今日当着这族里许多德高望重的人，我便一道说了罢。”只听周娜姐向着我说道：“玉綾，其实你本姓应是周，你的父亲是年前我们过继给城北韩家的，那韩家对我们周家有恩，只可惜韩氏夫妇虽琴瑟和鸣、夫妻情深，多年来却一直无所出，韩家的老爷无意纳妾，韩家数代单传，我们受了韩家大恩无所回报，我们正逢你父亲出生，我们便将你父亲过继了去。昨日我们叫你父亲过府，也正是为了说这件事情。”我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混混沌沌中，周娜姐又道：“韩家生恐你父亲与他们不亲，于是央我们不要将此事告于你父亲，我们苦于道义，多年来虽思念你父亲得紧，也只能通过你大伯对你父亲多方照拂而不能将真相托出。”大伯？这么说周老爷竟然是我父亲如假包换的亲大哥，而周家老祖宗是我的亲祖母！
　　“如今韩家人都去了，想来这时候将真相告知于你们也并不算是违背道义。你们也是时候认祖归宗了。而今日叫你们来，也为了另一件大事。叫陈妈带小少爷上来来。”我细一思虑，小少爷除了十姨提到的周玄央还有哪个？十姨果真是好手段，周玄央这么快也认祖归宗了。此时我却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的样子乖巧的看着周家老祖宗。她看向我和父亲道：“这也是我们周家前世不修，今世竟养出了文正这样的逆子，在外面有了孩子。虽然有些不合礼法，但我们周家的孩子终究不好流落在外，阿太这孩子识大体，着手将玄央接了进来，娶了这样的媳妇，也算是我们周家之福。”她说着向阿太投去了赞许的眼光，又厉色看了周文正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原因，我却觉得她的目光扫过十姨时，隐隐有种警告之色，十姨敏感的避开了。
　　不多时宋妈牵了周玄央上得前厅来，周家老祖宗有些动情道：“宁生你千万别觉得我们这时候才认你是因为玄央今日也要行认祖归宗之礼的缘故，前些年……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今日即已和玉綾道明真相，不如即日就着手搬回府上吧，房间下人已经收拾出来，玉綾你就住小三房间隔壁，这些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这天……”父亲一时静默不语，我知道他心里对我的祖父祖母感情极深，并不想在这时“认祖归宗”，父亲心里，定然觉得对不起养育他的韩家二老。半晌，他回话道：“不瞒您说，我已在北平谋得教职，准备不日起程，玉綾……自然也是要随我一道的。”我之前倒是有听父亲提起去北平一事，今日再听，倒反而显得父亲有意避之。
　　“现在时局动荡，北方比南方更甚，要说做学问，南京也有中央大学好呆，何必巴巴地跑去北平！就算你自己不怕，也要为玉綾多着想啊。”果不其然，周家并不同意父亲的决定，但是这次出声反对的是周老爷。
　　父亲喉头哽了一下，垂着首不说话，今日他着了黑色的西装大衣，显得身材格外高大挺拔，但是我却觉得他此时的样子格外落魄，这样的场景父亲怎样反应我都不惊奇，但是我却格外希望他能说上两句，好打破这尴尬而怪异的气氛，于是我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服。父亲看向我，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得，对着他的“母亲”和“大哥”说：“去北平教书这件事，我早已答应了旧时的同窗，只怕不好推诿，但是玉綾还小，又是女孩子家，不如就留在府上跟老太太您做个伴吧。”我虽百般不愿意离开父亲，但事已至此，我甚至都不曾有开口的机会，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父亲牵起我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走上前去交到周家老祖宗的手里。
　　不久后，父亲北上，在最后送别父亲时，父亲很用力的按了按我的肩，却伏在我耳边极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至此尘埃落定，我正式住进了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