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旧事》丝瓜喵大王

10、舞会后 虽然对那日

　　虽然对那日阿太的异常感到好奇，但是往后的几日我与阿太和小三倒是不怎么见面，这一来是因为父亲前日与周老爷通了电报，瞩他安排我进学。周家虽然传统，不准小三上学，但是我总归是寄居在他们家的“外人”，而父亲又特地打了电报，周老爷也自然不会拂了父亲的意思，于是他出面安排我与金陵女中的教导主任见了面。我本该春季学期就入学的，但是这些日子对我来说动荡不安，上学的事情少不得就被耽搁了，现如今，只要通过一场象征性的考试，我便可以在秋季学期的时候上学了。二来父亲不久前随信寄给我几本书，都是些讲述中国风物的外国著作，我的国文水平不足以读懂那些艰深晦涩的国文读物，所以得到这几本书后，闲暇时刻便全供给了这书，日子倒也颇有趣味，这一来二去，与阿太和小三的交流不觉中就变少了起来。
　　这日我读罢一书，觉得书中观点颇为有趣，便去寻阿太，想与她探讨一番。未走到她的房中，就听得抚琴之声如流水般倾泻出来，突然琴声一转，变得哀怨凄婉，又是“啪”的一声，似是琴弦断裂之声，只听得阿太凄然一笑道：“好一个弦断有谁知！”我疾步走进房，看见阿太神情凄婉地趴在琴案之上，脸上有泪滑过。
　　“阿太！你这是为何……”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在这样的夏天她的手仍冰的让人心疼。“啊！”她见我走进来，也是吃了一惊。急忙用手抹去泪痕。装作轻快地样子与我打招呼道：“玉綾，几日不见你，今日怎么会突然过来……”
　　“阿太，和我你又何必假装些什么……是不是十姨又欺负你了，实在不行，我和小三一起去周老爷，啊不，是伯父那里告状！”我有些愤愤然的说道。“玉綾你……”阿太本有些恢复平静的脸又露出凄然一笑道：“我心里苦，是因为十姨，也不是因为十姨。是因为我的丈夫周文正，也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早逝的父亲，也不是因为我的父亲……这都是命……这就是命！”“阿太！你这是……”
　　“你可知我为什么会嫁入周家？”阿太急急地打断我，“你们去美国没两年，我的父亲就患了痨病，北平风沙大，不适合休养，就携我回了金陵老家。饶是金陵地处江南，气候比北平好得多，可是病来如山倒，父亲还是去了……母亲早逝，父亲临终之前将我托付给对他一直颇为照拂的公公，周文正自幼就喜欢在外面鬼混，周家打着将周文正的心收一收的念头将我迎娶进门，可是……有些话，我闷在心中，也只能闷在心中……”阿太终于无法继续做出平静的表情，她一向冷静自持的脸在此刻剥开了层层伪装，露出了脆弱的内芯。“小三与我虽然交好，她对十姨不满，看不惯周文正在外边鬼混，可是周文正终究是她一父所处的的亲哥哥，她性子又最是直爽，心中藏不住话，这些话，我更是万万不能告于她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太只长我两岁，但是从小到大，她的稳重都超脱同龄人，一直以来，护着我们的都是她。但是她毕竟也不过是一个不满20岁的少女，就算再成熟、再坚韧，也会又累的一天。我们为她的外表所蒙骗，心安理得的接受她的照顾，其实她的心中，也是这般苦……那一刻，我只能紧紧抱住她不时颤抖的身子，想用自己的身子温暖她的心。
　　“其实你也不必太为我感到难过，”又是一阵沉默后，阿太正起身子道。“其实这世上比我还不如意的人多得是，周文正说是对我不好，但是也只是冷落，并没有动辄非打即骂，周家的家境又是殷实，我饮食衣着不缺。最起码，我比起玄央的妈妈，终归是幸运的多。我怨，只是怨自己现在有如笼中之鸟，即使不如意，面对这无力的命运，只能颓然接受罢了。那日舞会，邓先生邀我共舞一曲。他也许怜我慕我，我也自是可以与他共舞一曲慰藉心灵，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位先生……但是曲终人散场后又能怎么办呢，我任是顶着周家少奶奶名号的困兽……”
　　“阿太……”我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帮她分担一二，原来她那日莫名的沉默少言，邓东礼故作的无暇分身，竟有这背后的原因。这时想想，大约是在见第一面时，邓东礼就对阿太有了好感，阿太虽然不说，但看她如今这般痛苦挣扎便知她也并非无意。这样的两个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比周文正和阿太不知般配多少倍！只可惜在阿太那有名无实的婚姻面前，两人也只能发乎情，止乎礼了。要是阿太早些遇到了邓东礼，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叹了口气，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
　　正要再劝慰她几句，砰砰的敲门声响起，阿太连忙抹去夺眶而出的眼泪，整理好衣装，我也摊开书，装作两人在温习功课，阿太开门一看，原是十姨的婢女绿荷。绿荷等得已经不耐烦到了，不过见我也在，只得按着礼数给阿太行了个礼，然后清清嗓子道，“十姨叫我来请少奶奶过去。”绿荷刻意压低了声音，作出神神秘秘的样子，“是为了三小姐的事情，少奶奶还是快些吧。”
　　“知道了。”阿太略略皱了皱眉，“我这就去，你先回去告诉十姨吧。”
　　绿荷不情愿地走了，嘴里还咕哝些什么。但我和阿太都无心理会，看绿荷走远，我问道，“阿太，小三的事，莫非就是……”
　　阿太沉重地点点头，“还能是什么事？十姨巴不得把小三嫁出去，好眼前干净、耳根清静，只是若是上次那位杜公子那样的人，只怕小三是不会愿意的。”
　　“这么说，十姨叫你去，是为了帮着她劝小三姐？”想到这儿，我没等阿太回答，便道，“阿太，我们得想个办法，不能把小三姐往火坑里推。”
　　阿太叹了口气，“我若是有法子就好了，罢了，先去看看究竟十姨找的是什么好亲家吧！”
　　“也只好这样了……”我握了握阿太的手，希望能和她一同面对这一切，但我心里明白，虽然如今我已进了周家，但我仍是姓韩，所以在这儿却始终是个外人，这也好也不好。好在我不必每日像阿太小三一般为周家的你争我夺、明争暗斗而担心，不好之处却在于我对什么事儿也说不上话了。阿太走后，我仍在留在她的屋里，一时又想到小三若是出嫁，我们就要从此分开，一时又想到将来的命运不知会如何，总有一日我也是要嫁为人妇的。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心中不由乱似一团麻，手里翻着书却不知在看些什么，更是连之前看的内容也都忘光了。
　　过了几刻钟，阿太终于是回来了，我看她一脸掩不住的疲倦和无奈，便知道事情没有什么好结果，但心中还抱有一丝希望，便递给她一杯水，问，“阿太，怎么样？”
　　阿太喝了口水，摇摇头道，“十姨这回是铁了心要攀上高枝儿，只是小三的个性又怎么逼得！”
　　我越发得想知道起来，但也知道阿太已经很累，便等她坐下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舞会上那个杜公子你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他那副样子，实在好笑，我当然忘不了，难道……”我心里一紧，十姨该不会还是想要小三姐嫁给那个杜肥圆吧！
　　阿太叹了口气，“当时十姨没说他的身份……”
　　“他那样的人，还有多高的身份不成？”我对这个杜公子实是看不起的，说话便有些轻蔑。
　　阿太皱了皱眉，“玉绫，这就是人不可貌相了，虽说这个杜公子长得其貌不扬，为人也木讷，但……”
　　我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这么说，你竟是要帮着十姨了？”虽然知道阿太不会这么做，但听她语气里向着这位杜公子，我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阿太叹了口气，“这话却从何说起，我怎会不向着小三，只是这杜公子家世显赫，非同寻常。”
　　“那杜公子是什么家世？”我听阿太这么说，心里深知阿太不是个胡说的人，便冷静下来。
　　“那日我们见到的杜夫人是中日的混血，杜夫人的母亲是日本贵族小姐，父亲是当时清朝的官员，就是如今他们家也是很有影响力的。而杜夫人的丈夫杜老爷又和曹小姐家是世交关系。这样强强联手，杜公子若不是生的这般，哪里又会轮得到我们周家呢！”阿太说完长长的一段话，一双愁眉又紧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听到曹小姐的名字，便知道要高攀上这么一家人，对于周家来说也确实不易，可要拿小三的幸福去换这这样的结亲，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阿太，那今天小三是什么反应？”我想起小三的脾性，不由担心起来。
　　“还能怎样，小三子再哭再闹，十姨也只有一句话，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小三把什么话都说尽了，我看她都快当着面骂起十姨来，才劝着她说了几句，这会一定在屋里哭着。”阿太说着，眼眶也红了起来，“我自从嫁来这里，除了玉绫你，也只有小三妹妹和我合得来，我从来把她当作亲妹妹一般，现在要我看着她被推进火坑，甚至要我做这个帮手，我……”
　　“阿太，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怪你，这都是十姨，都是他们的错！”我搂着她，也经不住要哭了起来，此时反倒是阿太先平静下来，拍着我的背，说，“玉绫，你还是先去劝劝小三吧，让她也别太灰心丧气，我们再想办法便是。大户人家办事，总是要稳妥着些，十姨虽急，杜家却是不急的。夜长梦多，中间只要发生点什么，小三的事也就不一定了。”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这时既敬佩阿太能这么快想出这些道理，又奇怪她为何不亲自去劝劝小三，论理也该她这个嫂子去呀。
　　“我今儿下午说了小三几句，怕她现在心里还没大痛快。”阿太大概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
　　“小三姐也只是一时气愤，我这就去和她说吧。”我这时隐约觉得阿太和小三下午不仅是说了几句那么简单。
　　还没走到小三门口，便听到小三抽泣的哭着，我敲了敲门，并没有锁上，叫了声“小三姐，是我。”便走了进去。
　　“小三姐，你别哭了，我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我看着趴在床上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小三，柔声劝道。
　　“还有什么办法？连三嫂都帮着她，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小三一把摔了枕头，边抹眼泪边说。
　　“小三姐……”我看小三对阿太有些责怪，想着与其现在硬生生劝她，不如先让她知道阿太为她考量，便道，“事情我都听阿太说起了，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还要如何！十姨根本也不管我的意思，就算是父亲，也不会有多在意我的想法。”小三说得可怜，我在她床边坐下，搂过她道，“小三姐，你想想，十姨再着急，杜家可不急呀，要是这期间十姨自己弄巧成拙，或是出了什么转机也是有的。”
　　“你说的也有理……”小三想了想，有叹息一声，“只是要是我命该如此呢？”
　　“小三姐，你知道的，我从小在美国，那里从不说些什么命中定数，我也从不相信这些。”我劝慰说，“你也不要就这样放弃了。”
　　“我才不会放弃！”小三握紧拳头，恨恨道，“要我嫁给那个姓杜的，我就是死了也不愿意！”（一语成谶= =。）
　　“快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拉住她，道，“今天下午阿太说了你几句，也是为了不让你和十姨当面撕破脸，往后更不好说话。”我见她仍有些气愤不平，便接着说，“刚才那些都是阿太告诉我的，她心中是一直在为你着想，拿你当妹妹看的。”
　　“是她说的……”小三懊恼地低下了头，“我竟是这么傻，三嫂又怎么会和十姨一伙呢！（不是一伙人）我这就去给她赔礼道歉。”
　　“哎，我看时间也快吃晚饭了，我们就一块去叫阿太吧。”我看小三这么快明白过来，心里也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松了口气，便和小三一块寻阿太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