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言》猫小柯

2、是卿？不是卿！

　　锦城皇宫中，金銮殿上。

　　明亮辉煌的大殿，朱红色环抱粗的拱柱，青玉铺就的地面，满殿金黄。高处龙椅上正是当今皇上，虽看似慈祥温和，但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还是让人感觉到王者与生俱来的威仪。

　　“无事退朝吧。”皇上半眯着眼睛，他看起来今天似乎有些疲倦，早早便下了朝。

　　众臣领命，鱼贯而出。

　　待到殿外，不复大殿的庄重严谨，苏慕郢猛然被人拉住，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皱眉，回头看去，拦住自己的正是丞相言书良。

　　“王爷。”言书良揖了礼。

　　“言丞相。”苏慕郢面上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神色倒是让言书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低声说：“不知小女，可还适应王府？她自小调皮的紧，娘亲走得早，没有调教好，如果有做错的地方还望王爷海涵。”

　　“恩。”苏慕郢几乎不可闻地发出一声鼻音，不想过多纠缠便抬腿欲走。

　　“王爷且慢，皇上召王爷到长乐殿议事。”皇上的近身内侍林长忠矮声唤住苏慕郢。

　　抬出去的腿硬生生又转了一圈，只能跟着林长忠到长乐殿。

　　不同于大殿的金黄灿烂，长乐宫是皇上日常休息的寝殿，金黄色的帷帐随风乱飞，常年的龙涎香依旧燃着，使人慵懒迷顿。

　　穿过外殿，进入里侧。一身黄袍的皇上面对伏案背对大门，挺拔的身躯负手而立，些许白发在光线下竟有些刺眼。

　　“皇叔……”苏慕郢低眸依礼。

　　“郢儿啊，寡人莫不是老了？”转过身来，低沉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苏慕郢面色一紧，道：“皇叔乃金身龙躯，定可福寿万年。”

　　皇上沉思了好一会，又对苏慕郢招招手：“过来，来这边。”

　　苏慕郢依言走到轩王身侧，伏案上香炉燃着袅袅青烟，一只雀儿竟趁这大好日光闯进殿内，挺立于窗棂之上，左顾右盼。

　　皇上手里执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轻轻敲击着案面。“郢儿新婚，寡人许你七日可不上早朝，这才两日余，可是言丞相女不合你意？”

　　不合意？起止不合？！苏慕郢想起刚摘下言墨红盖头时眼里心里的震惊，满心欢喜的心霎时像冰封住一般，如坠冰窖，千年寒冻。好一个偷梁换柱的老匹夫，竟私自把言婉柔调换。

　　就在今日早上，大敌当前都镇定自若的苏慕郢怒气腾腾杀到丞相府。

　　可是瞧瞧他堂堂丞相说了什么：

　　“王爷只说要迎娶下官小女，并未指出婉柔闺名，墨儿是下官二女，就算到了皇上面前，下官也无可厚非。”

　　“王爷，恕老臣告退，到上朝时间了。”

　　满锦城谁人不晓言丞相有一个视若掌上明珠的千金言婉柔，但有谁知道言家还有一位二女言墨？！

　　“郢儿？”皇上的声音拉回了苏慕郢魂游天外的心神。

　　苏慕郢俊逸的脸颊忽而黑下来，眼眸黯了又黯，心里咬牙切齿但面上不动声色地道：“甚是喜欢，喜欢的紧呢。”

　　“你班师回朝第一件事便是到言家提亲，寡人也曾这般年少过。”皇上有些苍老的神色逐渐迷离，似乎在回忆着甚么。

　　“你回去吧，多陪陪王妃。”

　　“侄儿告退。”苏慕郢暗紫长袍卷动，低头依礼后退出长乐殿。

　　煦日暖暖，东风缭绕。整个王府里外皆弥散着一缕馥郁花香，引得蝴蝶和蜜蜂三三两两聚在上头。

　　王府是真大。言墨在心里嘀咕着。

　　午膳过后，言墨便信手踱步想散个步消化消化。可是这一走才发现，过了一个多小时竟然只走了一半。身后芍儿气喘吁吁，加之现在烈日当空，全身都出了汗。

　　亏得是警察出身，当年负重烈日下跑步，泥潭里打滚，野外生活，经历过种种魔鬼训练才不至于让言墨这个自小柔弱的身板像芍儿一样不经用。

　　言墨暗暗思索：我可得加紧锻炼，看这身子面无二两肉芊芊细腰不及一握，像林黛玉般弱柳扶风可就麻烦了。

　　踱到花园，言墨便停下了脚步，芍儿赶紧拿出锦帕给言墨擦额上露出的汗珠。

　　园里亭台楼阁，水榭假山，景色很是清幽。一帘池水上尽是盛开的荷花，粉的、白的呼应交错，花开张扬、花开艳丽。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言墨放声朗出，此情此景，美不胜收。言墨心里暗自感叹，古人真是会享受，怡情逸景陶冶情操。

　　“芍儿从不曾听过小姐吟诗呢。”芍儿眼里露出高兴的神采来，虽然听不懂这诗意思，但小姐似乎不那么悲秋伤花了。

　　“好听？”

　　声音刚落下，倏尔，假山后的小径上出现一人，暗紫的滚边长袍，鸦色的鬓下是俊逸飞扬的五官，只是薄唇紧紧抿着，眼神暗沉。

　　男人，长这么好看作什么。言墨暗自腹诽。

　　其实苏慕郢远远便看到自家“夫人”望着一池荷花出神，他本打算抬脚直接回自己的沁心殿，但听到言墨的吟诗后，他鬼使神差地转了脚步，走到花园来。

　　“奴婢参见王爷。”芍儿面色发红紧张地行礼。

　　苏慕郢和言墨两两相对，均不说话。这可急坏了旁边的芍儿，不停地拉着言墨的裙角，试图提醒自家主子见了王爷是要行礼的。

　　“哦？”不成想，言墨眸色微动，口中突然蹦出一句疑问来，不明所以。

　　苏慕郢微一皱眉，他不明白言墨是在作甚，也不明白自己跑过来的举动是在作甚，他打算不理她。

　　眼见苏慕郢转身要走，言墨“喂”地一声叫住。

　　“大胆！言家竟是如此教女如此无礼吗？”苏慕郢突地厉声发问，唬了身旁的芍儿一惊。

　　“王爷恕罪，我家小姐自幼失去夫人，又不受老爷宠爱，难免，难免……”芍儿难免了半天也没接下话去。

　　闻言言墨倒是满脸黑线抚了抚额头，我天，芍儿这般单纯又无遮拦的人到底是怎么在丞相府生存下去的？简直是个奇迹。

　　“臣妾见过王爷，可能昨晚夜深风凉染了风寒，头有些昏沉发胀，故而见到王爷时神情恍惚以为犹在梦中。”那么多的深宫剧不是白看的，白墨依样福了一礼，复又抬头定定看向“夫君”。

　　提起昨晚，言墨笃定自己有理由堵死苏慕郢，毕竟把新娘子一掌劈昏独自盖住被子，任由她只着一层薄衣昏睡到天亮是一种非常不妥当的行为。

　　果然话一出口，只见苏慕郢脸色变了变，不再说什么便迅速消失在假山之后。

　　呼出一口气，言墨也没了逛的兴致，按按脑袋，还是打道回府吧。芍儿很是庆幸轻易化解了王爷的怒气，要知道传闻王爷在战场上可是运筹帷幄杀人不见血的。

　　不过芍儿还是担心道：“芍儿还是替您不平，哪有新婚后就分房的，这王爷也太……”

　　其实这倒是方便了言墨，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逃出这里去，她可不想才二八芳华就早早困住在这坟墓里。

　　除了芍儿时不时地嘟囔，再只有有青羽那个婢子不时传达些言丞相的意思：务必伺候好常浔王爷，虽然侥幸让王爷无法追究换女，但务必保全言家。

　　如今这言家竟担在了她言墨的身上，真是莫大的“荣幸”，几何时这个不受宠的二小姐竟成为这言家的颜面了？！言墨心底嗤笑，如若不是言婉柔临时逃婚，言家又几何时能记起在清冷北阁中还有一个言墨的存在？！

　　安静幽深的竹翠苑，那只讨食的鸟儿还在石桌上，一跳一跳，聚精会神的找着糕点渣。这王府的糕点，确实精致美味让人垂涎欲滴。

　　言墨心念一动，眼波流转，轻声问身后的芍儿：“早晨那只信鸽往何处飞了？”

　　芍儿思索了一会，答道：“东边。”

　　沁心殿地理位置极佳，位于整个王府东侧，院子是竹翠苑的十倍不止，通向堂内的路上两侧皆种满桂花和海棠，清香丝丝缕缕入鼻。

　　苏慕郢负手走进毗邻左侧的兰馨阁。两层的阁楼拔地而起，朱红色的墙天青色的飞檐，白玉而成的阑，颇为雄伟。

　　兰馨，兰馨，阁楼周围自然大片兰花，常年花艳。正值炎夏，浅绿色的蕙兰大朵大朵地绽放，微风拂过，揉碎点点淡黄万千花蕊簌簌而飞。

　　阁内雕梁画栋，正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细细标注着西夙国国城以及各个城镇以和边塞要道，两侧均是整齐划一的书架，上头摆满了厚厚书籍，书香墨香混合一处。

　　文案上早有霍天阳呈来的密报，苏慕郢信手打开，认真浏览了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是把纸团团握在手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现出森森青白。

　　“来人！”

　　一暗影迅速从门外闪进，抱拳道：“属下在。”

　　“找！限你三日！”努力压下心底不知怒火还是什么，狠狠闭上双眼，苏慕郢下了命令。

　　“是。”又一闪，暗影消失无踪。

　　俊冷的脸上，只见眸底一丝痛楚若隐若无地划过，苦笑一声，呵！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