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神传》半天腰

33、怀琉坊市

　　缚33
　　站在九十层匝环栏边，上下眺望，沈二月不由的咂舌。
　　类似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天然坑穴，怀琉山穴呈倒灌漏斗状。说是山穴，比山穴大了百倍千倍。若能登顶，从怀琉山顶口向下俯瞰，一匝一匝的，足有百余层高。类似前世体育馆般的座位排布，不过是将体育馆和其中座位同比例放大，体育馆变成了怀琉山，座位换成了各式店铺客栈酒家。
　　其间绿树葱茏，溪瀑纱飞，头顶湛蓝天空，时有白色雕鹤萦绕飞过。

　　因要疗伤修整，黎坞与沈二月打算在怀琉山穴盘恒几日。
　　山穴极大，绵延入山腹十余里，千奇百怪的凡人与修真坊市依山而环列。
　　据黎坞解释，怀琉山有种奇特而天然的禁制，修道者仗剑飞行，真力消耗是别处的数倍，且越是往上，真力消耗越是翻番。故而，服务于修为越高的修真店铺，对应越高的山穴层数，最底层则是凡人行商落脚匝环，有东西南北四处隧口，直通山外驿道。
　　不过渡劫大乘的修真者多已隐居，合体则多是各派长老级人物，轻易不会出得门派。做为广蓝星有名的超级坊市，怀琉山穴中人来人往的多是出来历练的各派弟子或是散修，出窍分神已是高阶大能尊者。
　　加之南清三面环海，北侧毗邻怀宋，怀琉匝环坊市不少店铺灵物法宝，丹药阵盘，稀罕物事众多，甚是有趣，一二十层匝环，还能见到修真者控着各种飞行符咒和法宝飞来飞去，到沈二月所在的八九十层，行人已少了泰半，且俱是走走停停，除了头顶仰望蓝天白云中的雕鹤翱翔，飞行踪迹几不可见。
　　第二日一早，黎坞在客栈内禅定疗伤，沈二月带着塬戎便开始了怀琉闲逛白日游。

　　棘棘果是一种类似前世山楂的黄色灵果，怀琉山特产，地火孕育，三年一熟。采摘洗净后经灵蜜浸泡，小火慢熬融化，凝冰咒骤然冷却，洒上一点点犀乳屑，制成一种叫做棘棘糕冻的甜品。
　　三块下品晶石一份，对于散修来说不算便宜，酸酸甜甜，灵气又足，沈二月一口气买了百余份。喜得那老板直接将剩余的十余份送与沈二月，收摊走人，回家数钱去了。
　　沈二月下肚一份，手上端着一份在吃，其余的都塞进了乾坤镯做储备零食。
　　塬戎对这类娘娘气食物向来嗤之以鼻。广蓝星成精修炼的妖兽稀有，开了灵志会说话的更是几乎没有。虽是头次来到人族坊市，塬戎也只得乖乖缩骨拳头大小的小狐狸，趴在沈二月的肩上。尖嘴中嚼着沈二月买的十爪鱼干，一双暗红眼珠，不安分得咕噜噜转动着，不时扫向两侧的店铺。

　　淘宝之类的念头，初时闲逛沈二月还存了几分，待到日近中天，攀到九十层匝环时，已是全然消失。
　　不在别的，个人眼光再毒辣，比不过走南闯北的行商世家传承。一分价钱一分货，越是珍稀宝物，价钱自然越是贵重，就算偶有地摊杂货类的淘宝，也多是些不值钱的骗人小玩意。
　　那种随便走到哪里，就能淘到件灵宝仙器的主角奇遇，沈二月是没有的。
　　倒是有几次，发现几件看不出来历用途的古怪物事，想要买下，均被塬戎神识提醒嘲笑，却是仿仙器的假物亦或造旧的不入流物品。被嘲笑次数多了，沈二月也歇了心思，不再乱花晶石，只如在怀宋修真坊市中那般走走逛逛，体会下南清国的异域风情，开开眼界。

　　南清国类似前世清朝的风俗习惯，男子蓄辫半光头，女子长辫盘髻，俱是长袍马褂或是旗装箭袖。
　　且因为全国信佛，修道者中佛修不像广蓝星其他两国那般几无踪影。
　　沈二月以前不知，沿着怀琉山底层一路上行，才发现除了凡界和尚，佛修，居然还有类似前世喇嘛般头顶黄色大冠，身着赭色露臂服袍的番僧修佛者。

　　不过，这些番僧偶尔状似不经意扫来的隐晦目光实在令人厌烦。
　　站在匝环顶层的珍珑阁前，沈二月本不想拿出贵宾牌上楼，身后那五六个番僧打扮的佛修从九十层开始，便开始若有若无得尾随在后，走到顶层穴口，周遭几无行人游者，那六个赤臂僧者在神识中依然影影绰绰，且渐成围势，从匝环两侧慢慢悠悠聚拢而来，沈二月再无侥幸心理，确定这帮番僧是在跟踪自己。
　　修真界女修从来不易。不光是体力争斗上较之男性修真者天生稍逊一筹，便是外出行走历练，若不是宗门组队，结伴而行，便时常会被不怀好意的修真者盯上，被抢掠晶石法宝算是轻的，一个不慎，遭到凌辱采补，甚至被毁尸灭迹，都不少见。
　　沈二月有点后悔自己没有将头发剪掉。
　　虽不晓得为何自己能在片刻间从寸短发茬变成及踝长发，但是这一头乌黑秀发在腰臀脚踝间荡漾，沈二月明显察觉到随自己脚后进来的番僧几人淡淡打量目光中几乎隐不可查的一丝贪婪邪佞。若非自己神识强大，堪比出窍期修真者，怕是也不会敏锐察觉到。
　　自怀宋国与珍珑阁长老戚雄合作消灭飞尸后，沈二月就有意无意得避着珍珑阁。
　　黎坞手上的佛宝千赫重虽是戚雄当初逃跑前主动抛出的，毕竟如今易主。
　　就算不刻意打听，沈二月也知道如今广蓝星上佛宗没落，佛宝无价。只看黎坞师父当初一件遮掩行迹的密行钵盂，也只是暂借自己的亲传弟子使用，便晓得了。
　　估计珍珑阁被戚雄抛出的那件佛宝，应算是镇阁之宝等级的宝贝。
　　虽然对方事后并不曾找到沈二月追询佛宝下落，沈二月本能觉得还是不要与珍珑阁有太多交集的好。
　　不然，不论是看在与珍珑阁之前交易多次算是熟识的面子上主动说出佛宝在黎坞手中，还是私心为了光头撒谎刻意隐瞒，都不甚妥当。
　　只这次，自己孤身一人，身后六个番僧模样的修道者不怀好意的尾随。若是荒郊野外，沈二月不管是逃跑还是打架，都无所畏惧，可这里，是怀琉山穴坊市顶匝，空中白云触手可及，禁制已是重逾千斤，仗剑飞走根本不可能，黎坞又在客栈中疗伤，不可打扰。
　　打不能打，逃无可逃，沈二月就有点烦了。
　　抬头看到是需要贵宾牌才可上二层的珍珑阁，稍作犹豫，沈二月便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亮出贵宾牌上了珍珑阁二楼，耳畔捕捉到一侧珠帘内一男一女的低声交谈，沈二月就傻眼僵住了脚，恨不得立刻转身下楼。
　　"师哥，这对灵犀千里音角你觉得如何？"女声温婉细软，似蕴含无限情意绵绵。
　　"虽非最佳玉质，倒也炼的精致。"男声平淡有礼，却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倾听。
　　"难得出来一趟，这怀琉坊市无甚入眼之物。这对音角小妹便买下，送一支予师哥用作你我二人传音之物可好？"
　　"无功不受禄。"男声迟疑片刻，"过几日不是师妹生辰么？若是喜欢，我来买下，权当送你的生辰礼物便是。"

　　听那二人窃窃私语，沈二月忽觉得自己后槽牙齿有些发酸。
　　果然是师兄妹比较亲近吧？往日里瞧那人一副冷情死宅模样，居然会和萧挽晴跑到怀琉坊市来逛街购物，还买什么生日礼物送人家。
　　侧身瞅到窗外楼下的番僧果然止步，却盘恒不曾离去，沈二月咬咬牙，将长发拨至身前，好歹遮些面容，以神识对接待自己的珍珑阁伙计淡漠传音道，"找处独立雅间，将最近收来的入眼货品拿来瞧瞧。"
　　察觉是出窍大能尊者话事，那伙计更显恭敬，点头哈腰得在前面伸手引路，"好的，尊者这边请。"

　　鼻间若有若无的馨雅气息，虽被雅间内的抹鲸熏香所掩，却足够唤起体内深处的记忆如潮。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轻颤，苏焕微不可查得侧头，只扫到一抹青虹霓裳在门角消失。
　　萧挽晴正欢喜万分得把玩着手中一对莹白中透着一丝血红的灵犀音角，见身旁之人忽然恍惚发呆，不由好奇得在他眼前挥挥手，顽皮笑道，"师哥可是心疼那百块中品晶石？"
　　苏焕"嗯？"了一声，回过神来，摇头道，"师妹可还有想要的？头次出门，瞧中什么，有我们师兄二人做东，你不必客气。"
　　珠帘叮咚作响，进来两男两女。
　　当头那少女，正是朔仙峰内门弟子北唐郡主风婉婉，笑着拍手说道，"苏师哥说得极是！这怀琉坊市宝贝甚多，我也淘到不少哩。萧师姐你虽出自萧氏大族，在此处总能淘到几样有趣之物，莫要客气，生辰大礼，我们都少不了送你一份。"
　　人家可是修真世家，还稀罕得上你一小妮子送的礼物？风婉婉身后的宋远秋几不可察得撇撇嘴，没说话。
　　一旁素来冷脸寡言的朔仙峰掌门二弟子曲灵问却应和着点点头，目光极自然得扫过前方二女停顿一下，对柜台前的萧挽晴说道，"婉婉说的是，萧师妹你且只管挑。"
　　听到曲灵问出声，宋远秋拉上风婉婉的手，眨眨眼。
　　风婉婉一愣，似是明白了怀宋郡主的意思，腮边浮起两抹粉色，却羞得不敢回头搭话。
　　萧挽晴微笑着福了一福，却没再说什么生辰礼物的话，"多谢诸位师兄妹好意。天色不早，不如这样，小妹做东，我们去赏味园吃一顿如何？"话虽对着几人向询，目光却是一眨不眨得注视着身侧双手抱臂低头凝思的男子。
　　有点被忽视的委屈感觉，风婉婉瘪瘪嘴，却也不再在意搭腔，只和宋远秋手搭手，等着这次带队出游的苏师哥拿主意。
　　最后进门的宁昭手指蹭着自己嘴上的几根冒头短须，频频回头，"奇怪，那身影似是哪里见过……"
　　苏焕眉头紧蹙又松开，抬头已是风淡云轻，一派淡然，挥手道，"我做东，便同去赏味园吧。"

　　沈二月猫在独套雅间内一直呆到日头西沉，在买了两本火系功法，又现做现卖了几本改良功法，小赚一笔后，才慢慢晃出了珍珑阁。
　　番僧不见了，唧唧喳喳的朔仙峰男女师侄也不见了。
　　百层匝环甬道上，游人寥寥，只月芽初悬，星眸点耀，袅袅晚风，烛火阑珊。
　　躲过了初一，又躲过了十五的沈二月心情甚佳，在一家卤菜汤面馄饨摊前，买了两份交趾虾莲虹蟹做的馄饨汤面，一份蓬葫草素灵豆豉浇头面，便返回了四十层匝环上的云莱客栈。

　　一日的禅定修行，黎坞好歹恢复了几分神采。
　　二人一狐，聚在房内桌前，边吃着夜宵，边听塬戎这只憋了一天不言不语的狐精，人模狐样得唠叨着白日里的坊市见闻。
　　"三十层的蜜酥鹌腿最是好吃，可惜没吃够。这女人，抠门又吝啬！"
　　"四十三层的吧唧虫好恶心，满身的花花绿绿，都没洗剥干净，就有几个蠢货放出驯养的笨蛋妖兽去生吃，回去必定拉稀。"
　　"五十七层的莲虹藻翅做炼器辅材其实不错，就是太贵，一块中品晶石一翅，分明是欺生吗！"
　　"棘棘糕冻太酸了，这蠢女人居然全部包圆，也不怕酸倒牙了。"
　　"六个欢喜宗的番和尚色迷迷的，瞅着就不安好心。所幸这女人不蠢，躲进了珍珑阁。"
　　"后来那几个小哥小妹倒甚是俊雅，说是朔仙峰的弟子，那不是同这女人一个门派，为甚不去……呀——！"
　　唠得忘形，塬戎一不留神将沈二月再三告诫莫要在黎坞面前提起的事说溜了嘴。
　　桌下，沈二月狠狠揪了把话痨狐精的尾毛，望向对面的光头，讪笑不已，"甭听这狐狸瞎扯！哪有什么和尚小哥的。"
　　筷箸微顿，垂目将碗中的汤面三两口吃净，黎坞拎着狐精的脖间软肉起身，一手竖掌，温和说道，"逛了一天，早些歇息。我带塬戎去隔壁客房安置。"
　　那狐精四脚乱蹬，却挣脱不开，红色眼眸垂泪欲滴般可怜得望来。沈二月张口欲言，见光头一派从容祥和却坚定不可推辞的神情，不由叹气挥手。
　　塬戎惊恐大怒，破口就骂，"蠢蛋两个，忘恩负义！当初一个号啕大哭撸人命根，一个身受魔种失态忘形，若非小爷……"
　　"闭嘴！""闭嘴！"
　　神识压制，掐了狐精的声音，黎坞掩门而出。
　　沈二月趴在桌前，抱头盖脸。
　　门内门外二人，俱是脸颊滚烫如火。
　　窗外，星河耿耿，银汉迢迢。

　　二十层匝环，福聚客栈。
　　窗前，苏焕抱臂伫立。俊朗脸庞，嘴唇紧抿，星月皎洁光辉下，只衬得眉目下一团阴翳模糊。宁昭的淡淡酣声，从身后幔中传来，偶尔呓语，"师叔，别走……"
　　隔壁三间客房，一间宿着萧挽晴，一间宿着宋远秋与风婉婉，最外一间是曲灵问，四人俱是盘膝打坐入定，渐入寂深。

　　怀琉山腹，幽暗坑道中，闪过数十条鬼祟人影。
　　"迷烟药丸可备好了？"
　　"招子放亮些！若被高阶修真者发现，可就完蛋了。"
　　"百年兽潮将至，重山宗的秃驴出去大半，此趟掳掠，必有收获！"
　　"便是事发，山门一闭，栽赃给那些星际来者就好。"
　　"行了，废话少说。记好各自目标，开始行动！"

　　鬼祟人影过去半晌，恢复寂静的坑道中，一条白影从山壁中缓缓浮出，轻若无物得飘过。
　　"疙瘩头的破烂臂钏真是在这处？寻了半月，连个钏影也没挖到。吃了一肚子的土腥糟味，他娘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