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二十八》楚山望月

47、冰山一角

　　因为周一要召开化工园区事故的调查总结会，所以一早柳西风就带着仝林、孙永军、李楠落、蒙一健几个人去了谊城分公司，按照柳西风的说法，我一个老家伙本来不想去这种场合的，但是你们年轻人就不一样了，工作能力的提高当然可以通过多接触新事物，多去现场实践实现，但更多的时候人们从一次失败的案例里学到的东西往往比成功的案例多很多。
　　庄明、山君豪他们则被留下值班，办公室里，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的看着。
　　“真是的，领导偏心，不带我去。”张淼不高兴的抱怨。
　　“这种事有啥好看的。”听到张淼抱怨，山君豪笑着说道。
　　“别人是领导的亲戚，你是吗？”庄明不屑的说了一句。
　　“哎呀，你们这群人真是的，瞎想什么呢，早晨领导不说了吗，你们今天有些工作没做完，等到明后天再带你们过去。”杨弘毅说道。
　　“也对啊。”张淼恍然大悟。
　　“看你那傻样，你要是真想看自己去也行啊，反正现在柳主任管的也比以前松多了，工地离咱们单位又不远。”山君豪又说道。
　　“呵呵，是我多想了。”张淼说道。
　　总结会首先是谊城安监局的人通报此次事故的原因和经过，算是一个小型发布会吧，虽然更高一级的政府和安监部门，也就是江北省级部门没有来，但谊城市政府和安监局还是要给谊城市民一个交代的。
　　因为发布会召开之前化建公司已经给谊城市政府做了大量工作，并且这个项目也是谊城市政府费了极大的力气和代价才争取落地的，所以双方都不想把这件事情弄的很复杂，发布会上，谊城安监局的人宣读了这次事故的经过和一些赔偿事宜，之后谊城当地的媒体又简单提了几个问题，对外宣传方面这次事故的处理就算是结束了。
　　发布会结束之后谊城市政府和安监局的人随即离开了谊城分公司。
　　不过这件事对外界是有一个说法了，但对内就复杂了。北京总公司的人初来谊城时，一度也以为这件事情就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但没想到随着调查深入，当关键点落在了碎裂的管道上时，事情的真相就像水面下的冰山一样越查越惊人。
　　根据经验，这么高压力的管道的塑性应该很好，所以爆裂的时候是不可能或者很少出现碎裂现象的，于是北京总公司和王来阳自然就想到要调查管材或者管材的焊接质量，可这时候他们却发现，不管是管材本体还是焊缝，现场探伤报告上都明明写着未发现明显缺陷，调查到这里之后一度陷入了僵局，北京总公司的人也一度以为事情就是凑巧而已。后来还是一个施工单位的焊工提出来了异议：“那个检测公司的仪器有问题，一开始他们因为仪器功率不够，连图像都照不出来，后来是借了别人的仪器才能拍出片子来，虽然他们的结果显示管材没问题，但是我们焊的时候老感觉爆裂管道那一批次的管材和其它正常管材不一样。”
　　北京总公司的人和王来阳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急忙将现场所有的材料设备封存，随后又飞速的从北城请了一家大型专业性的公司来对管材进行检测评定，结果显示，有一个批次的管道杂质含量较多，虽然强度合乎要求，但是焊接性较差，或者说焊接后焊缝强度以及焊缝周围金属的强度会下降很多，而这次事故的爆裂点就是在焊缝附近。
　　“刚才谊城市政府虽然宣布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是在座的各位都清楚，这件事离结束还差的远。这个项目有多重要我就不多说了，鉴于整个化建公司，还有咱们江北省公司的领导，比如说咱们王经理，对这个项目的重视程度，我的意思是，或者说是一句奉劝吧，咱们某些同志一定要积极配合调查，争取尽快给这件事情一个了结，咱们也好尽快开工，免得给公司带来更大的损失，那时候的后果可比你现在积极配合严重多了。”谊城市政府的人走了一小会之后，北京总公司调查组的组长在讲话，虽然语速不快，语气也很和和善，但听起来却颇有穿透力和威慑力。
　　看着参会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发言人继续往下说：“要不王经理你把调查工作安排一下。”
　　“不了，还是仝经理你安排吧，我们听你的吩咐就行了。”其实当得知事故的根本原因可能是管材质量问题的时候，王来阳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安了，因为检测公司是他推荐投标的，虽然他没有从中捞取什么好处，只是出于亲情乡情考虑才推荐的他们，但是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的，恐怕此刻没人会相信他和检测公司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关系。再说了，管材采购方面，兰晓能到谊城分公司来多少也因为他推荐的关系。
　　“那好吧，我先说一下管材的事情，这是这几天大家都关注的一个……”仝其琛接过王来阳的话说道。
　　“他妈的小林，一直想问你，这个领导也姓仝，你也姓仝，这个姓全国不多见，他不会是你什么亲戚吧。”柳西风小声笑着对仝林说道。海西分公司的人因为没有实际参与这个工程，所以开会的时候坐在了偌大的会议室的后面，小声说话是不会影响到前面的人开会的。
　　“怎么不是，还是一个村的。”李楠落在一旁回答柳西风。
　　“真的？”
　　“他很早就离开我们村了，我也只见过一次。”仝林小声回答。仝经理不是别人，正是仝林的那个远方亲戚，名字叫仝其琛。说实话，仝林也想不到这次来调查这件事故的竟然是他，所以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仝林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瞎扯，跟柳主任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得管别人叫叔叔呢，找工作的时候别人帮了你那么大忙，你忘了！”李楠落继续说道。
　　仝林对于自己能到化建公司来工作是因为这个远方叔叔的帮助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在学校的时候仝林还奇怪为什么化建公司本来已经完成了年度招聘计划，又去工业大学招人做什么，直到前段时间仝林出差遇到了那个跟他一起进化建公司的人，这个人因为和自己一起进的化建公司，所以仝林对他还是有些印象的，后来和这个人聊天的时候发现，他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远房叔叔内弟的儿子，原来别人是想帮自己的亲人，顺带帮了一下自己而已。
　　“你才瞎扯，我就是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后来他来北京了我就没见过了，也没怎么联系。”仝林反驳李楠落道。
　　“你他娘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在我这待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你有这层关系。”柳西风惊讶的骂道。
　　“后面的同志有什么意见吗？有意见说出来？”柳西风一帮人的谈话惊扰了会场，仝经理，也就是仝林的远房叔叔大声问了一句。
　　一帮人急忙噤声。
　　“柳主任，你和仝队长是不是有意见要跟仝经理反映，有的话就大声站起来说，别在下面嘀嘀咕咕的影响会场秩序。”王来阳严肃的提醒了一句。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刚才听到领导说管材质量的事情，我有些疑问，咱们公司进货渠道不都是固定供应商供货吗？这些供应商都是经过严格考察过的，管材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柳西风看到已经被领导点了名，所以硬着头皮说了一句话。
　　“柳主任提的问题是个关键，这就得麻烦咱们负责项目采购的人说清楚了，到底这批管材是怎么来的。”仝其琛说完之后视线有些惊讶的落在了柳西风和仝林座的方向。
　　“这个事情我说一下，我是负责采购这一块的，咱们项目所用的管材都是从化建公司认定的供应商那里买的，都有出厂批次号和合格证书，这一点咱们谊城分公司技术部的人在管材到货的时候也进行了验收，没发现什么问题。”兰晓见问题到了自己这边，大声的回答了大家的疑问。
　　“谁验收的？”仝其琛问。
　　“我，从书面资料看没问题。”王可回答。
　　见是王可，仝其琛先是看了一眼王来阳，接着又转向兰晓，一本正经的说道：“施工现场的技术员主要是负责现场技术工作的，可能很少有机会到管材的生产厂家去，兰主任我多问一句，你去管材生产厂家看过没？”
　　“没有。”兰晓泄气的回答。“不过给咱们供货的供应商肯定去过，那家供货商给咱们合作那么多年了，应该没问题的。”
　　“应该就是不确定了，大家都是化建公司的人，这些所谓的供应商到底是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有数，好多供应商其实也就是个二道商贩，谁知道他们从哪里买的东西？把这一点记下来，下来赶紧去生产厂家看一看。”仝其琛对着身旁的住手说道。
　　“说到管材了，还有一点，我觉得也是比较关键的一点，咱们检测公司真的就确定管材和焊缝都没问题？这可是咱们试压之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仝其琛皱起了额头对着王峰问道。
　　“管材探伤确实没有发现缺陷。”王峰回了一句。
　　“这个我清楚，金属材料里的有害元素靠探伤探不出来，但是难道焊缝有问题也看不出来？”仝其琛继续反问。
　　“这个从拍出的片子上确实也看不出，领导你也知道，这种片子拍出来不是直观的图像，解析也是需要有丰富的经验的，可能我们看着是合格的，找另外一家公司看就不合格了。”王峰小声的说道。
　　“什么看不出来，我看就是你们公司技术实力不行，在这找什么借口！”施工单位的一个领队没好气的说道，正是受伤的那个工人的领队。
　　“就是，你们耽误施工耽误了好几次了都，记得头一次你们弄个探伤仪过来竟然功率还不够，照都照不透！我真怀疑你们是怎么通过投标的，要是正规程序过的标，自己要干什么活不清楚？！”另外一个施工队伍也嚷嚷着。
　　“就是，事关我们这么多人的人身安全，你们也太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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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吵，现在是开会查找问题，大家有意见挨个说，这么乱糟糟的起不了什么作用。”王来阳大声的喝止了会场议论。
　　“王经理说的对，我看从左边开始，哪个单位有意见派一个代表出来说好不好？”仝其琛倒是不急，接过王来阳的话继续慢条斯理的说道。
　　“我们没意见。”
　　“我们有……”
　　因为这个工程同时有7家不同的单位在施工，所以挨个讲下来，两个小时都没有讲完。
　　谊城化工园区的项目因为体量大，技术复杂，施工难度大是自然的，虽然化建公司也是国内最大的化工厂建设单位，但是所谓术业有专攻，化建公司也不是全能的，一些专业性比较强的地方是由其他几家公司负责修建的。
　　施工单位在底下讲，仝其琛以及仝其琛的住手在上面记，因为内容实在不少，所以大家讲完之后会议先暂停了一会，借助这段时间，仝其琛和他的住手以及王来阳等几个人认真把记录下来的问题讨论分析了一遍。
　　会议在30分钟之后重新开始。
　　“我们刚才把大家反映的问题仔细整理了一遍，从问题来看大家都很有经验，心里的想法也不错，这是个好事。我先不说你们刚才提的几个问题怎么处理，先给大家提一个建议，就是希望你们在工程恢复以后继续发扬这种敢于提问题、善于发现问题的态度，不要像前段时间那样为了赶工期得过且过，毕竟质量是最重要的。还有，要是大家对一些问题睁只眼闭只眼的话，也会危害大家的人身安全，这个可是比施工质量还重要的事情！”
　　“这个是自然的，但是你们总公司催的那么紧，要求今年年底就把这么大一个化工厂建完，神仙也干不成啊！”
　　“就是……”
　　“大家先别吵，工期的事情咱们今天先不说，因为这个是集团公司定的。但我刚才和王经理沟通过，加上最近对现场的情况也了解了不少，也觉得在年底之前完工确实有难度，大家看这样行不行，我回去给大家反应争取一下，争取不把工期卡得那么死。”仝其琛看着大家又乱了起来，急忙大声的给大家解惑。
　　“那就好。”下面的人陆续的回答。
　　“那我接下来挨个回答大家的问题，过程中有疑问的可以打断。首先是采购方面的事情，刚才已经说了，咱们谊城分公司的技术人员抽个时间去生产厂家看看，看看那些工厂到底有没有能力生产咱们需要的东西，我建议咱们其他几个单位也派人过去，我们化建公司虽然是施工主体单位，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咱么你们这些专业性的公司比较熟悉。”
　　“好”大家陆续回答。
　　“下一个是检测公司的问题，我刚才和王经理商量了，决定终止跟你们的合同，咱们都是成年人，原因我不多说了。”仝其琛看着王峰说道。
　　“了解。”王峰的脸顿时拉了下来，简单的回答了一句之后生气的出了办公室，出办公室之前还不忘看了王来阳一眼。
　　“咱们负责自控系统的公司提了个问题，说是能不能让业主过来，对于这个问题，我想王经理以前肯定跟其它几个单位说过，你们公司可能因为刚过来不清楚，那我就再跟你们说一遍。这个工程的业主其实是化建公司下面的一个运营事业部，是我们化建公司刚收购的一家企业，所以这么看就清楚了，谊城分公司其实也算是业主，置于运营事业部那边，项目刚开工的时候化建公司总部那边没下死命令要求他们过来，只是口头说了一下让他们关注工程进度，做好工程监督。最近他们可能忙着别的事情，所以就没过来，这个也是咱们化建公司总部默认的事情。”
　　“这样不合规矩吧，工艺方面的咱们化建公司是国内老大，你们建完肯定是最好的，但是电气自控这些就不行了，我觉得你们最好派个人过来监督我们施工，要不到时候总验收的时候再说我们做的不行就麻烦大了。”
　　说话的人有点娘娘腔，台下的人一阵哄笑。
　　“好好好，那我回去跟集团公司反映一下，让营运事业部那边每个专业都派人过来。”仝其琛也忍不住笑着回答。
　　“下面就是现场管理了，我看大家对这一块意见最大，突出的一点就是说现场管理混乱，一道工序干完了，还没验收或者检测就催着开始下一道工序，涉及到两家以上单位施工的时候扯皮最多，你看大家提的问题都是哪家的施工质量不好，哪家没按照标准来。这些问题说白了就是张亚峰和黄监理你们两个不作为，没把现场各个单位安排好，搞得跟一锅粥一样，这些事都不大，但是要是协调不好是很头疼的，容易出乱子，一出乱子就会出事故，就像这次事故，要是你们知道管控现场，就算管道爆炸也不会伤到人！”仝其琛突然一改不紧不慢的说话速度，厉声对着张亚峰和黄监理训斥。
　　“我们以后会注意的。”张亚峰回答。
　　“这最好，但是公司下一步肯定还会派人来协助你们。”
　　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因为在座的人都清楚，这种说法的更深一层的含义就是你们可以歇歇了，事故已经出了，肯定直属领导就是直接责任人，化建公司内部处罚是小的，搞不好还会担刑事责任。
　　“再有一点是现场安全监管问题，这个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漏洞。”仝其琛突然加重了语气。“现场安全管理员你们是吃干饭的吗？总指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不给他指出安全隐患？！试压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敢让人在一边施工，还有这几天我在现场看到的，材料摆的乱起八糟，电线乱拉，外面租的脚手架锈成那个样子你也敢让人上去！最要命的是逃生通道那么窄，还弯弯曲曲的，并且还有你们后期清理的痕迹，搞不好一开始都没有。”
　　会场一阵沉默，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安全员不是没提醒他们，只是他们有些时候没放在心上而已。
　　“安全员是谁，站起来。”
　　张长伟和吴轩站了起来。
　　“小张你以后就不是我们化建公司的人了。”仝其琛紧盯着张长伟说道。
　　张长伟点头，他心里很明白，出了事故除了直接领导有责任以外，下一个就是安全部门的人了，化建公司这么做很明显是不想追究自己的责任，但是也不会再承认自己是公司的员工。
　　“希望你明白我们这么做的深层意思，你还年轻，出去以后好好找份工作，别再这么没责任心了。”
　　“我知道的，谢谢你们。”
　　“吴师傅你没什么意见吧，小张年轻，有些事做错了情有可原，你工作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情就很不应该了。”
　　吴轩点头。
　　“还有一点我觉得纳闷，咱们其他几个单位，你们就没有自己的安全员吗？哪些事情不合规你们任何一家当时提出来就有可能避免事故的发生，结果可好，根据我的了解，现场安全工作全是我们谊城分公司的这两个人负责！你们也真是胆大，命是自己的，你们不自己看着谁给你们看着？”仝其琛一连几个疑问像连珠炮一样甩了出来。
　　会场地下一阵异议，显然是觉得仝其琛说话有些难听。
　　“有什么问题吗？”仝其琛大声的冲着台下议论的人群说道，显然是想把噪音压下去，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有力，穿透性很强，声音大了之后更有了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气势。
　　台下议论声小了一些。
　　“这句话话糙理不糙，你们别怪我说的难听！”仝其琛又郑重其事的说了一句，台下终于恢复了安静。
　　“王经理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了。”王来阳回答了一句，脸上满满的不快，这也很明显，他是主抓这个项目的，虽然仝其琛没有说，但早晚都会承担一些责任的。
　　“这么看起来问题也不是特别的多嘛，说明大家干的还是不错的”。见大家安静了下来，也没了意见，仝其琛毫无征兆的收住了刚才那份让人有压迫感的气势，笑着说道。
　　会场下的人先是愣了一会，接着一阵哄笑，他们发现这个领导态度转变的比闪电还快，一开始是风和日丽，后来突然电闪雷鸣，现在又是雨过天晴了，真是真是变脸比翻书还快。
　　“笑什么笑，难道你们还要其他问题？”
　　“没了没了。”
　　“有问题一定说出来，现在说出来一方面可以尽快整改，另一方面我们化建公司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帮大家兜着点错误，毕竟怎么说都是同事、同行，有些错误是大家不了解或者疏忽才范的，我们公司领导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谅大家，但是要是你们现在不说，到时候因为这些错误再造成更大的损失，那真的就谁也帮不了你了。”
　　大家继续摇头。
　　“那好，散会，大家按照
　　今天的回应安排，去厂家的去厂家，找安全员的找安全员，本周五再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