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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伤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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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中国的许多工厂都被称之为血汗工厂,其实这一条准则放在其它任何地方也都是准确的,飞速发展的社会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汗,恐怕很难用量词来形容。所以对于谊城化工园区这个项目,出现比王峰他们公司不能检测或切割管道的扯皮事情更严重的事故是大概率事件。
一段高压管道施工完毕后,按照要求下一步必须要进行安装后的强度试验,至于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在管路内部充上额定压力至少1.5倍压力的水,用以判定管道的施工质量是否合格。
或许是自从化工园区项目开工以来,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外项目进展的还算顺利,工人们都因此放松了警惕,但天底下的事故有很大一部分往往都是发生在人们放松警惕的时候的。本来按照安全要求,在试压过程中,一定范围之内是不允许人员接近的,可因为江北省公司在工期方面要求的紧,所以此刻,在距离试压点不远处的工地上,远近方面恰好是那种说在安全范围之内也行,安全范围之外也行的情况,几个工人依旧在忙碌着,现场指挥和监理并没有要求他们离开,现场的安全管理员也没有提出异议。
倒是控制压力的几个人因为知道试压过程的危险性都站的远远的。
人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倒霉,但也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幸运,有些事情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上天不会给你任何侥幸和怜悯。眼看着试压过程马上结束,谁想这时候突然一声巨响,试压管道中的一段猛然爆裂了!并且还不是那种撕裂性质的破裂,而是像炸弹一样的碎裂,水流和一些钢质碎片在压力作用下四散开来,其中有几块恰好就飞向了那群还在施工着的工人方向。
现场指挥、监理以及控制压力的一群人顿时一阵惊叫,恐慌着四散逃窜,但片刻之后大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于是稍稍平定了内心的不安,逐渐又向试压场地靠拢,不过正当人们庆幸自己的幸运时,赫然发现那群施工的工人当中竟然有人在不断的呻吟着,人们顿时慌了,显然是先前因为只顾着自身的状况误判了形势,这么严重的爆裂事故下是根本不可能无人受伤的!有人受伤这件事比单纯的爆炸可怕多了,现场指挥和监理急忙跑向呻吟声传出的地方,并且一边跑一边吩咐员工赶紧拨打120急救电话。
跑过去之后,他们发现那几个施工的工人依然惊魂未定,都在浑身颤抖着,有一个人正躺在脚手架上呻吟,而他的安全带则系挂在更高一层的脚手架的顶部,显然是从上层脚手架上跌落下来的,只见他脸上、手上和腿上都是血,尤其是左腿大腿仍然在血流不止,很明显是伤到了动脉。现场指挥一看就急了,立马命令两个有急救常识的人上去给伤员处理伤口,急救的两个人也知道形势紧迫,得令后赶紧爬上脚手架,上去之后他们发现,伤员不但腿上被碎片打出了一个好大的伤口,胳膊也骨折了。于是他们急忙一个人捂住伤员的伤口,另一个则飞快的脱下随身衣物,用力勒住伤员的伤口上方,防止他进一步失血。
因为工地距离市区不远,所以救护车到的还算迅速,在两个急救人员正犹豫下一步该干什么?是否需要先把伤员骨折的胳膊简单固定一下的时候刚好赶到了。救护车停稳后下来了1个医生和2个护士,他们快速的收拾好医疗器具后正准备上脚手架,这时候一个叫张长伟的安全员站了出来,制止医生道:“架子上这么多人怕有危险,恐怕要超过它的承重了,要不先让上面的两个人下来后你们再上去。”
“是啊,小张说的对,看着那个工人伤势好像不是太重,还是小心一点好,毕竟刚才爆炸是正对着这些架子的,这么多人一起上去搞不好会出问题的。”另外一个袖子上也带着安全标志,叫吴轩的中年人也说道。
“下什么下,救人要紧。”现场指挥催促。
三个穿白大褂的人看有领导发话,急忙爬上了脚手架,迅速而熟练的查看并处理了伤员的伤,可能是先前伤口处理的还算可以,他们只是简单的固定了一下伤员骨折的胳膊之后就很快的将其小心的移到了担架上,随后慢慢的抬着他下脚手架。
看着受伤的人终于交到了医生手里,大家紧绷着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庆幸着今天还算幸运,除了这个人之外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妥,并且最要紧的,根据医生的初步判断,受伤的工人因为救治及时也没有生命危险。
但就在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医生和伤员所在的脚手架前方的两个卡扣突然崩脱,整个架子竟然开始迅速的倾斜坍塌!1个伤员、3个医生护士就这么在一群人眼睁睁看着的情况下从接近5米的地方掉了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有过事故处理经验或者救救经验的人都知道,单纯的事故往往不是最可怕的,次生或者二次事故的危害性很多时候都比第一次事故大得多。随着4个人的惨叫,更大的伤害出现了,4个人中因为医生走在最前面,脚手架又是向前倾斜的,所以担架、两个护士、还有几条钢管和竹板的力量迅速的加在了他身上,尤其是一根钢管赫然穿胸而过。另外一个护士也伤的也不轻,一个竹板被摔的散落开来,其中一根竹条正好插在她的小腹上!其他两个人虽然看不到明显的伤害,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想想后果都害怕!还好后面的两个急救工人眼疾手快,飞速的后退了一大截,并且紧紧抓住了一旁未倒的架子,要不然掉下来的人肯定不止这个数。
看着躺在地上惨叫的四个人,刚刚平复心情的围观人群顿时又慌乱起来,不过因为脚手架还没有完全稳定,他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4个人在地上抽搐呻吟,不敢太靠近。过了极其漫长的一小会,好不容易架子稳定了,现场指挥急忙命令工人上前救人,当然为了防止再次发生伤害,每个干活的工人旁边都有另外一个人专门负责查看周围是否还有危险源的人(鬼知道现在这个现场指挥心里有多后悔没听安全员的话。)。
一群人提心吊胆的清理着4个人周围横七竖八的钢管,虽然距离是越来越近了,可是心里却越清理越害怕,因为他们听到里面4个人的呻吟声都在逐渐较弱,尤其是那个医生!
清理工作直到第二辆救护车来了好大一会还没有完成,按照第二个救护车医生的意思,要先想办法接近受伤最重的那个医生,查看他的状况,以防他有生命危险。可说的容易做起来却很难,那个医生被埋在最里面!眼看着他躺在地上几乎一动不动了,一群人直急的团团转。
这时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小个子站了出来,说是经过一番观察,看到这堆倒塌的钢管从反方向上有一些空隙,虽然距离长了点,但是可以容许自己这样的瘦小身材钻过去看一下。
“不行,你不能进去!”现场指挥喝止。
“领导,我也知道危险,可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看那个人刚开始还在抽搐,现在一动不动!放心吧领导,我看了里面的情况,钢管该倒的都倒了,不会再有危险了。”
“是啊领导,我们也正着急呢,刚才商量着就想进去,可是我长得太胖了,而我们其他2个人又是女孩子,领导你就让这个小伙子过去吧,要不然我怕我们同事真的熬不住了。”第二个救护车的医生有些请求的语气。
现场指挥勉强的应允。
第二个救护车的医生急忙给小个子讲了些注意事项,并给了他一些注射药物和绷带之类的,小个子于是急忙小心翼翼的钻了进去,周围施救的人也稍稍停住了手中的活,在一旁屏住呼吸等着小个子消息。
小个子先是爬到了那个医生旁边,他看到医生身下一大滩的血,脸色苍白,先是叫了几声没有回应,接着小心的拿手去试探医生的脉搏和鼻息,不过这一试就试出了令人失望的消息——他无奈的朝着外面的人摇了摇头,示意这个医生已经断气了,第二个救护车上的一个护士见状立马就哭了起来。
小个子又想办法查看了其他几个人的情况,剩下的三个人中还有一个女护士受伤较重,一根竹片插在了她小腹上,但从位置看并没有伤到肝肾这些主要器官,其他两个人虽然都晕了过去,但是都还有呼吸,并且看不到明星的伤痕。
小个子出来后将钢管的堆压情况向其它工人们说了一下,告诉他们需要小心注意的地方,现场指挥听着小个子说的还算清晰,急忙将救人指挥权交给了他。
恐惧担忧着又忙活了半个小时,4个人才最终都被救了出来,经过医院的救治,这次事故的伤亡情况最终定格为1人死亡,1人重伤,2人轻伤。
鉴于这次事故的伤亡还是很重的,谊城当地的政府和安全部门马上介入事故进行原因调查。
王来阳也因为主抓这个项目,在事故的当天晚上就飞快的带着公司安全、公关等部门的人从北城飞到了谊城,一下飞机就直奔现场,把所有工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一半是安慰一半是督促的会,他并没有公然发脾气批评责备工人们,因为他觉得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做好事故原因调查和安全整顿,再说在有人去世的情况下说一些马后炮或者发火的话肯定也是不合时宜的。
不过现场总指挥和监理就没这个待遇了,会开完之后王来阳就把他们叫到了临时办公室,里面不一会传出了责骂声。
“亏你们都是有经验的,只要稍微留意一些,责任心强一些,这个事故会发生?!”在来谊城之前,王可已经给王来阳大概讲了事情的发生经过,所以王来阳对事故原因还是比较清楚的。
两个人不说话。
“最要命的死的还是别人医院的人,不是我说你们,你们就那么急!控制现场不知道!安全监护不知道!这么弱智的错误也能发生!”
“我们想着水的可压缩性很小,就算有危险也不会伤到那么远的人……”现场指挥小声的辩解了一句,可还没说完就被王来阳堵了回来。
“张指挥!张亚峰,张总!你的心是有多大!那是人命!是你以为、你想着就能算数的吗!我可真是看错你了,当时是看着你年轻有魄力,带过几个项目并且精力旺盛才给北京总公司极力推荐让你过来,结果你倒好!你可真是要命!”
张亚峰的脸顿时就红了。
“还有你,黄监理,你一把年纪了,试压这么危险的事情,旁边你敢让工人干活?并且一个事故发生了,不首先想着控制隐患防止事故扩大,那么高的架子你让那么多人一起上去!”
两个人的头低的快到地下了。
“表个态吧,下一步怎么办?”暴跳如雷了好大一会,王来阳终于算是说出了一句语调还算平稳的话。
张亚峰见王来阳情绪缓和了一些,看了一眼黄监理,首先开口说道:“你放心领导,我不会辜负你的,所有的责任我都会承担的……”
“张亚峰!你可真是气死我了!看来我真是看错你了,现在是让你辩解谁来承担责任的时候吗?你的心是石头长得吗?就因为你的疏忽人都死了一个了,你还在这说责任?你要真是那么负责会发生这种事?”王来阳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张亚峰显然是被王来阳吓住了,过了好一会还在那里呆愣着。
“领导放心,我们肯定会好好配合公司和安全部门做好事故调查,绝不隐瞒什么,之后再把现场的安全工作好好梳理一遍,等到安全工作做好了之后再制定下一步的工作计划。”黄监理接过王来阳的话说道。
王来阳暴怒的情绪总算是因为这句话平复了一些,但依旧生气的冷哼一声说道:“一堆空话,从出事到现在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点具体措施都说不出来!你们两个今天晚上加班,把该做的事好好理一理,明天一早给我汇报!”说着扭头出了办公室。
王来阳出来后发现王可在门口站着,见王可想叫他,王来阳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待会回去再说吧,你先帮着几个领导把工作做完。”
王可只得作罢。
接着王来阳就风风火火的直奔现场,细心诚恳的陪着谊城政府和安监局的人里里外外的仔细盘查工地上的每一件事情。
“王总,你们公司员工对安全法和相关安全规定学习的不够啊,你们本应该在事故发生后2小时内就报给我们的,结果拖了那么长时间!”谊城安监局的人说道。
“这个是我们公司做的不好,可能他们当时只顾着救人了。”王来阳诚恳的回答着。
“哼!你们就是因为救人才救出事来的!太不应该了,那么大一个公司,员工的安全意识这么淡薄。”安监局的人继续说。
毕竟别人说的很在理,王来阳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故原因当然是首要调查对象,因为事故发生时很多人都在场,所以事故的直接原因很容易就查清楚了,但一群人并不满足于这些,除此之外还把其它一些不合规范,尤其是不和安全规范的地方都一一给工人指了出来,严格要求他们限期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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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情让王来阳颇为担心,鉴于这个项目在整个化建公司都非常重要,按照他的经验,北京总公司马上也会派人来调查这件事情,搞不好江北省级甚至更高级别的安监管部门也要来,所以他要在他们来之前把事情理顺,伤亡已成既定事实,但做些亡羊补牢的事情还是有用的,要不然把现在乱的像鸡窝一样的现场给他们看肯定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可是这谈何容易!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是任何事后的补偿忏悔都换不来的,更何况这次死的还是当地医院的人,谊城的媒体已经开始在大肆报道这件事情,不但如此,江北省的媒体甚至是几家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媒体也开始关注这件事情。一想到这些,王来阳就一个头两个大,自己辛辛苦苦这么多年才有了今天,要是因为这次事件功亏一篑那就太不值了。
张亚峰和黄监理也在一会之后从办公室出来,跟在调查组的后面帮忙,王可还有其他好几个技术员也跟着,一群人忙活到凌晨两点多才算是有了一个稍稍满意的结果。
“白天给你打电话也没听太清楚,你当时不在现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宾馆,王来阳松了一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问一直跟在后面的王可,自从几年前从基层升职担任领导职务以来,王来阳已经好久没有像今天这么累了。
“兰晓新买了一批管材,张指挥让我去清点一下,所以我不在。”王可回答。
“没想到兰晓这个衰货还能给点好运。”王来阳笑着叹气,其实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王可安安全全的没事,王来阳没有比这再高兴的事情了。
“兰主任干活挺仔细的,爸爸你肯定是听别人说过什么,对他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这段时间以来,王可看到兰晓工作卖力,态度和蔼可亲,跟以前从别处听来的兰晓的为人出事相聚甚远,心里早就有了些疑惑,眼下又听见爸爸这么说,所以急忙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哼哼,你爸我怎么说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看的清楚人脸之下的那颗心,这点你不用多说。”王来阳冷哼一声说道。
“切,倚老卖老。”王可不屑的小声回应了一句。
“你说什么?”王来阳虽然听到王可嘟囔了一句话,但是听不清楚是什么,只是觉得不是一句好话。
“没什么?爸爸,这件事情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啊?”王可转移了话题,小心的问道。
“哎!难说啊,毕竟是死了一个人啊。”王来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又不在现场,都是底下干活的人惹的事,再说了,这个项目只是你那么多工作中的一项,凭什么出点事情就要你担着啊。”王可不服气的说道。
“小孩子别瞎说,你怎么不说这么多年你爸也白白享受了很多好事呢,那些还不是你们这些基层员工干出来的,现在出了点事就想推卸责任,那你爸还算是个人吗。”
王可被说的无言以对。
“对了,劝你一句,以后离那个兰晓远一点。”
“不就是点个材料吗,这也不行。”
“你懂什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每次工地上到了新材料都是派你去清点查验?”
“我细心呗,女人的天性。”王可不以为然。
“哼,还天性,我看你被别人买了还帮着数钱呢!采购这种事情到哪里都干净不了,还不是他们这群老不死的想着万一出了事好有个垫背的。”王来阳说道。
“爸,你怎么把人想的那么阴暗,兰主任不是那样的人。”
“哎?!我怎么发现最近你智商直线下降!兰晓要真是个好人,曾毅能整天在我耳朵边嘀咕他的坏话!”王来阳累了一整天,心情本就烦躁难耐,眼下又见王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顶撞他,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行行行,我知道了,又说你们大人那些乱起八糟的事情,以后兰晓再叫我我不去了还不行吗。”看到王来阳那个皱的像铁疙瘩的额头,王可急忙回答,不过心里却被震住了,纳闷的想着:怎么回事?曾毅不是兰晓的亲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