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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时王谢堂前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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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前,多回头看一眼,看得越仔细越好。因为,一不留神,也许就是最后一次。
我没察觉到刘荣的脸色愈来愈苍白,就算那多么显而易见。除此之外,我没察觉到的东西还有很多。我只记得他眼中的怜惜与近乎叹息的话语,“阿娇,你不该被困住”。
他疼爱我,将我当作妹妹,真心待我好,我却没那么懂他。
小时,阿嬷与我道,人死后,爱他的人一定要为他守灵,否则他的魂魄会孤单,会冷。那些又孤单又冰冷的魂魄也许会放弃轮回,直至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变成孤魂野鬼。
我跪在他的殿中,门大敞,外面是白雪茫茫。三月的这场雪,来得离奇,冷得彻骨。就在三年前的这个时节,刘荣跪在这里,棺木里躺着的是栗姬。我跪一夜,直至膝盖失去知觉。
刘荣,带着清冷,看透一切,毫不眷恋。
我央求他不要走,他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有几分不舍,也始终没有停下脚步。走的人甩手便走,直到变成留下的人心里解不开的死结。
还是那句话,在我回忆里盘旋过千千万万遍。
阿娇,你不该被困住。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的头骨炸裂般疼痛。
一晃,他已然不见了。
我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一种强烈的被遗弃的感觉。明明很厌倦,却不能移开脚步,就算心在抽搐,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就如牢笼,将我囚禁。这眼前厚重的棺木下一次被钉起时,也许是我的另一位至亲,或者——我自己。
如果这棺木里的人是我,会有人替我守灵吗。人死了,还会觉得寒意彻骨吗。
人这一辈子究竟要守多少次灵。我的眼皮发麻,流不出泪。或许,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其间免不了一阵痛。
远空燃着火花,成片成片地坠下,如同一个个砸进大地的火球。有人在远方呼喊我,一遍又一遍,可惜我什么都看不清。我只好拼命奔跑躲开那些火球,它们活像洪水猛兽,向我袭来。我逃不过,只好紧闭双眼,任凭它们坠下,烫伤我的发肤。
火花坠落在我身上,不疼,只觉得冷。我这才发现,触到我时,它们都化作了雪花,纷纷扬扬。刘荣就身处在这片白茫茫之中,我拼命地跑向他,快要窒息。他一动不动,停在原地,我狠拽住他,想要保住这份温热。接下来,我却不知道该往哪走,这苍茫的天地,竟只余下白色。
我在一片迷茫中走走停停,他蹙眉,因为我的纠缠而感到不耐烦,眼里的怜惜已经退却,只余下怜悯。最后,他狠狠地将我推开。眼前这个刘荣,真的好陌生。
我惊醒。
寒气透骨,我大口吸气,仿佛先前被人强行将头颅塞进水缸,掩住口鼻。
有人坐在我的床边,是刘彻,他趴伏在我床边,面色苍白。我从捂得紧紧的被子里抽出发酸的胳膊,强撑着身子坐起,一趔趄又险些摔下。这番动静惊醒了刘彻,他猛地将我拽进怀里。
房中那么静,他离我又实在很近。我甚至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胸腔里‘咚’、‘咚’ 、‘咚’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在提醒我,我还活着。
我任凭他搂着,依然好冷。我还沉溺在那个真实的梦里,刘荣狠狠地将我推开,头也不回地走掉。只有在感到寒冷,感到疼痛时,我才愿意相信或者说被迫接受事实。
他真的不在了。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讲鬼故事吓唬我了。
良久,刘彻松开我,但是他的手还是不肯松开我,就好像我会跑掉。
“阿娇,你还有我”。
他目光灼灼,如同在承诺什么,我无暇思索。
阿娇,你还有我。
婢女端进各种炖好的补药,我闻到那恶心的苦味只想呕吐。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可是,她们却说我是生了场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