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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颌首 天明时分红 ...

  •   天明时分红木回来了,骑着马直冲冲地进来,还是没人敢拦。
      跳了马卸了包袱——那些是他们落在客栈里的。清晨的雪天里干冷干冷的,红木指关节冻得活动不开,索性用胳膊夹着包袱进帐,看到落尘桑还在睡,嘴角不由就笑开了。从包袱里抽了那两件华贵无比的裘衣和早前用在马车中的羊毛毯,一件盖在被上,羊毛毯则是卷着,轻轻挪动落尘桑的身子,将卷着的毯子一点一点展开在他身下。做完这一切,红木自己都出了一身薄汗,一晚上没睡,顶着风雪狂赶回客栈就是为了这些,现在回来了,看着落尘桑,还是一点都不乏。也怪,看了这么多年,竟一点都不腻,像是永远都看不够。
      落尘桑睡到天快明时就觉着冷了,这边境的冷还是要比京城厉害许多。一冷起来,伤口就疼,钻着疼,又痒,难受得睡不好。窝了没多会儿就感觉有人给自己身下塞东西,熟悉的厚重柔软感传来,落尘桑满意地舒展了三肢,他猜自己一伸手就能够见红木,后一想,还是醒来再谢吧。这么着,又懒了。
      醒过来时就见那青色的小老鼠坐在床前看着自己直眨巴眼睛。
      见醒了,就笑。继续眨巴。
      落尘桑真把昨晚的事当梦,算是了结了这一路追来的怨念。挽留他了,回应他了,叫他的名字了。早晨醒来,还和昨日一样。落尘桑性子就是这样,哪怕已经是他的了,只要有人想要,他就一定会奉了出去,因为他懒得争。他不是不留恋傅德肄,只是傅德肄是天下顶尊贵的人,红颜蓝颜知己无数,他不屑,也不愿去做其中一个,争破头。谁要,就给谁。
      这是他的致命伤之一。
      落尘桑从梦中清醒,见到了真实的人生。
      红木还是笑,眨眼,然后他过来摸摸落尘桑的手,手心是热的。
      “我困了,你再陪我睡会儿!”
      因为红木放心了,他这才肆无忌惮地扔了外衫挤上床。被窝里热乎乎的,红木嘿嘿傻笑,蒙了头睡。落尘桑也无奈,他想起了傅柬君,也是这般撒娇的。待红木躺好,他向上拉拉被子。
      两人侧身,面对面。
      几乎鼻息都在交织,不同于北国干燥的冷,那气息很湿润。红木本已浅眠,此刻却又渐渐醒了过来。眼前的面孔落青到略微发青,紧皱的眉还是泄漏了未痊愈的伤。
      落尘桑微侧脸,居然浑然不觉有这么一道灼热的目光似的静静睡着。
      眯眼打量,愈发睡不着,红木睁眼呆呆注视,片刻后又不知方才自己在作甚,心中涌起一片濡湿,又复退去,再漫上。
      “看了这么久,还不睡?”
      恍然间落尘桑的声音响起,红木还是看向那双开启的眸子,泛着沉静的光。
      挠挠不断被落尘桑呼出的热气暖湿的脖颈,“这样你都睡得着?”
      “那是我‘君子坦荡荡’,不会想些有的没的。”落尘桑睁眼,红木半支着身子的姿势,很有些居高临下的感觉。
      笑笑,“那我想了些什么你又知道了?”
      落尘桑在那一刻怀疑自己是不是卧病太久以至眼神不好,因为红木的笑,竟不带一丝邪,而是...淡然得令人心动。
      更让落尘桑吃惊的是,他的心底,似乎并不排斥。于是他闭了眼,“你那些花花肠子,瞒得过谁?”
      接下来,是一片沉静。静得不那么正常,落尘桑想着红木怎么了,眼睛也就睁开了。却仿佛掉入了事先布置好的圈套里,肩膀被攥得生疼,红木的脸突然压在眼前,那熠熠生辉的红色瞳仁里映出的是落尘桑的容颜。
      两人都轻微喘息着,火盆里的木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帐外隔去了风雪的呼啸,可还是隐隐透进了军士们起早操练的步伐声。
      落尘桑从初时一瞬的惊愕转为平静,他用手顶住红木的胸膛,皱了眉头,“红木,不行。”
      “你爱你的,我爱我的,你的鼻子倒灵,这么快就嗅到味儿了?”红木没有管那只手,倒是他自己坏心地伸了两指捏住落尘桑的鼻尖左左轻轻摇晃,“况且你这颗笨头哪里知道我爱的是什么?!”
      落尘桑重新转过脸,一把扇开那捣乱的手指,“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承你贵言。”
      红木缓缓地沉下身,他在留机会给落尘桑,推开自己的机会。
      眼见他就越来越近,落尘桑面上不改色,脑中却混乱一片,有些慌手慌脚地想要去挡红木,想着不可以,不可以。可待手触到了红木胸前的衣襟,力道已变得轻如鸿毛。
      “冢单,你不老实。”
      红木看着,说着,迟疑着,终究只是轻靠着落尘桑的肩膀不再言语。

      二人难得静下来渐渐迷糊睡去,虽不深沉却也安心得很。落尘桑半梦半醒间倒觉得奇怪,这红木平素睡死过去不是扯被就是蹬人,总之就没个安生。今天忽的转了性般,不踢不闹。可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落尘桑恍惚意识到自己抬了胳膊拉开红木缠在自己身上的三肢又一脚把他蹬远,没多久那厮又翻滚着歪过来,觉着身边碰到什么了就一把环住死不松手。二人浅眠中也是拉拉扯扯没个消停,竟比得上清醒时了。
      红木睡着时手没个轻重,不小心就动了落尘桑的伤处。没防备的落尘桑自梦中痛醒,还没来得及压下溢出嘴角呻吟声。
      这边方才还睡着的红木弹身坐起, “怎么了?!伤口又痛了?!”
      落尘桑顺了几口气缓下痛楚,又看着红木好笑,“疼是不假,不过是被你压的。”
      “我压的?”红木睁着桃花眼,忽然伸了手指去捏落尘桑的胳膊,“来来来让你红爷爷看看把我家小三儿压扁了没?!”
      “你见过哪个人是圆的?!不扁的那叫包子!”落尘桑捂着胸口向后躲闪。
      红木虽说伸手但念及落尘桑的伤也并未真的想要去怎么样,只顺势支在落尘桑膝盖上方,装作无比惊讶的样子,“唉呦唉呦,果真是扁的!唉呦好可怜的一张狐皮儿煎饼。”说罢捅捅落尘桑的腰窝,惹得那人“哈”的笑出声缩成一团。
      看落尘桑笑起来红木心头一热,可还是怕他再动了伤口也就不继续捣乱,转而戳着落尘桑的肚子,一脸恍然大悟,“怪不得扁了,原来是没了吃食,饿的!”
      虽帐内帘子遮得严实,但火头军劈柴烧饭的动静还是传了进来。
      落尘桑揉揉肚子,“你不说倒不觉得,这一说还真是饿了。”
      “我先煎药,再去弄点吃的。”红木披衣起身,将亦准备起身的落尘桑按回榻上,“不对,先弄吃的,再去煎药。你再睡会无妨。”
      刚穿好靴子,帐外闻一小兵徘徊不近,踩得积雪吱吱响,间或还有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甚是扰人清静。
      红木不悦地皱眉,只套了靴子坐在床沿敲着剑柄,一下一下, “做什么鬼鬼祟祟,有话么?”
      帐外那小兵明摆是吓了一跳,怔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开口,“是......是傅公子......”
      外面话音未落,里面的红木直接扔了剑到椅上,哐啷一声,“不去!”
      “哦,哦......”也不知这算是回话还是什么,那小兵怕也是早已呆不住,调头就跑。
      落尘桑还没理清个中缘由只听红木一声怒吼,当下转过脸看着他就想说红木你没事凶个小兵干吗?红木看着落尘桑的眼睛也愣了片刻,还未等落尘桑那句话出口便对跑得已经很远的小兵又是一声喝——“回来!”虽说帐子厚重,但这一声放了内力,那小兵跑得正快听得这声喝差点栽到雪地里,那也只得一边苦着脸一边跑回去,“两位大人......”
      “一会儿再去!”
      小兵刚在门口站定,红木不冷不热地抛出这么句话算是打发了,也枉得他大老远又跑回来,一面奔向主帐一面也想这京官儿果真派头足难伺候的紧啊。

      入了军营还是改不了恣意狂傲的性子,难得这次落尘桑没计较,只是指指被红木甩到椅上的宝剑。红木不明地回头,怪叫一声想来毛都倒竖了,这下可心疼煞这只嚣张鼠,方才随手一甩全然忘我境界,现下才发现,当真是扑上去抱着瞅个不停,嘴里心肝宝贝叫着,翻来覆去看还不够。落尘桑好笑,心里却又隐隐记挂着正事,也不再接红木的话,只等着他出去熬药端饭的空档得了空赶紧出去。

      掀了帐帘迎面就是割脸的寒风,冷得直直灌到胸肺里,落尘桑下盘不稳,知晓自己内力虚空得厉害,便是这点风寒也抵不住了,先前仅剩的内力全用来支撑这副破败之躯,虽是饮鸩止渴,在落尘桑看来却也好过令他人担心。舍了那件华贵的狐裘没穿,就一身半旧的素青夹袍,若不是一头乌发,当真要融入了这漫天雪景中去。或有人掩口指点,或有人停步观望,不过倒是无恶意。
      忖度着前面那间大帐应是主帐,落尘桑正欲进,眼前青影一晃,接着是一阵香气扑鼻混着一股子药味,落尘桑有些心虚地僵了动作,果不其然见那玉面郎各手端一食盘,左手中的是粥品小菜,左手中的是一盛满药汁的粗瓷碗,想是直接从厨房奔出硬是赶在落尘桑之前到了主帐,而手中所端竟未洒分毫。
      “你......”落尘桑微微一笑,“功夫不错啊......”
      红木心里气,只想伸爪子把眼前这个笑得一脸风轻德淡的人抓回去,但看看自己也只有两只手,实在没有多余的了,只好用胳膊肘去顶落尘桑的肩,“闭嘴闭嘴!就这种时候废话多!”
      “太冷了,你叫我进去说话可好?”落尘桑捂着额角,他没有说谎。
      “哼哼,现在可知道冷了?”红木冷哼着,大步一叉,“你有事没事还要瞒我?!”言下之意明了,你落尘桑那饮鸩止渴之法早被我看破。
      “瞒了你什么?”
      “欠收拾啊冢单,早上才说了你不老实,现在就给我装傻!”
      “不及某人。”
      “你说我傻?!”
      落尘桑抿嘴一笑,深知红木性子,几句话便将他带着转了话题,不再纠缠在在自己身上。
      “谁接话就是谁。”
      “......”
      “......”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红木见着那一身素青的人面颊落青,鼻头却被冻得通红,这才觉到自己又被这小崽子戏耍了,也不再绕圈子,板了脸将左手食盘塞在落尘桑怀中道:“吃饭!”
      “药凉了就失药效了。”
      “我知道!”
      “知道了就把药碗给我!”
      “你先吃饭!”
      “药凉了就没药效!”
      “你说过了!”
      “那你霸着药碗是做什么?!”
      “我在等你吃完饭!”
      “天寒地冻的你要我席地而坐不成?!”
      “所以说谁叫你到处乱跑?!”
      “你管得倒宽,我出去走走也不行?!”
      “‘帐外三尺地’你随便走,现在这是几尺几丈了?!”
      “罗里八嗦,怪不得快三十的人了也不见你讨到一房媳妇。”
      “你有必要把我今年贵庚到处傅扬吗?!况且我离而立之年还远得很!”
      “再远也没哪个姑娘要嫁你。”
      “喂喂喂,你话题扯得未免太远了吧?!”
      “长尾巴的掉毛肥老鼠那你现在到底是和我争什么?!”
      “没牙齿的赖皮斑点狐到底是谁纠缠不清?!”
      “......”
      “......”

      边上已有不少出操归来的士兵驻足,军营中人多莽汉,吵架动粗在所难免,往往一闹起来鸡飞狗跳惨不忍睹,可看着这两个俊美异常的身影竟然翻脸比翻书还快地站在军营主帐门口就吵了起来,活像三岁顽童般不讲道理,为的也不过是先吃饭还是先喝药,那场面竟也赏心悦目的紧。
      主帐内的人估摸满头红线太久了,可先前听那两人吵得正在兴头上也没人敢出来阻拦——谁晓得那两位出来的时候是不是配着宝剑,万一一个没说好,那玩意可是会招呼在自己身上的。虽说边塞官兵一向过的是刀口抿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并不畏惧生死,可若是因劝架不当而一命呜呼,也确实难看了点,不值了些。这厢刚听间外面有了中顿,石方赶忙掀帘出去,顺道一瞄,好在那两位大人皆未配兵器。
      其实连石方都不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自己竟没来由的打心眼里喜欢这两个青年,听着他们在一帘之隔的帐外吵嘴斗气,换作他人自己怕早已暴跳如雷呵斥其不分场合,但对着这两个貌似沉稳冷酷的大孩子自己也忍不住笑,“桑大人,红少侠,二位快请进吧,我们可都是‘恭候多时’了。”
      一句“恭候多时”让落尘桑微微红了脸,红木亦别扭地转了头,前脚跟后脚地入了帐。

      仿若两重天,温暖得令人昏昏欲。睡帐内燃着炭炉,火红的炭块噼啪烧着溅出火星。傅德肄想出声提醒落尘桑绕这火盆远些,可落尘桑避也未避经直走过,几点火星飘上衣摆,灼出伤口。
      落尘桑淡然有礼地笑着,他没有拱袖,而是如同最一般的江湖人那样,抱拳,“傅德肄。”回头望望,红木仍是霸着那只药碗,没行礼亦没有作声,只是点了头权当照面。
      “你拽什么?”落尘桑低声提醒。
      “你不也一样?”红木走近几步,胸膛几乎贴上落尘桑的后背。
      “我大病初愈,自然不一样。”落尘桑向后伸肘,红木早有准备般用手掌接住。
      “红爷爷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待遇更加非比寻常!”
      听得这话,落尘桑几乎翻着青眼扭头回瞪,正对上红木贴近自己肩膀的桃花眼。
      两人一对视,却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迅速掉转视线,红木也移了步行至与落尘桑并肩。
      二人暗自斗嘴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营帐本就不大,那几句还是被在场众人听了个遍,每个人都在暗暗忍着笑却也惊诧这般活宝的两人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与传闻的阴冷狠绝大相径庭,思到后,都想着可不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除了傅德肄。
      他想着那一夜那浅尝辄止的吻,他心中按耐不住雀跃,那总是淡定微笑的容颜就在自己身边,他终于离开了深似海的皇宫到了这里。
      直到听见帐外那两人突如其来的吵闹声。
      他听着,注视着面前炭盆里燃起的火焰。外面的风声明明如此大,为暄那二人说的每一字都能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
      石方掀帘进来了,带起的冷风令火焰剧烈摇摆着,他看到后面的人,上一次见他像是多年前的事,记不真切,只有蓝戈铁马前坚挺的背影。之后是夜中的暗昧不清,荷叶清新的唇还有坚硬的骨。现在他进来了,依旧是青衣,依旧是笑着,可那脸上有还未褪去的淡淡红晕,不可方物,不是为自己。
      一青衣,一青衣;一飞扬,一弥纯。众目睽睽下,他挨着他,那么近,轻声戏谑;众目睽睽下,他没有闪躲,微侧着头,敛睫回敬。
      这两个人,衣衫勉强说得上半新,一人手端一个食盘,说不上玉树临风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因为相互呕着气而不甚友好。红木的脸上有被烟灰熏过的痕迹,发间竟还夹着几根做火引的枯草;落尘桑应该是才起身没多久,随手拉了发带缠着发,不听话的发梢三处支棱——这种模样,根本就是在泥地里打完架的顽童。可即便如此,从这二人一进帐起,三处的光芒霎时黯淡,天地间就只了这两人。
      或许他们从没注意,也或许他们没想过要在意,
      可他们注定是,
      完美得,默契得,甚至是吵架,都容不得第三个人介入。

      果然有意思,
      这两个人。
      说这话的人轻挑嘴角,又隐去了笑。

      这时的落尘桑与红木却同时抬了头,方才那隐隐显出的鬼魅之气二人皆有察觉,待要仔细去寻时已如烟随风去悄然不见。惯性地问询式对视,但看清印在对方瞳仁中自己的脸后,一怔之下再次扭过头。
      “两位快坐吧!”石方顺手去接两人一刻也没撒手的食盘。
      这本是好意,红木却不领情似的抱着碗向后退了半步,“不行,这是冢单的药,我不放心别人碰!”伸脖一瞧,那盛着粥品小菜的食盘已被石方接在手中,不由呲着牙凑过去,“那是狐粮,你别动!”
      话音未落,落尘桑只觉万吨乌德从头顶压下,恨不得一脚踹死这只老鼠算了。言念至此,转身找了一把舒适的椅子坐了,斜眼看着帐中央抱着碗就像老母鸡护食样的红木,垂眸时嘴角已滑过微笑。

      傅德肄始终是看客,甚至他觉得他连石方都不如。他就这么干坐着,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开口无话闭口心慌,眼前那人也不再清晰,竟比上一次见面更加不真切,模模糊糊一层窗户纸隔着,远远地瞧就是靠不近。那人分明就在啊,他低着头抿着薄唇在笑,可为什么觉着他已经离自己远去了?
      恍然未觉自己的出神,竟那么一直看着,直到灼热的目光再也掩饰不住。傅德肄看到落尘桑表情淡了下来,他转头望向傅德肄。傅德肄心猛一颤,在这短暂的交汇时间里他却只见落尘桑略一颌首,不见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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