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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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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随水流,月月复年年。花谢后花开,今月照旧人。
又一次苏醒,满目银华。仰首是圆月,俯首不见人。是了,她极少在夜间醒来,然,醒时有他在,已不知何时成了生在心中的依赖。
夜风送来幽咽箫声,泠风一听便知吹奏之人并非熙冉。那曲境极应今夜月色,她忽欲一见其人。
踩过微澜池水,行过凝露草尖,她伸开双臂,忆着熙冉行止的风姿,摇摇晃晃的学步,顺着箫音,去踏足除三清池外她从未得见的上清殿。
走出外庭,行至水廊,越过虹桥,穿过角亭。正带她凭栏以待下一曲时,却惊觉一条金链游蛇般窜来,锁在自己腰上,而她本应对温度无所知觉的魂魄之体竟感受到了其上凉意。
脑中灵光掠过,眸光乍闪。
一路疾掠,三清池边。他负手而立,面色如霜,她悬空漂浮,双眉深锁。
“你要去哪里?”
“你竟给我下了离魂咒?”
两声诘问一寒一怒,半刻不让,不知是在他二人之间立了一道冰墙,还是那一直存在的墙裂了一条缝。
这世间本无缚魂束魄之物,但离魂咒例外。有了这离魂咒,她休想出上清殿半步,不然,就是魂飞魄散。
“不过想听箫而已。”她说。“你呢?为什么?”
而他负手不言。
“你不说话,是连一个解释都嫌多余吗?”泠风的眉倏尔松开,眼底浮现他未曾见过的悲哀,“是,我的确清楚,因为我是墨寒阙的女儿,因为我只是莲花,因为,”凄然一笑,她说:“我是妖。仙妖誓不两立。”而后轻轻一哂,“你从来都是这么想我的,是吧……你还是不说话。我现在却因力量所限,不能离三清池太远,但,熙冉,”她终于疲倦得连笑意都撑不住了,愁绪攀上眼角,“你要锁我多久?……沉默的意思是一生一世?宁悠然想让我看的世界,不只是这样的。”
他只是将她望着,比风还沉默。
她忽然就失了所有的力气,任晚风把自己推至白莲旁,错身的那一刻,她说:“走吧,我不想见你。”
当他回身欲言说之时,空气里已无她的气息。
她从不曾像现在,连余光和背影都吝啬给予。
他尚未张开的薄唇再度抿紧,少顷,转身离去。
可片刻后,熙冉又回来了,手中一支紫玉箫。而尚不待他吹奏,她便现身眼前,坐莲叶之上,环抱双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不必了。我想听的实是人。”泠风说,“无论琴箫,相比以你奏来皆是‘但听其曲,不闻其人’,空荡荡的,超然到连自己都没有。”
闻此言时,他一直望着她的眼睛,忽尔就忆起宁悠然“眼深如潭”的描述。
最终,举起的箫未及唇就已放下。他仍旧不发一言。
“你不生气。”她说,双眸将他凝睇,“原来墨青岚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叫熙冉的天下人的躯壳在游荡。”
至此,再无言语。
俄顷,他再度转身,离去。这一回,是他留给她衣袂飘飘,从无回首的背影。
只是当夜,那曲《月问》的箫音回荡不绝,直至翌日月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