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9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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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格的反应也没有淡定到哪去，她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勇敢的儿子拖着刚才还正正经经端着一副架子的小大人就出了门去，好半天才恍惚地摇着头，一脸不敢置信又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克里斯汀，我真是没想到……”
我挑了挑眉，“什么呢，夫人？”
她眯起眼睛来看着我，轻缓地笑着说道：“哦……有很多……”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比如你这喜欢用温柔无辜的样子把人骗得团团转的本事真是一点都没有退步——我真是同情子爵，他怎么就会觉得你是‘最最柔弱单纯的天使’呢？”
我无辜地眨眨眼，“哦，我敢说，你要是现在问他，他还是这么认为的。”我走到窗边去，正好能看到被朱利安拉扯着的古斯塔夫正正杵在门口的位置，站姿笔直得活像一个擅离职守就要被天打雷劈的骑士。朱利安使劲浑身解数想让这个他被嘱托要关照的奇怪的“小姐姐”把步子挪出门口，但最终他也只能在古斯塔夫身边团团打转。我简直能想象出小天使脸上那和他妈妈一样，又无奈又迫不及待的小表情。以前我有很少的几次终于掌握了主动权，吊起了梅格的好奇心时，她就会这样明明期待却极力压抑住自己期待的表情地在我面前转来转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莫非是我们家的花匠用他笨拙的手艺取悦了夫人？”梅格这样说着，把她刚刚放在一边的书又捡回来，懒懒地窝回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玩着纸页。我又看了一会儿，惊讶地发现古斯塔夫虽然一直被朱利安千方百计地拉扯着，但他只是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而已。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平时他很讨厌陌生人的触碰，他没有甩开朱利安，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有点高兴，但又禁不住有丝丝失落。
“我听男爵说，你的小女儿刚刚出生，她好吗？”
“一点都不好，我差点被她活活折磨死。”梅格撇了撇嘴，翻过一页，她的声音轻快悦耳，“生下朱利安后，他一直很小心，不让我再次怀孕，但我真的很想要个女儿——即使那样有可能要了我的命——而且再过几年就没有机会了。不过我可没想到这个小恶魔可真是要命。”
“现在你觉得她折磨你，到她要出嫁的时候你又肯定舍不得有男人来折磨她了。”
梅格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说实话，你想得有点远，老朋友。要不是我知道你的确养了个儿子并且你的儿子还小，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嫁出个女儿去呢。”
古斯塔夫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仰起头来，脸上果然有着明显的不耐烦，但仍然保持在绅士隐忍的范围之内。接触到我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就被朱利安拉出了门口，踉跄了一下，像刚才在房间里一样一直注视着我被朱利安拉到花园里我看不清的远处去了。我的头抵在窗框上，一直目送他的身影直到我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他。一股莫名的孤寂漫上心头，我低声喃喃，“相信我，十几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在窗边发了一小会儿呆，梅格轻声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我回过头去，好友平静的目光带走了我浅显的郁闷。“也许这正是个好机会：你的小公主和我的小王子，”我用稍微轻快一些的语调开了个玩笑，“这样即使我们想念他们，见面也不会很难，是不是？”
“你怎么了，克里斯汀？”梅格蹙起眉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表情很认真，我有点想笑，所以我扯了扯嘴角，“梅格，古斯塔夫是我领养的孩子。”
梅格耸了耸肩，表示她早有预料。我笑了笑，“其实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原本医生就诊断过，我的身体要想生育孩子，必须承担很大的风险。我们本来已经做好了领养一个小孩的准备，只不过在北上的路上就提早遇到了他而已：他乖巧听话，聪明伶俐，早熟懂事，还很漂亮……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梅格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她身边坐下。她用手帕在我头上擦了一下，伸到我面前，“看，克里斯汀，你额头上全是冷汗——现在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梅格，我……”有一瞬间，我几乎要对好朋友脱口而出，把我之前做过的那个大胆而诡异的噩梦和盘托出，但我的嘴张开又合上，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清楚。她甚至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仿佛这世界上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古斯塔夫和埃里克是多么相像，而其他人的脑海里已经把歌剧院幽灵的任何轮廓全部清除掉了，我连一个可以倾诉，产生共鸣的人都找不到。我丧气地低下头，“没什么，我只是害怕古斯塔夫会被夺走而已。”
“哦，克里斯汀，你的语气活像一头护食的母狮子，真不知道该说夏尼伯爵是个幸福还是不幸的男人。”梅格就像以前善意地调笑我那样凑到我面前，拖了长长的语调：“嫉妒心强又深谋远虑的悍妇，你总有一天要和他分开的，不管你多么不情愿……他终究是你的孩子。”
“我没说不要他娶妻生子，那不可能。”我有点烦躁地嘟囔，脑子里乱糟糟的，分不清为什么我一想到古斯塔夫的未来将逐渐远离我就如此焦躁，兴许这是每一个母亲面对逐渐长大的孩子所拥有的担忧？如果真是这样，这种担忧真让人厌烦，“我只是……唉，我不知道要如何说，总归不全是你想的那样。”
梅格歪着头端详了我一会儿，又慢慢倚了回去，“你知道，我有的时候也会在半夜胡思乱想——上了年纪的人大概都这样：忍不住想朱利安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忍不住想将会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吸引住他的视线，他是否会像我抚养他那样抚养他的孩子，而我和男爵连能否坚持到那时候都无从得知……每次想到这，我都会焦躁不安，我打赌当我们的女儿长大一些时，她的爸爸也会有这样的心情。”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忧郁的神情，眼睛也轻轻地眯起来了：
“当我养育一个孩子，
他聪明可爱，是我的天使，
稚嫩的心灵曾经充满亲情；
当我养育一个孩子，
就像呵护一株蒲公英，
从我拥有他的那一天起，
就知道他会离我而去。
当他慢慢长大，
一夕之间就会有陌生的女孩儿吸引他的视线，
如同突然发现了一片崭新的美景。
可我知道那些少女的手段，
还有他永远不能兑现的保证：
当一个少年陷入女人的情网，
他的眼里便盛不下母亲的恳求和心碎。
纵使她某一天转身离去，
也已经留下了爱情的盛誉，
她只用一个秋天就使他永生难忘；
而我，
我这可怜的母亲，
我这苦苦等待的老妪啊，
我只能期待漫长的年岁让他仍然记得我的爱恋，
当我必须先他一步离开时，
只有这褪色的亲情，
让他在想起我时流下怀念的泪水！
……当我养育一个孩子，
他乖巧懂事，只依赖我，
世界上无人能像我一样深爱他；
当我养育一个孩子，
就像培养一只雏鹰，
我亲手教会他翱翔，
为了看他离我而去。”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看向彼此时又忍不住为对方那愁眉苦脸的表情笑出来了。我微微抬手，笑着做了个投降的表情，“伟大而睿智的男爵夫人，您的开导总是站在真知灼见的前沿。”但我想梅格是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我的担忧的，我感激她，但又不能真正地和她分享我的心事，这让我仍然感到难受。我甩了甩头，把脑海中可怕的骷髅甩了出去，压抑下那种沉闷的不安。梅格好笑地瞪了我一眼，唤仆人进来沏了新茶，漫不经心地问我：“葬礼结束之后，你们打算马上回去吗？”
“不，为了夏尼家考虑，劳尔决定留在巴黎……很高兴地告诉你‘我们以后见面不是件难事’这句话并不是随口一说。”
“啊，我真是高兴极了。”梅格配合地做了个欣喜若狂的鬼脸，“终于能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忍受和那些优雅的贵妇人聊香水、衣着、八卦和男人的无趣了。”
我有点无语地看着她，“亲爱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的丈夫也正‘不幸’地顶着爵位，我们好像和那些贵妇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从前……难道我们休息时聊的不是这些吗？”
“那不一样，克里斯汀。”梅格的身子坐得端正了点，确切地说，是有点过于端正了。从她故作姿态的后肩胛骨到腰胯上即使放一块笔直的木板也丝毫不会有任何间隙，我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装的。她的表情也板成了让我忍不住发笑的那种严肃和矜持，她清咳了一声，端着架子说：“啊，巴尔布查克男爵夫人，您今天的这顶帽子真别致，我忍不住猜测您什么时候碰上了如此心灵手巧的裁缝，能做出这样美丽的设计——尤其是边上那根纯色的羽毛，既别具一格又不喧宾夺主。我实在想不出能有更好的设计，如同这般地利用羽毛的造型烘托妇人的优雅……”她刻板的姿势突然垮了下来，把手包在嘴边做了一个说悄悄话的动作，“……实际上，夫人，我真的很想说，那根羽毛应该是我儿子出门前和我拥抱时，恶作剧插在我脑袋上的。您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猛地推了一把凑过来的梅格，“真是够了！我才不会陪你忍受这种事！”
“就算不是陪我，你也得看在你丈夫的面子上，陪他忍受这些。”梅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讥讽地说：“毕竟我们可是帝国遗留下来的‘毒瘤’，能享受的生活也不多了，要是自己再不珍惜些，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和平民混为一谈了。”
“我们从来也不是什么贵族，不管别人是怎么想的。”我淡淡道，“我正想找一天带古斯塔夫去见一见父亲……时间太长了，他一定很孤独。”
“他会高兴的，古斯塔夫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梅格宽慰我，“更何况每年都有人按时去墓园打点，不用担心的。”
“每年都有？”我皱起眉来，谁会去关照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的父亲呢？
……是劳尔的嘱托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39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