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9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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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了很久才顺着我还记得的那些暗道将埃里克从三层拖到地下河，他似乎察觉到唯一有可能威胁他的外人已经落荒而逃，一路上从来没有安分过。我必须不停地忍受他像嗅闻骨头一样把头拱在我肩膀和脖子上撞来撞去，或者防备他几次三番地试图把胳膊放下来束住我的腰。到我用扔麻袋的力气粗鲁地把他丢上小船时，我真后悔没有一鼓作气将他掀进河里。
我怀疑他不是发烧，而是喝多了，以他那嗜酒如命的性子这颇有可能。
等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凭着记忆将小船划回他的住所时，我果然在床边发现了几个摔碎了的酒瓶子，可惜那些酒的浓度对于埃里克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吻我的时候我甚至没能在他的嘴里尝到酒气。我搞不清楚他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狼狈样子还敢跑出来的。
我把他放到床上去，转身去找了布巾，浸了水来擦他的脸。他仿佛感觉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土，一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了一点，伸出一只手去摸索被子。我把掀在床脚的被子扯过来，想要盖在他的身上，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脸埋在了我攥在手中的被团里，使劲往里钻了钻。
我哭笑不得地把他的脸扒拉出来，拍了拍，“醒醒，埃里克，你这里有没有药？”
他不满地躲开了我的手，“头疼……”
“吃了药头就不疼了，乖，”我尽我最大的耐心哄着他，这感觉有点像哄我的古斯塔夫入睡，不过他可比古斯塔夫难缠多了，“告诉我，你把药放在哪里了？”
这不能怪我不关心他的习惯，但我和他相处的所有时间中，我都从未见过他生病的样子，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病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了。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他如此脆弱的模样，我还以为他是个不会生病的钢铁人。
我严重怀疑他这里真的有药品这种东西。
“头疼……”他仍然无意识地皱着眉抱怨着，仿佛是我的聒噪才加重了他的疼痛。他拉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仍然充满怪力，甚至还拽着我不得不把被团送到他面前，然后他把额头使劲地顶在里面，像只独角兽试图用它的角敲破城墙一样把头一下一下地往被团里面磕，动作幅度大得我甚至能通过手指感觉到他的头骨磕在了我的指节上，吓得我连忙奋力把手往后撤，离他脆弱的头越远越好，“疼你还撞！”
他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一个大活人在这里似的，茫然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睨着我，慢吞吞地嗫嚅：“克里斯汀……”他似乎有些疑惑，“你怎么没有走？”
我没好气地回答他：“走走走，等我看着你发烧烧死了我马上就走。”
“哦。”他的声音委委屈屈的，“你还是要走……跟那个讨厌的臭小子……”
“明明是你让我走的。”跟一个烧得明显已经糊涂了的人拌嘴，我看来也有点病。我毫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拼尽全身力气和他搏斗了好半天，也没达成把他团成一团塞进被子里去的目标。我坐在床边瞪着他，喘着气，突然想起来：“‘讨厌的臭小子’是谁？”
我敢肯定约瑟夫·布凯从身体机能到长相都早就过了能让人认成“小子”的年纪了。
“疼……”他趴在床上，做垂死状地把头塞在被子里哼哼。我残忍地把他又扒拉出来，两手把住他的头，学着小克里斯汀那种霸气的拷问气场盯着他七荤八素的眼睛又问了一遍：“谁是‘臭小子’？”
他死死皱着眉头，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虽然现在他的冷哼也散发着高烧的热气腾腾，根本没有一丝高冷的气息，“那个该死的子爵……成天缠着你，埃里克早就该把他捆起来扔进水牢……”他一边说，一边把脸在我的手心里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纠结在一起的五官，他的无心之言一遍一遍地回响在我耳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无波，就像审判官对证人审问供词：
“子爵是谁？”
“就是夏尼家的那个幺子。他还想从我手里夺走你，哈……就他那个……连一个八度都唱不全的音痴……”
我仿佛沉默不语了一个世纪。等到我猛地抽了一口气，反应过来时，我的手脚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好像有一股寒冷慢慢地从心里扩散开来，直到充满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甚至冷却了他滚烫的脸颊，就连他高烧的体温也不能熨烫我。我拼命想要从脑海里翻找出我是不是遗漏了某些事情，兴许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和他描述相仿，同样有着子爵头衔的人物，但我的头脑在第一时间就清醒地警告我，停止这种自欺欺人和为他找借口的妄想。
但如果我不能通过这种妄想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我的人生早已分成两个部分，之前的十七岁仿若前世，而这一辈子直接从年近不惑开始。但无论哪一段人生中，我所接触的紧密到足以让我的导师咬牙切齿的子爵都只有一个。
而那一个现在还在环球航行的船上漂泊。
十几年前这个时候的埃里克怎么可能认识劳尔？我从来没有和他说起过劳尔的任何细节，光是我已婚这个话题就足以让他每次都情绪失常，我更不可能和他多说任何事情。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装作不知道。他和我一样，从那场纠葛中幸存下来，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和我再一次相识。
那么，指责我向他隐瞒婚姻，不顾一切地向我表白，斥责我忽视他的感情，催促我对和他的关系做出决断……都是在他已经知道我心有所属的情况下做出来的？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回应他，但我的心里因此无时无刻不充满了对他的歉疚和疼惜。我小心翼翼地尽量不主动触碰到他的伤心处，努力找到最温和的办法了结这件事，好像我真的是背信弃义地伤害了他的那一方，在道德与忠贞的天平上从开始就矮了他一截，而他就这么看着我在进退两难的漩涡中挣扎——他在享用我的挣扎，在逼迫我挣扎，在他明知道我只能这么做的时候！
“克里斯汀……”他把头从我手中抬起来，勉强地看着我，似乎伸出手想要摸摸我的脸。我啪地一下把他的手打到了一边去，猛地站起来，急喘着看向他。他委屈地收回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着，似乎真的在抵挡难耐的头痛。他摇摇晃晃地在床上坐直，眼睛又睁开了一点，目光也不是刚才的迷惘，稍微清醒了一些，有些疑惑地看我，“怎么了，克里斯汀？”
我鬼使神差地轻柔地伸出手，替他擦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低声说：“头很疼？”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手指，又像才反应过来一样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自己动手把汗沾掉了，“嗯。”
“是不是疼得有点控制不了自己了？”
他疑问地看着我，眉头蹙得死紧，“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他深陷在太阳穴皮肤里的手指，心里有一丝心疼，但很快这种疼就被另外一种麻木取代了。我稍微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终于疼得装不了１８６６年的‘歌剧院幽灵’了吗，先生？”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我，那双眸子实在太深了，就像两汪沉积了数万年黄金的深海，我实在没有本事从他的眼睛里清楚地分辨出每一种感情，它们以一种我意料之外的复杂交织在一起。但我唯一敢肯定的，是我穷尽我的目力，没有从中找到一丝歉疚的成分。
他丝毫不为他从头到尾的欺瞒与逼迫而后悔。
我捏紧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真的很害怕，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以至于我开始怀疑他口口声声的爱情都是一场骗局——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这样对待自己真正的爱人，利用她的愧疚和心软束缚她，就像摆弄一个线提在自己手上的人偶。我早就说过，每一次在我想靠近他，想信任他的时候，他都能在第一时间亲手打碎我的错觉。他一次一次亲力亲为地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天性如此，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也不可能因为什么爱情而改变。
他根本不值得可怜。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我喉咙中的哽咽，“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盯着我不说话。他似乎仍在强撑着精力，刚刚有些明亮的眼睛又开始涣散起来，即使如此，他仍然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如果他坚持靠着病体与我对峙，我就会再次心软地放弃一样。
不，我不会了。
我在心里这样告诉我自己，忽略那种证实了被背叛后极端的痛楚，“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欺骗了我，使我盲目地向你献出真心。”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竟然做出了一副疑惑的表情，但仍旧没有任何辩驳。我继续麻木地宣布：“这句话，现在依然奏效……”我微微弯下腰，双臂环抱住自己，可惜隔了血肉和骨头，我没办法直接环抱住那颗痛得快要裂开的心脏。我为我的愚蠢而自责，然而更让我无地自容的是我竟然曾经动摇过——是的，我为他而动摇过！我曾想，如果最后我真的无法回去，也许我就不必纠结于如何婉拒他，兴许我能因此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地陪伴他。我斥责自己这种无耻的想法，可一旦我想到在我别无选择时，这样还能让我的导师多少开颜，那些自责竟就显得薄弱起来。
你活该，克里斯汀。我无声地嘲笑自己，看看你那道貌岸然的摇摆和侥幸回报了你什么？当初你为他有多少顾虑，现在他的行为就给了你多少羞辱！
余光之中，我看见他的身体也微微摇晃了一下，似乎想要下床来靠近我，但他只动了一下，便无力地跌倒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扣住头，额上又冒出冷汗来。他眯起眼睛，张大嘴无声地抽着气，呼唤着我的名字，让我上前去。
我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再见……再见，老师。”
被他的习惯影响了的生物钟告诉我，现在正是清晨后门打开的终点。我捂住嘴巴，咽下那声已经到了嘴边的呜咽，扭头顺着暗道跑了出去。
我其实很想，很想再看他一眼，就像我从前再畏惧，仍然无法抑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样。但我没有。
我从未如此真切地希望，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