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8张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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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布凯吃力地从台阶上爬起来，嘶嘶抽着气把脖子上的套索放松，一点一点缓慢地靠近我，声音粗哑得像破锣：“女士，您……咳咳……您有没有受伤？”
我勉强把目光从埃里克身上挪开，扭头看向他，思考了好半天，我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慢慢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好。”
布凯把套索丢在地上，他咬牙切齿地按着脖子看向埃里克，我察觉到他似乎想要走上前去，无论他想干什么，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是想帮助埃里克。
我唤住了他，“先生。”
“不用害怕，女士，这个怪物已经动弹不得了，我可以马上把他制服。”布凯一边说，一边真的开始往下走。情势反转，刚才被套索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此刻摇晃着脚步，咳嗽着逼向躺在地上的人。他的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他也不是埃里克那种动不动就威胁人性命的偏执狂，他盯着埃里克的视线里有熊熊的怒火，但没有那种可怕的杀意——他很可能只是想狠揍这个传说中的“鬼魂”一顿，然后把他捆起来丢到地面上，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喘着粗气走到我旁边，我下意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我虚弱而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请等一等。”
在布凯疑惑的目光中，我努力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尽力让自己的脚踝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然后我摸索着捡起地上的套索，试着以近乎龟爬的速度挪动我的双腿，一级一级地踩下台阶，靠近那个已经昏倒在地上，毫无反应的人。
布凯试图阻止我靠近埃里克，“女士，他太危险了……咳咳！”
我轻轻地说：“我知道。”
但我的意识在我还清醒时不允许我就这样走掉。
他神经质的行径仍然让我恐惧得浑身发抖，但我也知道，此刻他瘦弱无助的脊背清晰地映在我的眼里，我既害怕他，又忍不住想要支撑他。我艰难地挪到最低的台阶，慢慢跪倒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背脊，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翻过来，靠在我怀里。他金黄的眼睛紧紧地闭着，脸上的肌肉纠结在一起，蜡黄的皮肤上泛起了可怕的猩红。他的手仍然冰冷，但身体隔着衣料和淋漓的冷汗几乎要烧化我的皮肤。
他在发高烧。
这样一个人，之前还丧心病狂地以千钧之力想要夺走一条人命，此刻却像一只脆弱的奶猫一样依偎在我怀里。我意识到他是生病了，反倒手足无措起来。我努力用衣袖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冷汗，力道可能有点粗鲁，他呻丨吟了一声。我低头看过去，他并没有睁开眼睛。
我忍耐住泛起的阵阵心酸，轻声唤他：“埃里克？”
他皱紧了眉，细若游丝地答应了一声。
我俯过身，将他的一条手臂环过我的脖子，搭在我的肩背上。他的头无力地擦过我的肩膀，无意识地低喃：“克里斯汀……”
“我在这，埃里克。”
“克里斯汀……”他又细声唤了一遍，额头在我的肩膀上无力地顶了一下，像一只要顶开靠近危险的人类的海豚，“我爱你……走……”
我压抑地抽了一口冷气，尽力压抑的剩下的眼泪终于冒了出来。我吃力地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对他说：“好，我们走。”
他的脑袋晃了晃，我身上搭载的重量猛地一沉，他彻底晕了过去。即使他的体型在男性中已经是极为轻薄的了，我仍然需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勉强支撑住他，但我更不可能当做没看到地把他丢弃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我咬着牙往前迈了几步，几乎用拖死狗的姿势拖着他往我刚刚逃出来的密道的方向走。
“你疯了吗，女士！”布凯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喊了我一声，我略微侧了下身子，从眼角里瞥见他震惊的表情。他往前迈了一步，却更像是想把埃里克从我肩膀上扯下来，而非上来帮助我。
虽然我也并不想让他帮我。
我沉默地看着他，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尴尬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我们。我飞速地想着如何将他支开，甚至不是用理由支开，只要有方法让他走开片刻也好。出于好心，他可能把埃里克当成了会随时醒来残害我的猛兽——事实上这个男人的确如此——但此时只有我能保护这只猛兽，而野兽是不会撕咬庇护它的驯兽师的。
布凯不知道怎么办似的站在那里，他粗糙的大手互相搓了搓，疑问地看着我，“女士，这个人很可能是‘歌剧院的幽灵’，他很危险，他……”他看了眼我手上紧紧捏着的套索，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我保持着缄默地瞥着他的姿势，直到他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一时只好僵硬地站在那里和我对峙。他凭着一腔男人的保护欲想要抢夺我肩膀上的人，但又畏惧于他爆发的凶狠而裹足不前，他看我的目光活像希望我从不知缘由的癔症中清醒过来，然后吓得尖叫一声把我背着的怪物扔到地上。
这个看起来非常无礼而轻蔑的姿势挺累的，确定约瑟夫·布凯确实不能继续他的劝阻时，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盯着他慢慢说道：
“‘歌剧院的幽灵’？在哪？这里不是只有我和您吗，先生？”
这下布凯看我的眼神真的像看一个精神病人了，他甚至干脆直接几步靠近过来，伸手就要扳过埃里克，“您开什么玩笑？这个人刚刚差点杀了我……”
我身子一闪，埃里克的胳膊从布凯手边滑了过去，我将他整个人都挡在我的身后，这下子我终于能直视面前的男人。我很紧张，我以前几乎从未和人正面交锋，更不要说和一位我并不熟悉的，力气远远大于我的男性对峙，这仿佛布满魑魅魍魉的阴暗空间更让我害怕，我简直想要就此放弃。理智告诉我埃里克刚刚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虽然他的行为尚属于未遂，但正是类似的行为促使了十几年前的我义无反顾地逃离他，即使现在他近距离地倚在我身上，无助而虚弱，我仍然因为对他的心有余悸而畏缩。
我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拼命想顺从着大脑的分析，想把他丢在地上，想像逃离吃人的魔鬼一样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我直直地盯着约瑟夫·布凯的眼睛，脑袋晕晕乎乎地发出运转过快的轰鸣，但我的声音却是平稳而冷漠的：“如您所说，您刚刚差点被粗鲁地夺去生命……”我狠狠地吸一口气，几乎要为接下来的话羞耻得无地自容，“是我救了您！”
约瑟夫·布凯愣了一下，“是的，但是……”
我打断他的话：“没有‘但是’！既然您认可我的救命之恩，那么就不要阻拦我的脚步！我很累，想要尽快回去休息。”
布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口结舌地看着我，用一种和他木讷粗犷的外貌完全不符合的强硬的语气说道：“您当然可以回去休息，女士！但回去的路不是这里，而且……”他指着我背上的人，以一种苛责我包庇了恶魔的目光瞪视着我，“您必须把他留下！他是个杀人犯，他是‘歌剧院的幽灵’，他刚刚想要杀死我……他应该受到惩罚！”说到最后，他被极度的愤怒掌控，猛地咳嗽起来。
当然，当然！我知道他应该受到惩罚，该死的！
我忍受着强烈的自我谴责，努力调出我能做到的最狠戾的表情，咬牙切齿地笑了，“先生，您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冷冷地盯着他，“我不是在和您商量谁应该为正义让步，而是我把您从虎口上拉了回来，是我让您还能作为一个活人站在这里。我这样做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您反对我的做法！”
我难以忍受在他惊悚而质问的目光中多呆一秒。我已经预料到说出这话将有怎样的眼光投向我，仿佛我其实是一个用恩情来威逼利诱的卑鄙无耻的小人——但很不幸地，只要我有一刻不能屈从理智放弃埃里克，我就不得不扮演这样一个角色，而且越像越好。
一个阴险要挟的小人应该怎样做呢？我在脑海里茫然地搜索我贫乏的言辞，低声说道：“作为对这种善行的回报，您最好保持沉默……”我眨了下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模仿着埃里克，扯出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以一种优雅而闲适的手势摩挲着手上的套索，“我倒也不会阻止您为了所谓的正义奋力一搏……如果您想再回味一下之前的感觉。”
布凯一边咳，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尽可能地挺直腰板沉默以对，不让他看出我即将筋疲力竭。良久，他以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绳索，猛地颤抖了一下，慢慢往上走了一级台阶。
他妥协了。
“我没想到你竟然与这怪物同流合污。”他像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看着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浑身一阵强烈的刺痛，几乎像是将附着在我灵魂上的自尊生生撕下来，我轻缓地喘了口气，仍然笑着说道：“至少我能够信守换取我们安全的诺言：我将保证您不会再承受今天晚上的威胁……只要您给我相同分量的承诺。”
布凯瞪着我。
“相信我，先生，和性命比起来，这是一笔对您很合算的买卖。”我的嘴巴像是早已不属于我，我听见自己用戏谑而刻薄的声音说：“只需要您发誓，永远不会将今晚的任何一个细节说给任何人听……要知道，‘歌剧院的幽灵’洞察着剧院里的一切。”
男人匆忙地往上又跨了几级台阶，远远地避开我们，甚至为此差点绊倒在地。他站在高出我们很大一截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才像是终于得到了安全感，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恶魔作证，你这毒妇，我发誓！”
他转身狼狈地拉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跑上了楼，头都不回。
我浑身强装的力气猛地卸下来，差一点就要带着埃里克摔趴在地上。我喘着气扶住旁边的扶手，短短的几分钟却像耗尽了我所有的气力，而引发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浑然不知，他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我的脖子，难受地哼了一声。
我的眼前一瞬间浮现出约瑟夫·布凯那嫌恶的目光，一瞬间是他肆无忌惮地向我们描述“幽灵”时促狭的神情，最后是他孤零零地吊在舞台正中央的尸体。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如梦方醒地紧紧揽住埃里克。
“求你，埃里克……导师。”我茫然地盯着他头顶的假发喃喃自语，为无法预知的未来而不可抑制地浑身发冷，“我只剩下你了……别那么做。”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张面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