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犹记晴浅》淳于觞饮

22、二十二 她轻轻抚摸

　　她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经年的脸，明明觉得很好笑的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晴浅跟奶奶去菜市场买菜，听着奶奶用家乡话跟遇到的老头老太太打招呼，奶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高兴跟唱歌似的。而每当别人把目光望向晴浅的时候，不等人家开口问奶奶就高兴地说，虽然晴浅听不太懂，但是知道她在说：“这个啊是俺孙媳妇儿！”开始的时候晴浅有点不好意思，但奶奶逢人便说，跟菜场卖菜的大叔说，跟买菜的阿姨说，听得多了，晴浅倒习惯起来。

　　摘菜的时候，晴浅问起经年的爸妈，奶奶本来高兴地脸色一下就变了。

　　“年年六岁的时候，他们就离婚了，他妈嫁去了美国，他爸又娶了个老婆。开始的时候还好，不过那后妈又生了两个孩子，年年就不受她待见了。有一次年年不小心打破了个花瓶就被她一顿好打关在外面不让进家门，你想想啊大冷的天那么小一个孩子。我赶过去的时候就看见年年一个人哆哆嗦嗦的偎在电话亭里，满脸的泪整张小脸湿哒哒的，小嘴都给凍紫了。我赶紧脱下羽绒服把他裹起来，孩子就那么在我怀里哆嗦，我那个心酸的。。。。。。我就哄他，年年不哭，跟奶奶回家。。。。。。”

　　说到这里奶奶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晴浅本来摘菜的手也僵在那里，明明是大热的天，却仿佛置身冰原，寒风夹着雪渣，凉透整个脊背。

　　晴浅一定不知道她当时用力忍住眼泪的样子多么让人心疼。
　　奶奶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些了，明天咱们去逛逛园林吧。苏州园林可是甲天下呢！要是冬天的时候啊，可以去香雪海看梅花，春天也可以去上方山森林公园看百花展。哎对了，这个时候估计拙政园的荷花开得正好，咱们明天去看看！”

　　晴浅流连在山塘街的白墙乌瓦，触摸着拙政园的花榭回廊，跟奶奶戴着一样的卷边帽，奶奶送她一把山水人家的油纸伞。就是不解，寒山寺居然不在山上，却也有旺盛的香火。奶奶拉着晴浅去香炉前扑了一身香灰，说着“去晦气，保平安。”晴浅拜了菩萨取了红符，只写了四个字“此去经年”，她希望菩萨记得他的名字，认得她的字。

　　只短短相处了两天，晴浅走的时候就已经恋恋不舍。

　　冬天的时候，去香雪海看梅花
　　春天的时候去上方山森林公园看百花展
　　夏天的时候，拙政园的荷花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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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浅兴奋地坐上飞往纽约的航班，幸福已经降临，她曾无数次向往的未来已经在眼前。
　　她要去找经年，她要缠着他，他要嫁给他，她要让他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分钟都不害怕都不孤单。
　　她忐忑地站在那栋白色房子的门口，又看了一遍手上的地址，没错，就是这里！她现在只要走上去 ，按响门铃，不过几秒钟就可以看到他！她要拥抱他！亲吻他！让他把自己笨重的行李箱搬进屋里去，告诉他自己要住在这里不走啦！

　　耀眼的车灯，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车里走出来的那个人啊，那不就是她的经年吗，他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打了白色的领结，头发梳得很整齐还是浅浅的亚麻色。
　　只见他很绅士地打开另一侧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银色的高跟鞋，白色的礼服，卷的不很精致却自有一番慵懒的优雅的晚宴头。晴浅没看清她的样子，就慌忙的回过头用衣领遮住自己的脸。晴浅脑子乱糟糟地，直到他们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本来晴浅想要去敲的那扇门，砰地一声，关上。晴浅才意识到自己，自己现在是在美国，跟她自己的国家，跟她自己的家，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雨，下的那么不合时宜，让人看不清，晴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不过衣服是真真切切地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的要命。不能控制的，晴浅又想起，那双银色的高跟鞋，还有经年那个请的动作，优雅的很可爱。晴浅抹了一把脸，一个鲜明的大红色的什么什么HOTEL的灯牌赫然立在眼前。旅馆老板用怪异的表情看了眼晴浅，晴浅心想，真是对不起祖国人民了，又在外面给你们丢脸，以后一定再也不来美国，再也不来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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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末，晴浅正加班加点地整理财务报表，突然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纪晴浅小姐吗？”对方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是的，请问您是？”
　　“我们这里是XX精神疾病康复中心。”

　　那是乔伊所在的医院的名字。

　　一年前她来过一次，此后便再也没有到过这里。她还记得，当初在法庭上，她出面替乔伊作证，她确实是有精神疾病，所以她才没有因为故意伤害罪进监狱，而是来了这里。

　　晴浅走过一片草地，眼前的这栋建筑如同那些在外面活动的它所承载的病人一样，忙碌而空洞。
　　长长的走廊，偶尔碰见迎面走来的病人神经兮兮地看着自己，晴浅有点害怕，转念一想，其实是他们在害怕自己，也许自己在他们眼里，要比他们在自己眼里还不正常。突然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定定地站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陪同的医生，赶紧走上前去吼他：“外星人来了，快回到房间里去！”听到外星人三个字，他的那双大眼睛一下子由好奇转为恐惧，便往回跑边回头看晴浅，他一定以为医生说的外星人就是她。晴浅抓住他回头看的机会，对他微笑跟他挥手，没想到他却跑得更快了，转眼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到乔伊房间门口的时候，医生语重心长地说：“她家里好像出了事，她爸爸已经半年多没有来看过她了。”
　　半年多，乔伊赶紧问：“是不是欠了医药费，我可以先给垫上，也会尽快跟她家人取得联系的。”
　　医生会心一笑：“呵呵，没有，医药费他父亲早就预付了好几年的，我找您来是因为。。。”
　　晴浅也笑了，心想自己果真是个大俗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医生。
　　“我找您来是因为，她已经好长时间都不肯跟别人说话，就是，偶尔会念叨您的名字。”说着医生热忍不住看向房间里靠在角落里的乔伊。其实刚到门口，晴浅就看到她了，曾经那么美丽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今瑟瑟缩缩地偎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脸也糊糊的好久没洗的样子。

　　晴浅曾以为自己看到她这个样子会和很解气很高兴，可是她的心酸酸的，尤其是听到那句-------她会偶尔念叨你的名字。鼻子竟然不受控制的一阵发酸，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还是被她生生给憋了回去。

　　“还认识我吗？”晴浅试探着问。
　　乔伊看了她一眼：“我又没有失忆！”那语气居然还有点不屑。
　　“你不是死了吗？死了的人还可以有记忆吗？”说完晴浅顿时觉得自己好白痴。
　　“我死了，记忆又没死！”依然是那种语气。
　　晴浅想想，记忆又没死，记忆又没死，居然觉得她说得还有点道理。
　　“那你还记得怎么梳头怎么洗脸吧？”言下的意思就是你该收拾收拾了。
　　乔伊终于肯正眼看她。晴浅发型成了长长的大波浪，而身上却依然是她最为钟爱的浅色牛仔裤，花灰色T恤，简单，清爽，干净，纯粹。
　　乔伊忽的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风风火火地去了洗手间，把晴浅一个人扔在外面。洗手间里不知什么东西噼噼啪啪伴着水流哗啦哗啦。晴浅也没什么事干，想玩会儿手机，没信号，于是她就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等乔伊出来。晴浅环视四周，墙壁是清一色的乳白色，上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蓝白条纹的床单和被套，就连仅有的可以称之为家具的两张沙发也是那种蓝白条纹。木制的奶白色的衣柜，里面挂着两套灰白色的病号服，跟乔伊刚才穿在身上的那套一模一样。

　　不等晴浅细看，洗手间的门吱嘎开了。
　　乔伊边用白色毛巾擦头发边走了出来，看到晴浅坐在沙发上，似乎是有点不高兴，嘴上依然是那种不屑的口气：“你怎么还没走啊，这里中午可不管饭！”晴浅听她这样说，心想这哪是有病的样子，难为医生还把我叫来，这不是多余吗？想想自己刚才还差点哭了，晴浅不禁嘲笑起自己，都混职场的人了，可长点儿心吧！晴浅从沙发上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没过几天，晴浅又接到了那个电话。
　　他是乔伊的主治医生，张医生。
　　乔伊现在不但不跟人说话，连饭都不肯吃了。晴浅纳闷，她去看她的那天不是好好的，怎么又开始抽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