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呓语事件》海乱月

7、（七）

　　终于，从这一天开始，望死死地克制住了向那幢房子走去的欲望。
　　他搜索了一些关于强迫症的资料，然后试着按照上面写的克服方法去做，事实证明，方法是有效的。
　　他成功了。
　　成功地离开了流河，成功地抵抗住了巨大而莫名的引力。
　　尽管他已经精疲力竭。
　　望的内心充满了互相参杂的恐惧。
　　对那种奇异引力的恐惧，对那幢房子的恐惧，对流河本身的恐惧，以及，矛盾的，对再也不会见到流河的恐惧。
　　他推辞了剧团的挽留，而他为他们编排的第一出戏的剧本还留在他的电脑里。
　　对于这出戏的诞生，他完全不后悔。
　　就算它可能招致了某些后果，他也完全不后悔，因为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所以为什么要后悔？
　　重新回到无比自由闲散的生活中，这样的生活他原本已经很熟悉。
　　通常来说，时间会逐渐减轻他的疼痛感，然而这一次，望发现自己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对他起的任何作用。
　　他努力尝试用各种方法，希望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却始终无济于事地被一种巨大的痛苦所掌控。
　　那种痛苦像投射在一块巨大幕布上的巨大黑影，令人不寒而栗。
　　在夜晚的一片漆黑中，望没有开灯，跪坐在床上，痛苦到流不出一滴眼泪，却透不过气来，只能无助地喘息。
　　一边颤抖一边喘息。
　　只有这样才能强撑着承受住灭顶的绝望感，和胸口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
　　这样做费尽了望所有的力气。所以他只能任由时间在漫长的黑暗中缓缓地流逝，无暇他顾。
　　最可怕的是，疯狂的失眠开始夜复一夜地侵袭而来。

　　望从不知道一个人失眠的程度可以如此疯狂可怕。
　　每晚不到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他就绝不可能睡着。
　　然后终于睡着了，就需要睡很久很久才能醒来。
　　就像是身体里控制睡眠的开关突然坏了一样。
　　日夜令人晕眩地连续颠倒着，他在好不容易睡醒后的时间里也昏昏沉沉，一事无成。
　　这令望无法生活下去，除了与毁坏的睡眠进行毫无起色的搏斗，他简直已经没有了日常生活，一切都被破坏了。

　　同时，望开始一句一句从头回忆流河说过的那些暗示性嘲讽的语言，有一些是他当时就察觉到的，而还有一些，是他现在才反应过来的。原来竟然有如此之多。可他竟然像个白痴一样陷入对那个人的思念之中。
　　望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自虐式的思考。他甚至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而将能想到的每一句话都写下来，记录在一张纸上。然后出门去买了彩色的图钉，将这张被写满的纸钉在电脑边的墙上。
　　他不停地复习纸上的话语，不停地重温疼痛的感觉，不停地抽打着自己的每一个伤口，仿佛不这样，他就反而不能好起来。
　　恨，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才能让他清醒地看清原本看不清的东西。

　　望看到，从与流河相遇开始，望的灵魂就无辜地遭受着凌迟之刑。
　　这已然不仅仅是一种恨，而更是，一种仇。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又是什么让你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甚至唯恐不足地挥霍你狰狞扭曲的本性？
　　只因为我对你的爱？

　　望笑了起来。
　　爱。
　　是的。
　　既然是因为我的爱，那么，就让它也成为另一件事情的理由，那就是——你的命是我的。
　　你问我这是什么逻辑？
　　因为我的爱就想让我痛苦的你，有什么脸问我逻辑？
　　贱人。

　　望又一次打开了门，向着那幢房子的方向走去。
　　在那之前，他取下了挂在墙上的长刀。
　　那原本只是出于喜好而收藏的。很普通，只是样子令他心仪。
　　尽管如此，却足以用来杀死恶魔。

　　还没有走到目的地，望在半路上就遇到了那个人。
　　棕色的头发，棕色的毛衣。
　　月光下，望虽然觉得意外，却冷静地看着他。
　　对方的目光也停驻在望的身上。
　　“你是来找我的吗？”望用冰冷的语调向他问道。
　　对方沉默着没有回答，然后眼睛因为吃惊而渐渐睁大。
　　在那吃惊的双眸中看到的，是望在月色里，从刀鞘里，抽出的长刀。

　　永别了。
　　亲爱的。
　　流河。

　　（2015年10月27日20点10分，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