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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石玉儿将杜子川从皇帝赐下的毒酒里救下,逃过死劫之后,杜子川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十余年。槁木死灰难以形容他的心境,毕竟枯木尚有逢春的可能,他却连丝毫希望都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为什么会愿意接受石玉儿赐予的长生,杜子川自己也不明白。前半生为国为民戎马倥偬,却换来一掣高鸟死,良弓藏;敌国灭,谋臣亡」的屠戮,义父一家株连九族,连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石玉儿抢下来的一命,杜子川其实一点都不想要。喝下毒酒的那一刻,就已经对人这种东西彻底绝望,能随了大家一起离开人世,反而幸福一点。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恩深义重的义父、倾心于自己的义妹,都离他而去,独留他一人在世,日夜受悲愤怨恨的痛苦蚀心啮肺。
      杜子川常躺在银杏树下想不老不死,是恩赐还是诅咒?对如今的他来讲,诅咒的成分大过于恩赐太多。但自己却没有后悔过,在他枯槁的心里,仍有那明媚春光的一丝幻影,只要活下去,或许还有再见那春光一眼的机会,那怕是千万年的等待,也是愿意。
      银杏树很美,叶片宛如展翅的蝴蝶,也像一颗撕裂的心。杜子川永远记得那年秋天,满树银杏转黄,他心中最重要的那个女孩,带着一条黑狗在林间追逐,女孩发黑如墨,随风飘飞,筛落林间的阳光,光影流动忽明忽暗,片片落叶如黄蝶飞舞,女孩在林中跳跃嬉戏,宛若仙子与蝶共舞,此情此景成永世烙印,无法磨灭。
      黑夜又要来临,杜子川起身要回茅屋,又是另一个孤寂的夜等着他。除了偶尔不得已,杜子川少与外人接触。一个人生活至今没有发疯,怕的也只是因为那一丁点念想,如果连那点念想都没了,维系自己的弦就断了。
      天色已暗,茅屋前似有未见过的物事,杜子川如今怕是有条九个头的怪物出现,都不能让他抬一下眉毛,只是这附近百里内渺无人烟,会有没见过的东西出现,还是会感到奇怪。缓步上前查看,靠近一点看,是一条锦被卷着一个人。再凑近细看,那漆黑的发,似曾相识,杜子川的心脏不能自主的狂跳,呼吸开始急促。翻过来看,不是那个日夜思念的人还是谁。
      石玉儿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他的心整个揪在一起,无法细想发生何事,匆匆抱起人往屋内跑。小心打开锦被,一身素白却是沾满血污,下半身几乎染成一条砖红色的裙子。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止不住颤抖,不想心心念念的人儿,却是这样的出现在面前。一同裹在被里的还有一个包袱,几件衣衫连同一个琉璃瓶,再无任何东西。
      看来是被弃置于此的,只是丢弃她的人存了一丝善念,还给记得给留一瓶药。杜子川手抖得拿不稳瓶子,好容易才倒出一颗丸药,仔细地用温水化开,捏开石玉儿牙关,一点一点的滴进嘴里去,就怕咽不进去还呛着,花了好久的功夫才喂完一点药。
      石玉儿昏迷全身绵软,随便杜子川怎么梳洗、换衣,也醒不过来。杜子川看过石玉儿的身体,没有受伤的迹象。出了那样令人惊心的血量,就算是仙人之躯,也难承受,这一切还能有什么可能,杜子川不愿意想象。他只知道,这个人回来了,不管怎样,回来就好,也不罔他服下长生不老药,这些年所付出的代价。
      十几个昼夜,不眠不休,杜子川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这人儿最后的一口气要灭了。还好,气息越来越平稳,脸色也微微恢复点血色。杜子川的身体非常疲累,心却慢慢的苏醒过来,很累,但是累得很开心。
      石玉儿的手指开始动了两下,杜子川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了。他帮她翻一下身子,替她擦拭身体。想着她可能快醒过来了,杜子川才惊觉,这些年自己不修边幅太久,一把浓密的胡子,纠结的头发、油腻的衣服,这一切会吓坏了玉儿。急忙忙到小溪里仔细的清洗自己,刮掉胡子,换上干净衣裳,想给玉儿看到一个精神的自己。
      「玉儿,子川哥哥在这里,我会守着妳一辈子。」
      杜子川回想起那一夜,害羞的女子,一张清丽雪白的脸蛋,染上红霞,静默不语的点头,答应与自己共守一生。要不是自己胡涂,没出那样的事情。现在他会与她在这个小屋里,满头白发的相倚靠。也许儿孙满堂,也许只有两个孤老。总归是平凡的幸福,而非现在容颜不变,却是满眼沧桑。
      回到床前,杜子川已经回复成清俊的模样。他拉起石玉儿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搓,这双手的触感,已经不复以往。曾经他连稍稍粗重点的活,都舍不得她做;曾经他连稍稍冰凉的水,都舍不得她碰。这样捧在手掌心上疼爱的人,如今瘦骨嶙峋的可怜。热烫的泪水滑落,连受死前都不掉泪的他,居然会为了心疼她而落泪,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他的心再次搏动,也就只有她了。杜子川累了,侧身躺在石玉儿身旁,这辈子从不曾这般安心宁静,阖上眼沉沉的一起入睡。
      身旁的人儿有动静了,杜子川感觉到石玉儿开始躁动,该是要醒了。忙睁开眼,怕自己醒得晚了,没能服侍好,玉儿却是早已经睁开双眼静静的看着他。四目交接,又再次跌落那双迷蒙深邃的一池春水中。杜子川的心像战鼓擂动般的,咚咚咚用力的敲击胸口,几乎是让人疼痛的重击。
      「玉儿,妳醒了。」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说出口,就这么简单一句。
      「你唤的可是我的名字,你是谁?我又是谁?这是哪里?」
      忘了,甚么都忘了吗?那样被丢在门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是太痛了所以选择遗忘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那样也忘了那个人吧!杜子川心想,这样也好,重头来过吧!当初从玉川带回来的人儿,连话都说不会说,自己是怎么一点点的,像带孩子一样教会她一切。能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是上天的恩赐,这回他再也不会离开她了,他要守护她一生一世,直至他殒灭为止。
      「玉儿,妳病了,病得不轻,连我是妳丈夫都忘了吗?别担心,妳忘记的事情,我会一点一滴地告诉妳。把病养好了才重要。」
      这样最好,所有的记忆由他来编织,曾经幻想过的美好,他会桩桩件件的告诉她,填满所有的空缺,让那个人没有机会再出现。过去他不在乎,只要未来可以在一起,就够了。
      「玉儿,躺了十几天了,想坐起身来吗?」
      「你是我夫君?我都不记得了,名字呢?」
      「成亲前,妳老喜欢叫我子川哥哥,成亲后也改不了口。随妳吧!喜欢叫我子川,还是夫君都好。」
      杜子川胸臆胀满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说谎的孩子揣揣不安一样。
      「子川哥哥那帮帮我,我没力气。」
      「想坐起身来?」
      「嗯。」
      石玉儿的声音,娇柔如旧,这声音熨烫妥贴杜子川的心。他庆幸还好吞下了灵药,不然现在自己已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早没有心力守护她了。他动作轻柔的抱起石玉儿,慢慢的让她靠在枕头上,生怕动作大了,会让她不舒服。
      「我渴了,想喝水,能帮我倒一杯?」
      杜子川忙不迭地倒杯温水,还先试了一下,怕她喝了凉水伤身。仔细地送到石玉儿面前,一点点的喂她喝下。
      「妳失血过多,一会儿我给妳炖点鸡汤,补补身子。这调理需要好久的时日,别着急,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妳,等妳好了,妳要什么想去哪里,我都陪着妳。」
      是呀!他想此生今后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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