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劫》散髮

32、第三十二章

　　聂司炎醒来于一顶华美锦绣的连珠帐内，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地方。昆仑派是个讲究清雅的洞府，陈设一应简朴不繁复。光这云锦织被、鸳鸯绣枕，怎样也不是自己的地方。究竟在自己身上发生甚么事情，为何会躺在这床帐中，完全记不得了。脑中只是一片浑噩，晕陶陶的难受，胸口一股浊气上涌，直欲作呕。
　　聂司炎揭开锦被，挣扎着起身，才发现连身上穿的衣衫，也不是自己的。掀开珠帐，下床要走动，却是脚步虚浮，险些摔倒在地。检查自己的身上，不似受过伤的模样，运气息流转周身，也十分顺畅，何以如此虚弱，令他不解。
　　睡卧多久不知，司炎喉中干渴，床前桌案上放置有茶水，他缓步挪动，移至桌前倒水饮用，不想连手也无甚气力，喝完水后，却一时手滑，砸了杯子，匡当落地。杯子摔个粉粹，声响惊动外间人物，慌慌张张进来几名侍女。
　　「快找仙子进来，神君清醒了」
　　「仙子？这里是哪个仙家宫室？」
　　聂司炎一阵从来没有过的心慌，像是自己似乎遗失某样最珍贵的东西。
　　「司炎，你可醒了。」瑤姬滿眼的關懷，聲音溢滿溫柔。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不太记得事情。」
　　聂司炎看着熟悉的老友瑶姬仙子，想问个清楚明白。
　　「三十多年前你跟魍魉一场大战，又重新将炎山结界封印住。这场战役惨烈，连天兵天将都加入战斗。你受伤过重，昏迷许久，难道很多事情你都忘了？」
　　瑶姬的脸色苍白，说话时目光闪烁，神色慌亂。聂司炎定睛直直的看着瑶姬，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
　　「给娘娘请安」
　　仙婢们向王母娘娘请安。连王母娘娘也来了，这里到底是那里，司炎都胡涂了，莫非是瑶池。
　　「神君，一场恶战，受的伤太重，是瑶姬，你的妻子将你送来我这里医治的，不然你以为你这条命还捡的回来？你师父当年怎么走的，你也忘了。」
　　聂司炎不懂，瑶姬何时成为她的妻子？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难道一直昏睡到现在吗？如果不是，怎么一点事情也记不起来。
　　「所以这里是瑶池？能不能告诉我，瑶姬我们何时成的亲，我都不记得。」
　　聂司炎茫然地看着瑶姬，这个多年只是朋友的仙女。聶司炎心里头越發空落落的不踏实。醒过来以后的世界，怎么跟自己的认知完全不同。
　　「可还记得，你曾受父君处以天火焚身的刑罚，那时节是我，以你是我夫君的名义，保下的性命，等你的伤好了之后，我们就成亲了。」
　　瑶姬这番话，听在聂司炎耳里，简直像雷殛電轟一般，心裡直呼怎么可能。
　　「所以我是为了谢谢妳的救命之恩，与妳成的亲。」
　　聂司炎不记得曾受罚过，更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样违背本心的事。纵使为了恩情，也绝不会以婚姻来作为报答的方法，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妳们两人连孩子都有了，还不相信？」
　　王母娘娘的话，更让聂司炎丈二金刚摸不到脑袋。
　　「把孩子抱来给神君看看」
　　王母娘娘发话，仙婢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抱来。
　　「这孩子生得与你样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还不相信？」
　　聂司炎渾身發颤地起身，走近看看在仙婢怀中的婴儿。一团粉嫩正在熟睡，眉眼几乎与自己一样，縱使滿心的疑問，又不由得半信半疑。
　　「这婴儿像刚出生，如果我昏睡了三十余年，怎可能生出孩子来。」
　　聂司炎心想这孩子来历成谜，他得弄明白。
　　「大战的时候，瑶姬就有孕在身，仙胎怀多久没人说得准，你应该也知道。瑶姬近日才产下的孩子，人都还虚弱着，怎么，一醒了就打算什么都不认了。」
　　王母娘娘声色严厉，斥责聂司炎，瑶姬仙子脸色苍白在一旁始终低头不语。
　　「今日蟠桃寿宴，神君刚刚清醒，瑶姬仍然虚弱。你二人在宴会上露面即可，无须应酬。心墨，帮你家主人准备准备。另外孩子的名字等着神君来取，你好好想想。」
　　王母娘娘威仪震摄众人，人虽多但鸦雀无声。聶司炎滿腹疑問，也只有靜默。

　　蟠桃宴，王母娘娘的寿辰。祝寿的众仙，从各地而来，奇珍异宝堆满桃林。宴席设于林间，桃花与仙女竞相争艳，也不知花美还是人美。既然是众仙的聚会，除了享受美酒佳肴，当然就是交换八卦。
　　聂司炎与瑶姬仙子跟在王母娘娘身后进宴会。众仙看见无不抱以异样眼光，均在一旁窃窃私语。
　　「司炎神君与小女成亲之后，马上就与魍魉一场恶战，傷重昏睡了三十余年，这之间神君都在瑶池。他二人成亲之时，并未宴请众神，今日连同我的生日宴，就一并庆祝了。」
　　王母娘娘这一席话，让众仙安静下来，停止了窃窃私语。
　　「恭贺娘娘，恭喜神君、仙子。」
　　众仙齐声道贺，聂司炎心中并无欣喜。他转头看瑶姬，瑶姬似乎也不甚喜悦。他们二人与王母娘娘一同落座。送上来的菜肴，聂司炎味同嚼蜡。他的心头始终盘旋着醒来后失忆的迷茫。

　　瑶姬面上不乐，却又是另一般心思。瑶姬号称仙界第一美女，臣服于自己石榴裙下的男神，不知几凡。但她自己对于司炎神君，却是从千年前在蟠桃宴上见面以后就情根深种。
　　瑶姬骄傲，对聂司炎的情意始终没有说出口。但她相信就凭自己的美貌以及才情，早晚一定可以吸引聂司炎爱上自己。郎无意、妹有情的戏，上演千年，两人始终维持着青衫之交、红粉知己的友谊。原以为神仙命长，时间不是问题，谁料到来了一个顽石练化的小半仙－石玉儿。非但可以日夜与聂司炎相处，最后还得到他的爱，为他生下孩子。
　　瑶姬因为爱，所以当父君要惩罚犯下天规的聂司炎，想也不想就要母亲替自己救下人来。理由虽然是假，但私心却希望用这个理由，留下聂司炎的人，也让石玉儿知难而退。爱情是自私的，神仙的爱更是如此，凡人的一生短短几十年，还要经历生老病死，能花在爱情上面的力气不多。神仙不老，除非有劫难还不会死，又无需为温饱努力，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爱情上，偏执的可怕。
　　司炎并未因为这个理由婚娶瑶姬，连石玉儿也没有离开他。一盘棋下错一子，满盘皆输，瑶姬心愿未成，自己反而成为众仙之间的笑话，天族的颜面尽扫。那旷世一战，换来他二人三十余年消失仙界，要不是有那个婴儿，还没人能找到他们。如今母亲出面，让石玉儿早产，还给他二人喝下忘川水，百年内的事情尽皆遗忘，彼此不复记忆。现在聂司炎被以这种方式留在瑶姬身边，尚告知二人已是夫妻，骄傲的瑶姬，无法忍受居然是用这种方法，抢来自己的爱人。

　　离开瑶池宴会，众仙的恭贺听在聂司炎的耳里，十分不悦。自己对瑶姬是什么感情，聂司炎一直知道得很清楚，如同兄妹会关心，但不是男女之情。瑶姬对自己的心思，他也知道，所以始终都是若即若离，嚴守分際，就怕给瑶姬不该有的念头。如果要报答救命之恩，方式太多，自己断不会拿婚姻当作手段。
　　可是孩子该怎么解释？这个婴儿就像自己的翻版，何况血浓于水，手抱孩子的时候，探知的氣息，便知道孩子是自己的，千真万确。难道？瑶姬对自己用了媚草，魅惑自己吗？所以才成的亲，才有的孩子？对于一个甚么事都忘了的人，怎么样也推论不出个真相。
　　聂司炎想回昆仑仙谷，那里才是自己的家，瑶池不是。可是该拿瑶姬怎么办？聂司炎想起母亲曾经给他的玉璜，那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一直贴身放置。如果真的娶妻生子了，是不是该将玉璜交给瑶姬。聂司炎伸手入怀，怎么摸也没摸到，难道是玉璜丢失还是已经给了瑶姬，他要问个清楚。
　　聂司炎找来瑶姬身旁的贴身侍女心墨
　　「妳们可有看见我身上配戴的一块白玉璜？刚刚我全身找过一回，没找到，是不是帮我换衣裳的时候放哪啦？可以拿给我吗？」
　　「神君，您贴身的东西，我们都没敢动，玉璜我们真的没见过。」
　　心墨惶恐，跪在地下回的话。
　　「没事，我就问问，别害怕。心墨妳的妹妹心砚呢？两人不是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怎么没看见她？」
　　「神君，心砚出去办点事情，稍后就回来。」
　　心墨更加惊慌，回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聂司炎生性冷漠，但不是个严厉的人，心墨怎么会如此害怕，他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