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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冬岛夏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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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鲛人一族,世世代代居住在南海之外勅那海,千百万年来倒也太平。
鲛人之国分为二岛,一座为夏,四时花开如簇,繁华不已,曰宜芳。一座为冬,终年白雪皑皑,冰凌遍野,寸绿为贵,曰若海。
宜芳西南有仙山,名曰少峰。中年缭绕着霞色光环,美不胜收。少峰山的主人乃是云霄宫宫主的小仙白泽。尚未飞升为上神。云霄宫虽与宜芳比邻,数万年来,与鲛人之国却并不曾来往。阳关大道,各自修行。
鲛人一族的女皇世代为婚,诞下的皆为两位公主,一位降生之后便能浣珠。不能浣珠的一位,被敕封为下一位女王,居于夏岛宜芳,司鲛人之国大小事务。能浣珠的一位,则敕封为绩女,居于冬岛若海,司浣珠。
原本,天降鲛女,一胎双生,尚未降生便各为其责。一个治国,一位浣珠。
谁知那一年鲛人之国的女皇生了两位皇储,竟是一胞二胎的鸾凤双胎。公主唤作蔳华。皇子名曰玓珺。奇的是,两位皇储皆能浣珠。这可为难住了女皇。一时之间,关于王位继承之事使举国恍然,皆不知天意何为。
而更奇的是蔳华公主一出生,便口衔明珠,足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那明珠通体雪白,迎着日光可散发出五色光环,直比得上西天的云霞,缭绕少峰山的璀璨光环。公主衔明珠而生,约凡人十四五岁的年纪,明珠无故遗失,当时鲛人之国的女皇派人多处找寻,仍是不见下落。自此之后,蔳华公主常常喜欢一个人去兰茈谷中玩耍,一去就是一日,直到日之昏昏,才独自归来。
两位皇储慢慢长大,冬夏二岛继任人之事,便也越来越显得紧迫。奈何两位皇储皆会浣珠,一时之间,鲛人之国的皇室竟难以抉择。后来据说当时的那位皇子主动请旨前去若海,做那孤独终生的绩人。而留在宜芳的便是当年的那位蔳华公主,如今鲛人国的女皇。
那位皇子果真是独自前去,据说走的时候,就连一向侍奉他的护卫辰宿也没有带上,大夏天的,披上一身白袍,头也不回的独自乘舟前往若海,其情其景何其悲壮。而他同胞的姐姐,坐在含嗅殿上竟无半点动容,送也未送。
当初玓珺接受敕封,前往若海,继承绩人之责后,曾不日不夜的浣珠,直将宜芳储珠的仓库填满,又不得不加两座仓库储藏鲛珠。后来,绩人终于停手,他说至少三五百年内,他不再碰浣珠这件事情。
自此之后,玓珺在白雪覆盖的青霜殿前,每日寂寞的自娱自乐,自娱的项目不是应景的堆砌雪人,却是不停的扎一个巴掌大小身着赤色长袍的稻草人,扎了拆,拆了又扎。那赤色长袍的稻草人没什么特点,也看不出绩人扎的到底是谁。他仅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的扎稻草人罢了。就连浣珠也已荒废了几百年。
公冶嵇与爱恨一路上听着关于当年鲛人之国两位皇储的流言,尚未至含嗅殿已觉事情大大不妙。
原来半年前宜芳的宫中大火,鲛人之国所储的鲛珠在那场大火之中尽数被焚。当年鲛人之国的绩人曾立誓,三五百年之内不再浣珠。鲛人之国的公主蔳华,自从继任女皇之位后,便将浣珠的本领尽数荒废,目下别说是浣珠了,就算是养珠皆已忘却。鲛人之国的市面上倒是有明珠无数,只是这种珠子,于公冶嵇和爱恨二人而言,根本无用。
这下可急坏了爱恨,揪住公冶嵇的袖口,低下头,眼泪就要噼里啪啦的落下来,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终于就要见到光了,谁知道竟然搁浅在这里。
到了含嗅殿前,鲛人之国百官相迎,却独独不见鲛人之国的女皇蔳华。待到公冶嵇受了百官礼遇之后,方才见到一只五彩的大极乐鸟自后殿飞出,款款落下,化作一名模样俊秀的少年,身着青色锦衣。
少年走上前去,彬彬有礼,略倾身作揖,向公冶嵇礼貌道:“小神千灯拜见上神,女皇近日抱恙,未能亲身礼待,特命小神前来请罪。上神胸襟宽大,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公冶嵇背手婆娑着竹骨描画的扇缘,这才想起,来时曾听鲛人之国的闲人说道,鲛人之国的女皇身边有一只大极乐鸟,乃是蔳华的爱宠,名叫千灯。千灯自蔳华继任女皇之位后跟随蔳华至今。
公冶嵇大度一笑,“哪里,本就是有事相求,岂敢问罪。”
爱恨站在公冶嵇一旁,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的青衣公子。眉眼清雅,嘴角总是挂着丝丝笑容,仿佛相识已久,又仿佛笑里藏刀,叫人捉摸不透。
这时候却听得背后有一人走上前来道:“上神有礼,上神身边的这位姑娘模样生的可爱,小仙见了十分喜欢,不知上神可舍得将这位姑娘赐予小仙做个夫人。”
公冶嵇脸都未转,竹骨描画的扇子哗啦一声收在手中,“这话,倘使你再敢说第二遍,本上神定要你碎尸万段,灰飞烟灭。”
原本鲛人一族,相貌虽不丑陋,却大多姿色平平,冬岛无人,夏岛里亦多年难得出一个姿色堪称惊艳的貌美女子。偶尔有九重天上随上仙而来的仙娥,在鲛人的眼中已是难得一见的光彩照人,更何况像爱恨这般姿色绝代的美女。
那位贵族见爱恨模样生的美丽,谈吐间气质风雅,说话声音温柔细腻,且观其衣着打扮,应该只是眼前这位大神身边的一个婢子无疑,遂大着胆子向公冶嵇提出请求。却不知道眼前的这位婢子,之后是要成为长治宫中正妃的人。
原本公冶嵇和爱恨被请入皇宫之内,这女皇虽未曾相迎,做人倒也厚道,足足给公冶嵇配了二十八名婢女,比自己的规格还要多出四人。
公冶嵇却有自己的打算,说自己虽为一届上神,却不曾有被人伺候着的习惯,遂婉言拒绝了蔳华的盛情相待。携着爱恨住在了皇宫之外的雅阁小筑之中,屋前值满绿竹,屋后碧水流淌。
晚宴之上,蔳华终于露面,乃是团坐在锦衾之上,披着厚实的裘衣,手中拥着暖炉,面色净白。
宜芳终年如夏,四季常青,自来此地,岛上民众皆是纱衣著身、裙裾飘飞。这暖风习习的筵席之上,竟然见着对面的女皇身著裘衣、拥炉端坐,大夏天里一身御寒之状,不仅让人心生疑惑。
蔳华笑的清淡,举杯向公冶嵇请罪,乃是千灯递过去的一杯热酒。
“上神莅临,蔳华不曾远迎,还望上神恕罪,蔳华先干此杯。”说完以袖遮面,将杯中酒尽数吞下。
公冶嵇左手执扇,右手端着杯子,向前一举,算是回礼,浅笑道:“蔳华客气了些,本上神来此之地,有事相求,蔳华身体抱恙,本上神不曾备下礼物探望,礼数已是不周,岂敢问罪。”说完,也将杯中酒饮尽。
公冶嵇饮完酒,把头转向爱恨道:“我怎么觉得这个蔳华太过官方。”
“官方?”
“就是太正儿八经了,你看看这一顿饭吃的,一上来就像是问罪一样。本来她也没做错什么,却要逼着我向她问罪,这个蔳华。”公冶嵇稍稍叹口气,“几万年不曾到过宜芳,竟不知晓现如今这国度竟如此敬贤礼士、克恭克顺。”
“你不习惯了?”
“有点,”公冶嵇轻合上扇子,一边的婢女将其手中的酒杯添满。
“本君有一事不明,蔳华身为鲛人之国的主人,且宜芳经年酷暑,为何蔳华尚且裹着棉被,拥着火炉?”
“额,这……”蔳华环视坐下群臣,略难启齿,“上神有所不知,本来蔳华一向身体都好,也未曾发过什么疾患。约莫四百年前,不知怎地,莫名的就开始浑身发冷,宫医诊断为寒气侵体,难以祛除。当年母君用尽办法,最后仍旧无济于事。后来母君行将大去,将我与弟弟唤至榻前,泪眼婆娑,那时冬夏二岛继任人之事尚未定夺,而我又落下个寒气侵体的病根。当时弟弟深明大义,知我耐不住寒冷,故而主动请去若海。而我亦因当时寒气侵蚀身体日重,竟不曾远送。”蔳华说着,眸中不免忧伤,转过酒杯,又是一杯热酒下肚。这时候却剧烈的咳嗽起来。
爱恨见不得女子如此这般可怜可叹,已经倏地站了起来,公冶嵇却轻轻牵住爱恨的手,款款走到蔳华面前。伸手捉住蔳华的手腕,三根手指已经摸住脉搏。指腹所触,尽是逼人的寒意。
当着群臣的面,蔳华不免有些难为情,轻轻挣脱掉公冶嵇的手,悄悄环视一下群臣,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此乃旧疾,过一会便好,多谢上神抬爱。”
公冶嵇轻笑道,“看来这寒气伤你不轻,怎未见奏明天帝,派那些个药君神医之辈,过来帮你诊治。”
蔳华略一动容,随后仍是彬彬有礼道:“岂敢劳天帝费心伤神,蔳华的身子,稍注意一下却并不响日常事务。”
公冶嵇站起身来抓住扇子道:“既然这样,蔳华早些回去歇着吧,这筵席本就图个开心,若是蔳华一力苦撑,倒是显得本君不近人情了。”
谁知这蔳华却不似方才那般屈己待人,竟点点头,“如此,蔳华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冷落之处,还望上神多多包涵。”
公冶嵇握扇抱手相送,千灯尾随蔳华而去。
“怎么,刚刚摸了一把小手,就让人家这样子走了?”
公冶嵇干咳一声,差点噎死,“这也值得你醋一回?”
“我醋什么,换做是我,也上去问诊把脉了。只是这不寻根问底,却不是你的脾气。”
“人家多年的顽疾,整个鲛人之国的名医都医不好,我干嘛自找麻烦。医好了什么都好说,万一真医不好,岂不是坏了我几万年来的好名声。”
爱恨扑哧一笑,“什么时候你竟也看重名声二字了。”
公冶嵇不乐意了,收起竹骨描画的扇子道:“我什么时候不在乎过,你说我堂堂九重天长治宫宫主,好歹也是一方帝君,出门在外,名声二字有时候还是要照顾一下的,就算我不在乎,那天帝也在乎九重天上的声誉不是。”
爱恨不欲与公冶嵇争执,这一路子烦心的事情够多了,尤其是刚迈入鲛人之国,一下子没了鲛珠,心里更加烦。
那日筵席上,琼浆美酒爱恨喝了不少,时鲜水果爱恨吃了不少,各种甜品小吃,热的冷的,爱恨亦尝了许多。
到公冶嵇将爱恨抱回雅阁小筑之时,爱恨已经醉的不省人事。口中声声唤着“公冶嵇,公冶嵇”一声比一声急切。
公冶嵇将爱恨轻放到床上,“可见,你是真心心中有我,才会如此这般的念叨。我一直都在,你为何还这般急切惊慌。”
“公冶嵇,公冶嵇”爱恨呼唤着,竟然流下眼泪,“公冶嵇,公冶嵇,你倒是说说,我们家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公冶嵇心中一惊,差点将爱恨的头磕在床沿。这么久,我以为我已将你的心融化,占据一个位置,但是你方才口口声声喊着的,分明我就是伊苒公主的附属品。或许伊苒公主回来之后,你就真的再不需要我了吧。
安置好爱恨,公冶嵇走出雅阁小筑,手执竹骨描画的扇子,目光略显凝重。
蔳华于含嗅殿中相邀,公冶嵇随来人一同入宫,临行前不忘记回转头,看一眼爱恨是否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