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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聚烟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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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的蓝花楹遮不住王梁城中泛起的波澜与蠢动。
自从灵儿死后,乔子剑一直蠢蠢欲动,自从公冶嵇发现乔子剑后,也一直蠢蠢欲动,而自打淳于郅烜以死相迫非要将烟雨接入宫中的时候,有些人也坐不住了。
复活伊苒公主这件事情急不得,爱恨亦慢慢的明白,相爱相生相守的道理。
曾经伊苒公主是瑶池仙境碧土之中的一株虞美人花,而她便是守护她的蝶妖,伊苒公主飞升为神,位列仙班之后,她也跟着做了一只不大不小的蝶仙,还如往日那般守护着伊苒公主。
而如今她守护的,是那一缕尚且残存的卑微而又伟大的希望。十几万年来,自己不曾离开过伊苒公主,便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别离之苦,可当她们主仆二人真的生死相隔了,爱恨的心便也跟着死去。
她因她成妖,为她成神,可她却不能在一个恰好的时间里为她而死。看着窗子外面飘若飞雪的蓝花楹,爱恨心生宁静,既然这是一个漫长的等待,何不让这过程更加绚烂多彩。
王梁城的大街之上,人影绰绰,有几个宫人打扮的婢子拿着皇后金牌匆匆行至望夏楼,直把正在翩翩起舞的烟雨姑娘逼至舞池的角落。
揭开托盘上面的锦布,一杯鸩酒端上来,其心昭然若揭。
烟雨愣愣的看着眼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她原本无欲无求,只想平平淡淡的了结此生,奈何天不遂人愿,这简单而又卑微的愿望,竟成了奢望。
望夏楼里的老板在看管台上直打抖,一只袖子已经被额上的汗水浸湿,另外一边袖子也已经湿了大半。
烟雨转动着身子,再仔仔细细将望夏楼环视一圈,算作最后的诀别。
白鸟一族生来仙体神胎,奈何修为不深,五千岁便了结了性命,修为高深者也不过万岁,躲在昌黎之国,如同凡人一般生活。自己一生孤苦,委身为舞姬,到头来却躲不过一场红颜命薄的结局。
望夏楼外的蓝花楹,在无风的天空下,呼呼啦啦飘落一地,恍若飞雪。
烟雨收紧了自己金色的羽衣,这是她无数次起舞之时,必不可少的战袍,而今,也只有这一身羽衣尚能伴着她。
春华竟芳气急败坏的冲进玉辰宫,“秋绪你好糊涂,你看不惯那歌姬,暗自里把她了结了便是,现在倒好,整个王梁城的人都知道你堂堂一国皇后因为和一个歌姬争风吃醋,指使自己的婢女,公然拿着皇后金牌去望夏楼问罪,一杯鸩酒将烟雨毒死。秋绪,本宫平日里见你也不是个没有分寸之人,此次你为何如此糊涂。”
秋绪一愣,“皇后金牌半月前已经遗失,臣媳因为不曾走出过玉辰宫,故而迟迟未有上报。”
“丢了!”春华竟芳此时更恨,秋绪丢了金牌无人知晓,今日里外间的人拿着皇后金牌招摇过市,整个王梁城的人有目共睹,这罪名,便是跳进四海大泽之中也别想洗个干净了。
正说着,玉辰宫的外门嘭的一声被人重重的踢开。二人抬头看时,正是义愤填膺的淳于郅烜。
“皇后!”淳于郅烜直接绕过春华竟芳,一手掐住秋绪雪白的颈子,毫无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说来也奇怪,秋绪出身名门,自小被春华竟芳接入宫中调教,诗书礼仪无不通晓。虽不至于倾国,可是倾几座城的相貌还是有的,本人又气质高雅,雍容大度,是男人看到了都要垂涎三分,恨不得分分钟娶回家神仙一般供着。偏偏在淳于郅烜这个怪胎面前不好用,宁愿将秋绪晾在一边,同床异梦,白日里去望夏楼里寻欢作乐,也不像多碰皇后一分。
“你前面说着一切由我做主,好啊,由朕做主,朕要接烟雨入宫,烟雨不从,是朕无能。可是烟雨好好的呆在望夏楼,倒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说,你为什么要置烟雨于死地?”淳于郅烜力气大,秋绪已经憋的面色通红。
春华竟芳慌忙上前阻拦,奈何淳于郅烜今日里发了狠,几个宫人竟死活拦不下来。
“此等口蜜腹剑,心狠手辣的毒妇,留着她只会贻害无穷。”淳于郅烜几近疯狂。
秋绪的脸已经发青,倘使淳于郅烜再不住手,恐怕要丢了性命。
泪,从秋绪的眸子里滚出来,落在她一直苍白如纸的脸上。
玉辰宫院子里的桂树,尚有一些残存的桂花,在躁动不安的王梁城中,散发着阵阵幽香。
“臣妾……”秋绪再说不下去,不是没有力气,而是再也没了希望。
爱恨从殿外跑来,施一道仙力,一把推开淳于郅烜,“你想怎样,弄死她么?上神不是说过了,可保烟雨无事。”
“爱恨姑娘,你别拦住我,这个毒妇,今日里留着她也是个祸害,不如趁早了结了好,免得日后为祸后宫。”说着拔出佩剑,就要上前砍杀了秋绪。
爱恨慌忙上前阻拦,秋绪却闭上眼睛,伸着脖子,等待着手起刀落的瞬间,来宣告命运的终结。
嗤的一声,佩剑从爱恨的右臂划过,好在只是割破了衣服,右臂并无大碍。
秋绪愣愣的看着爱恨,“姑娘何必救我。”
爱恨狠狠的盯住淳于郅烜,“这下,你可满意了?”
“朕无心伤及姑娘,”淳于郅烜丢下佩剑,离开的时候不忘记指着秋绪的鼻子道:“今日里倘使烟雨完全好了便罢,倘使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烟雨倚着望夏楼的栏杆,满城的蓝花楹在一瞬之间尽数凋败,八月近黄昏的风吹过来,有一丝冷意。
淳于郅烜顶着满身的疲惫与担忧,就那样出现在烟雨的面前,自被春华竟芳迎入皇宫之后,除了那次以死相迫要把烟雨接入宫中,这是第二次,他如此落魄狼狈的置身于王梁城中。
烟雨看到迎面而来的淳于郅烜,却并不动弹,仍旧歪着脑袋盯着一地的蓝花楹,若有所思。
淳于郅烜一把将烟雨纳入怀中,“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天可怜见,侍卫匆匆跑进御书房,慌慌张张的禀报烟雨被迫饮鸩酒自尽的时候,天地瞬间塌陷了一般,淳于郅烜只觉得眼前一阵地动山摇的眩晕,他已经不见了母亲,倘使在王梁城中最后的一件牵挂,也不能守住,那么这个一国之君于他来说还有何意义。没了命的跑到望夏楼的时候,公冶嵇和爱恨已经守在了烟雨的跟前,爱恨低着头道:“上神说,可保她无虞。”
淳于郅烜的手指骨节几乎将绣金丝的袍子撕扯碎,一个转身,已经冲向了皇宫。
来时一路上众人都在议论,宫人持着皇后金牌,逼迫烟雨饮下鸩酒。皇后终日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没成想背地里却如此狠毒。今日里烟雨性命无忧便罢,倘使烟雨真的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即便是拼了这一身地位荣华,即便是死了,自己也不会放过秋绪。
好在爱恨激灵,跟出去的快,倘使晚了半步,可能秋绪就真的是伏在淳于郅烜的剑下一缕魂了,成就昌黎之国几十万年来最大的一桩冤案。
淳于郅烜紧紧地抱住烟雨,失而复得,无限喜悦。烟雨却一直面无表情,他的世界,她原本不该窥探,身为舞姬的她,也没有兴趣窥探。
他之于她,不过是出入于望夏楼里出手阔绰的客官,观舞台上一个颇有权势的欣赏者,更不甚者他是她的劫祸灾难,他对她过多的关住,只会给她带来不安和惶恐,甚至杀戮。
“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烟雨一直不吭声,就那样静静地被淳于郅烜抱住,不去反抱住,亦不将他推开。
门外的蓝花楹尚铺在青石的路面,明日清晨,卯时不到,便会被尽数清扫。那时候,这整整雄踞了王梁城两个月的蓝花楹今年便是彻底消失了。
阳光正好,清风正好,王梁城里的万物正好,公冶嵇竹骨描画的扇子也摇的正好。
依旧是望夏楼,依旧是那个缀着紫玉珠帘,窗子临街的包间,爱恨一边细细的品尝着面前的菜,一边将菜的不足之处一一道出,旁边一个尚裹着油腻外衣的厨子,一边仔细的侧耳倾听,一边细致的把爱恨所说记录下来,以备改进。
“恩恩,这个五香酱猪蹄,”爱恨把嘴巴里的猪蹄肉勉强咽下去,这已经是第五次,自己籍指点菜式之名,在望夏楼里混吃混喝,好在老板客气可欺,一直对爱恨面无愠色,仍旧每次分出来一个大厨做笔录。谁曾想爱恨指点菜式指点出花花肠子来了,竟然对望夏楼里堪称一绝的招牌菜五香酱猪蹄品足论脚起来。
一边的大厨耳朵一惊,浑身一抖,一张大油脸差点盖进面前的酱猪蹄里去。就连对面的公冶嵇也着实给吓了一跳,不禁收起扇子,侧耳倾听爱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额,其实这个五香酱猪蹄,本身无可挑剔,色泽橙黄,香味浓郁,入口棉柔不腻,已是同类之中的上品。我尝着,这道酱猪蹄里面放了桂皮、茴香、八角、大葱、生姜几种调料,且这猪蹄是裹以蜂蜜煎炸,吃起来略有丝丝甜意。想必贵店自开店以来,这五香酱猪蹄的做法就一直未有变过,以至于整个王梁城的人都知道,生在昌黎,此生一定要亲口尝一尝望夏楼刚出锅的五香酱猪蹄,才不枉此生。”
爱恨讲了一大通,也没有一句靠谱的,大厨拿着笔杵在那里,半天里竟然只写下了五香酱猪蹄几个字。却一个劲的对着爱恨点头称是,问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爱恨浅浅一笑,死命把将要溢出的饱嗝咽回去,方才一样一样品过去,早就撑到嗓子眼了,眼下里还能不动声色的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我倒是有一个想法,贵店的五香酱猪蹄一做下去,就是几百年,是不是有想过,推陈出新,尝试着不同的做法,比如说啊,把调制五香酱猪蹄的香料适当增减,亦或者添加一些菌子、人参、灵芝等高汤煨制,不仅能在原来的基础上更新一步,又可以增加其营养滋补之功效,一举两得,岂不更好。”
大厨哗哗哗的把爱恨所言记录在册,不住的点头称是,末了还万千吹捧,说爱恨小小年纪便如此灵犀,真是英雄少年云云,爱恨不禁在心中扑哧一笑,什么小小年纪,论起辈分来,本姑娘都可以当你太祖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