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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写信风波 “都懂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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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懂了吗?”台上,物理老师汗流浃背地用黑板擦重重地敲了敲黑板。
“懂了。”台下依旧是稀稀拉拉几声有气无力地随声附和,教室里几个破旧的电扇也无精打采吱吱呀呀地转着。
“都初三了,都振作一点,不要像以前那样混日子了。”男老师的声音透出几分疲惫和无奈。
2000年的九月,开学已经两个星期了。这节物理课,吕荻的眼前只晃动着一些电路图,什么串联并联,头都快绕晕了。她最喜欢的是历史课和语文课,这样就可以听老师讲一个个动人的故事了。哪里像这枯燥的数理化,她永远也爱不上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图形。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五十多岁的男老师捶着腰离开教室,教室里是稀稀拉拉地拖动椅子的声音,哈欠声,讲话声,嬉笑声。吕荻合上手中的《半生缘》,书是后面的走读生鲍星辰帮她从外面的租书店里租来的,五毛钱一天,她得赶紧抓紧时间看完还回去,要不这个星期的零花钱又不够了。
这节课老师讲的什么串联并联她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记住了刚才书中开头的一句话,“十四年了,日子过的真快,对中年以后的人来讲,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三年五年,十四年”对于刚刚十五岁的吕荻并没有读懂书上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知道父亲已经离开她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
父亲是一个苦命人,明明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却不得不在一个读书的年纪早早辍学供养着一大家子的兄弟姐妹读书。十五岁和同乡人跑临县一个采石矿里背石头,背出家里弟弟妹妹的生活费和学费。采石矿被政府关了,又跑去学厨师,在餐馆里认识了吕荻的妈妈就结了婚。后来江边开了一家小型国企纺织厂,妈妈成了纺织厂的工人,会开车的父亲就跑去给厂里开车做了司机。
没读过几年书的父亲很满足这份工作,天天起早摸黑为厂里送货。可是不久他就因为车祸死在送货的路上,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孤儿寡母。
没有读过什么书的父亲却很重视读书,平时只要吕荻喜欢的书他都是慷慨给她买回来。但是吕荻的成绩总是忽上忽下的不尽人意,父亲临走时老师还约见了吕荻的父亲告诉他吕荻总是上课偷偷看小说,成绩很不稳定。
她知道父亲唯一的希望就是看着她走进大学的校门。而他没有看到那一天,父亲终究是带着遗憾走了。
她合上书准备打起精神上下一节的数学课。
他们班年年数学和物理都是年级倒第一。也难怪,学校地处城市郊区,校风松散,这些年更是生源节节紧张,整个学校三个年级由原来的二十多个班锐减到了十五个。很多有关系的学生都托人转到市区去上了,有点上进的老师也让市里的学校给挖走了,剩下一批快要退休的老教师。
学校操场和厕所周围长年累月长满了荒草,只有有人来检查时才会突击让学生全部停课去操场拔草。那场面可壮观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云朵和空中的小鸟悠闲地拔着草,那是吕荻最高兴自在的时候。只要逃离那个枯燥乏味的教室,她觉得什么都是那样有趣。
由于学校操场面积小,每天早上的晨跑老师就带学生穿过学校外面的街道去外面的河堤上跑步,引得一群野狗在后面穷追不舍。直到今日,吕荻还记得一群野狗在后边跑边狂叫,女生们在前面大呼小叫的情形。学校里收的都是城市郊区考学无望,混混日子的学生,打架斗殴的事情时有发生。一些小混混经常跑到学校门口滋事,不得不让学校紧闭大门实行全封闭管理。
九月刚开学,市里终于决定重新整顿这所郊区学校。吕荻班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年轻的老师,听说大学毕业后他就申请去西部支教,现在服务期满了,学校赶紧招过来了。
这位新来的数学老师姓肖,二十六岁,带着一副眼睛,白白净净的,平时喜欢穿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很阳光斯文。有时候晚上学校临时停电没有自习,他还会拿把吉他带学生们去操场席地而坐教大家唱歌。还会在课堂上突然义愤填膺地讲起五月份中国驻兰斯拉夫大使馆遭恶势力轰炸的事件,引得学生们一阵共鸣。虽然小小年纪的他们并不太清楚轰炸兰斯拉夫大使馆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们知道肖老师是一位热血热心的好老师。
肖老师为人随和,吕荻在这所郊区学校熬了两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每次楼道相遇主动先跟她打招呼的老师。开学没几天,他就已经记得每个同学的名字和弱项。
不到两个星期,上至班里的乖孩子,下至整天打架斗殴的男孩子,都对这个新来的老师刮目相看了。
下课后总是有一批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
“肖老师,你是什么大学毕业的呀?”
“肖老师,你为什么要去西部支教啊?”
“肖老师,你再也别走了好吗?”
有一次还有一个大胆的女孩还诡异地笑着问他:“肖老师,你有了女朋友吗?新来的音乐老师是不是你女朋友?”
老师脸一红,满脸不自在地说:“你们还小,专心读书,别学着八卦了。”
就像一座古老沉闷的房子突然吹来了新鲜的空气,新来的几位年轻老师为学校注入了活力,也给学生带来了新鲜感。女同学甚至总是在茶余饭后讨论那两个新来的女老师余老师和郑老师到底哪个才是肖老师的女朋友?
“我觉得应该是余老师,余老师教音乐,人长得漂亮,歌也唱得好听。他们真相配。”十五岁了还梳着锅盖头的周澜澜说。
“我觉得是郑老师,昨天下课我还看见郑老师帮肖老师拿试卷呢。”鲍星辰抱着水壶不服气地说。
“你们都错了,我觉得肖老师肯定还没有女朋友呢。”为了让吕荻赞成自己的观点,同桌李婕还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吕荻,“你说呢,吕荻?”
“嗯嗯。”老实的吕荻不置可否。
虽然肖老师的到来同学们都很高兴,可是那有什么用呢,自己的数学还不是不及格。
吕荻悄悄地把自己的那张不及格的数学试卷藏了起来。
每次数学没有及格就会被数学老师请到办公室吃“大餐”,少不了一顿狂风暴雨地怒批。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这个新来的肖老师会有什么花招?
课堂上,吕荻忐忑不安地坐在位子上低着头,手心发汗。
“这次有几位同学考得不理想,希望下次努力!”
啊难道自己听错了,没有念那可怕的分数,没有点名去办公室,就这样一笔带过了?吕荻抬了抬头不相信地看了肖老师一眼。
他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丝毫看不到动气的样子。以前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死寂,同学们都耷拉着脑袋都等着挨批。这次居然没什么动静?
“但是,也不是说这次考得不理想就把试卷一丢旁边什么都不管,我讲完试卷后请同学们改错后把试卷交上来给我看。有些同学不是你学不好数学,是对数学没有兴趣,没有找到方法,如果你愿意,老师愿意分享并帮助你们在学习数学当中遇到的困惑和疑问,你们如果不想去办公室找我谈可以用纸条形式写到我的信箱里。”
“吕荻,这次不用去办公室吃大餐,你写不写?”前面的周澜澜什么事都想到吕荻,可惜吕荻根本瞧不上她那张乌鸦嘴。
她当然要写了,只要不用去办公室吃“大餐”,只是写张小纸条这么简单的事当然愿意了。
晚自习前有半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吕荻迫不及待地来到学校里面的文具店买了信封和信纸。她才不要写小纸条呢,她要用真正的信纸写。
吕荻的各科成绩平平,可是作文在全班总是最好的。写点总结什么的都不是小事,写着写着就跑题了。
在学校里没有一个老师愿意静下来听她说点什么,她这样一个各科目都平平的学生更是不会有人关注,学生和老师的关系永远是那么敌对和僵硬。她忽然觉得有好多好多的话跟这个大哥哥一样的老师说。
她写了自己上课爱走神的毛病,写了不爱检查作业的坏习惯,写到了初二时他父亲的因公去世,她缺了一个多星期的数学课……写着写着她就一个人坐在静静的教室里哭了。
她边哭着边写了那封信,觉得心情好多了。好久都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的话了。他会笑话她吗?她猜他不会。
下了晚自习,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拖到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丢进了老师办公室外面肖老师的信箱里。
信投出去没几天,肖老师开始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她面容清瘦,上课总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原来心里藏着那么多的小秘密啊。
他甚至还跑到班主任段老师那里了解她的情况。
“哦,那个女孩啊,各科成绩一般,人倒是蛮乖的,就是成绩不上心。这些小女生越发难教了……”班主任借题发挥吧啦吧啦一堆对肖老师说了很多这个班的怨气。
什么学生不听话啊,上课爱捣乱啊,不交作业啊,早恋啊,晚自习翻学校围墙出去逛街啊……
以后的课上,肖老师对她格外的关注,甚至做练习时会转到她身边看她是否有什么不会做的,督查他检查。
老师的关心和照顾她是能感觉到的,她的胆子越发大起来了。
同学间的小秘密,和母亲间的小芥蒂,她都会写在信上和他说。肖老师也会单独找到她告诉她解决的方法。那是她和老师之间的小默契。
“肖老师对你可真偏心!每次都问你会不会做。”周澜澜不服气地说。
“没有。”吕荻小声地替老师辩解。
“还说没有,那老师怎么不问我会不会做这道题啊?”同桌李捷也不服气了。
话传到了肖老师的耳朵里,老师并没有生气。
“那是因为你们会,可是吕荻她需要老师更多的帮助。我们应该学会关心身边的同学,不是吗?”
虽然老师这样解释,流言蜚语还是传到了很多老师和同学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