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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千钧业障终有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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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十一一直放在心里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就是他所想求得的答案。
这个问题似乎太过艰涩,以至于灯下锁清歌静了许久,神色透出几许迷茫。
“二公子怎么突然对家兄感兴趣了?”他没有深究,慢慢笑起来:“长兄是个很奇怪的人。”
锁千秋是个君子,却也不是君子。
他至今仍记得当年芜城大难,放眼望去皆是棺木素缟透骨心酸,年幼的自己尚心惊于此,而他那向来温柔的兄长,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悲怆,嘴角竟勾起了浅淡的笑意。
他说,夜十一果真是天纵奇才。
兄长似乎并无怒意,映满了素白的一双眼却清冷无比,让他一时无从分辨这句话究竟是讽刺还是称赞。
可他不得不承认锁千秋的话是事实。以赤河之宽广,流量之湍急,寻常毒药早被稀释了去,如何能轻易污染水源,毒了满城?可夜十一就是能做到,不仅能研制出毒性坚韧如斯的奇毒,也能让它长溶于赤水之中。更甚者,沿河而行,数座城池及几十座村落皆以赤河为源,夜十一偏偏能将毒水精准引入芜城一城,而此毒的潜伏之期依各人体质而定,所以待首批城民毒发,实则早已满城皆损。
这一座城,以及前后毒发空出的时间差,就是夜十一留给锁千秋的挑战书。放眼天下,能做到这件事的又有几人?天纵奇才,只可惜竟是毒蝎心肠。
当年锁千秋去得不算早,去时芜城已死数百人;好在也不算晚,还有数万人体内含毒等着他救。
十二岁的锁清歌看见芜城城主守在门外心急如焚等一个解药,而他的兄长正气定神闲地同好友苏夜坐在后院茗茶。
苏夜是锁千秋的至交。这人总是神出鬼没,可一听闻有个少年正与锁千秋较劲儿,且这较劲儿的方式还十分特殊,立刻就赶来瞧起了热闹。
两人不知聊着什么,锁清歌凑近了去听,恰闻苏夜幽幽笑道:“以一己之力,毒杀一城……我还当这世上,只有你能做到呢。”
这算什么话,长兄即使能做到,也不会去做的啊。
“是个奇才,若能潜心研习医术——可惜没有走入正途。”锁千秋叹了口气。
可锁清歌仍然听出兄长语气里隐隐的兴奋,不禁愣住。他原以为是夜十一妄图证明自己毒蛊之术天下无双,一直单方面纠缠不休,如今听来,兄长对他竟也是感兴趣的。
苏夜抱膝坐在椅子上,凤眼微醺看着锁千秋:“他现下痴迷毒蛊之术,如此心无旁骛,也算幸事一件。”
这也叫幸事吗?锁清歌对夜十一又恨又怕,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苏夜的逻辑。兀自生气时,锁千秋招手叫他过去。
“还是我家铜锁好。”长兄温和一如既往,捏了下他的脸蛋,“心思纯正,虚怀若谷,将来必成大器。”
而今已二十年。
他如今广修医德,世人道他医术冠绝天下,尊他为圣手医仙,也不知长兄九泉之下,觉得他可成器了吗?
可这些年过去,他当然渐渐明白,在长兄心里,论对医术造诣的期待,他永远也比不上夜十一。也是此刻他再次想起苏夜那时的话,才明了其中真意——
彼时夜十一年少,一心扑在毒蛊之术,虽是满手血债,可若来日沾染了其他欲望,杀人不再只为试毒,比如——变成单纯以杀伐为乐的魔头,又或卷入六国纷争,以他之能,必然是一场洗不去的腥风血雨。
“啊,所以长兄才与他打那个赌……”锁清歌恍然低语。
“什么赌?”宋离心下一紧,抓住锁清歌追问。
锁清歌面露疑惑看着他,仍然好脾气道:“是终结那一场制毒解毒游戏的赌。”
那是在锁千秋刚刚救下芜城之后——自然费了些心力,再者即便救下城民性命,芜城后来也断了数月水源。然而自锁千秋到达芜城,前后不过几日光景,城内再也没有人因此死去。
“此番我虽救下芜城,却也死去数百人,算是赢了还是输了?”锁千秋笑着问身后不请自来的夜十一。
夜十一心高气傲,却也坦荡,不屑以此为胜:“是你赢了。”
“那就好。”锁千秋转过身,隐去笑容,“十一,我与你打个赌吧。”
他第一次正面回应夜十一的挑战,夜十一怔了半晌才抬头看他,眼中的忐忑和兴奋竟明显到隐藏不住:“赌什么?”
赌什么?就赌他二人以毕生所学,各自研制至凶至戾之毒,互相投毒于对方身上,再不牵累任何无辜,先解毒者胜。
锁千秋神色漠然,一双眼不见悲喜:“若我赢了,你十年之内不得以活人试毒。”
这样的态度让夜十一莫名心慌。他挺起胸膛,强作镇定:“若我赢了呢?”
锁千秋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反而笑了:“你赢不了我的,十一。”
不过他最终还是应下夜十一一件事——只要夜十一赢了他,就可以要求他为他做任意一件事,但凡力所能及,纵是违背伦理道德,甚至是一条性命,他都可以给夜十一。
夜十一恐怕早就想好了那件事是什么,但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
“先生输了?”宋离问。
那是自然。锁清歌静静剪了灯,搁下剪刀,“长兄不只精通医理,毒蛊之术也无人可出其右,夜十一输得彻彻底底。”
说是这样说,定下那样的赌约,锁清歌当初还是有着担心的。毕竟夜十一制的毒,哪样不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长兄身子那般孱弱,这么折腾一番,也不知要折去多少寿命……
他还记得那时锁千秋突然昏倒,上一刻还笑语晏晏,下一刻已经躺在地上。苏夜似是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抱起锁千秋进屋去,就这样照顾了他三天三夜。
“长兄真的没事吗?”锁清歌怯生生抱着苏夜的胳膊问。
苏夜笑弯了眼,将他拽到榻前,“这几年你也跟千秋学了点医术,不如自己看看,他有事吗?”
他有模有样地探了脉,虽然一直昏睡着,但脉象平和,呼吸平稳,竟似全然无碍。
明明是中了夜十一的毒啊,自己当时可是痛不欲生的……他满心疑惑看向苏夜,后者玩味笑道:“十一真是个好孩子啊。”
锁清歌终于明白,所谓汲毕生所学制最戾的毒药,夜十一竟不愿伤害长兄的身子,他只想夺去长兄的神智,让长兄安安稳稳地睡上一段时日。
奇哉怪也,明明可以夷然不屑地毒杀满城百姓,怎么突然长了良心呢?
可夜十一这回仍然失算了,锁千秋早有防备,只睡了三日就醒来了。先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迅速明了夜十一的意图,也不禁对他此番作为略感惊奇。
苏夜促狭道:“这回你倒是恶人了。”
锁千秋淡淡一笑:“无妨,他应得的。”
造的孽,总归要还。
锁千秋选择了和夜十一同样的方法,即让对方没有余力解毒——在他昏睡的三天里,夜十一虽然保有意识,却也是动弹不得。
夜十一甚至不知道锁千秋是在何时以何种形式投毒的,只知道反应过来时,自己早已摔在泥泞中,全身上下除了脑袋,再也动不得一处。
怎么能让自己躺在路上任人宰割?他用下巴顶着地面,一寸寸向前挪动,很快磨破了衣服,又擦伤了大片肌肤,拖出一路参差血痕。
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他费力仰头,只见那人一身绛红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姿态十分慵懒,幸而模样生得极好,一双凤眼生媚,和千秋一样总是笑意盈盈。只是千秋笑起来温雅清俊,这人却笑得像个狐狸,莫名惹他厌烦。
是近来一直跟在锁千秋身边的那个人。
“我叫苏夜。”对方蹲下身,递了半个馒头到夜十一嘴边。
夜十一唾道:“娘娘腔!”
“哎呀哎呀。”眼见馒头滚到地上,苏夜并不在乎,“你可有好长一段时日动不了呢,要是饿死了,我不好跟千秋交代。”他瞥了眼夜十一为挪向破庙而擦出的一路血污,又拎起夜十一已然血肉模糊的胳膊,“不过瞧着也挺想活下去的,姑且就是饿不死吧?”他变戏法似的又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馒头,都扔在夜十一嘴边,弯着眼笑了:“小十一,好歹撑到千秋醒来啊。”
夜十一狠狠呸了一口,苏夜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忘了说,千秋告诉我,你这毒除去动弹不得,每日还会毒发三次,似乎挺疼的。”
——哪里是挺疼的,简直是到地狱里去走一圈。
不久后第一次毒发,想起苏夜那时的话,夜十一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毒比他当初下在锁清歌身上的不知戾了千百倍,五脏六腑被寸寸撕裂的痛楚,传遍了他每一根神经,一度要痛到不省人事,又立刻被更加剧烈的折磨生生磨醒,看来锁千秋要让他神智清醒地承受这滔天痛苦,一刻也不得解脱。
就这么撑到了第五日。
依旧动弹不得,痛感却没有麻木,每日见阎王三次,倒也习惯了。
雨水冲刷去血污,也洗去他身上的泥泞,他趴在地上,看见锁千秋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着他。
终于是来了。
就在见到锁千秋的那一刻,他知道,到底还是输了。
那人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五官精致笑意温和,而自己此刻低矮如尘埃,面目全非,实在太过不堪。
恨意与惧意瞬间将他吞噬,他拼尽全力试图重新支配身体,可也只是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嘶吼。
锁千秋蹲下来,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就真的安静下来,继而那人淡淡笑了:“十一,君子当一诺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