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闻录》流白三日梦

1、雪原巨轮 奇闻录

　　奇闻录
　　卷一雪原巨轮
　　第一章
　　茫无边际的雪原，一个小黑点在移动，近看原来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牵着匹乌蹄踏雪的白马，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张银盘似的脸蛋，腮上两坨健康的红晕，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似嵌在银盘里的两粒黑水晶，娇红的嘴唇十分饱满，仿佛两片闭拢的花瓣，一说话便露出珍珠般光洁的牙齿。
　　“看看你领的什么破路？回家一定又要被嬷嬷训！”
　　忽然，她吃惊地张着嘴巴，怔怔地望向前方，冰雪消融的河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轮船。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轮船，以前只是听别人说过。
　　“小白，难道这就是林先生说的能在大海上行驶的船么？”
　　她取出马背上的套马索，栓到船头，敏捷地爬上甲板。甲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她抚开薄雪，露出暗褐色的血迹，她从小在草原上狩猎，对血的味道很敏感，这决对不是兽血。她抽出腰刀，轻手轻脚地下到底舱，船舱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半人高的木桶，应该是用来贮存淡水的，木桶上也有几处刀痕。她闻到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循着味道来到一只木桶前，用手敲了敲，发现竟然是空的。她用腰刀劈开木桶，里面滑出一只手来，手臂上的伤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随着缝隙的扩大，逐渐显露出一具柔软的尸体，是一个年轻的男性，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裘，围着条雪貂绒围领，脸色如白玉一般，她用手探了探他的心窝，还有一丝温热。她用绳索把他绑负到背上，无奈那人身形长大，两只脚都拖到地上，她磕磕绊绊地把他背出船舱，顺着绳索滑下轮船，那人的脑袋磕到船舷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醒啦？”
　　那人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睁开眼晴。
　　她收起套马索，打了个呼哨，白马跑了过来。她翻身上马，又用绳索把那人吊上来，温柔地拍了拍马背，说:“小白，咱们回家啦！”
　　虽然背负了两个人，白马依然轻捷地奔驰在雪原上，没有显露出一点疲态，这是十岁时阿瓦送给她的礼物，已经陪伴她六年了，是只很温顺的母马。
　　嬷嬷正在毡房前杀羊，远远看见她便生气地嚷:“吉雅，你这个疯丫头又野到哪去了？看来真得给你找个婆家了。”
　　“嬷嬷，”她跳下马，讨好地凑了过去，说，“不要赶我走嘛，我还要多陪陪你和阿瓦。”
　　“你呀，什么时候能长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生下阿哈了。”
　　吉雅赶紧转移话题，问，“阿哈去哪儿了？”
　　“他和你阿瓦去接林先生了。”
　　“林先生要来吗？”吉雅兴奋地问。
　　林先生是个行商，在一个风雪肆虐的夜晚，敲开了他们的家门，据说商队遇到暴风雪迷了路，之后每年商队经过这里，他都会过来送些茶叶盐巴，还会给她带些漂亮的小玩意。
　　“对啦，嬷嬷，我捡到一个人，跟林先生一样。”
　　嬷嬷这才注意到马背上还趴了个人，和吉雅一起把那人抬进毡房，那人睁开眼望着她俩，低声说，“多谢。”腔调有些奇怪，不过发音倒是很清楚，很像林先生说话。
　　嬷嬷从羊腔里舀出一碗温热的羊血，扶着那人喂下去。那人皱了皱眉，似乎受不了腥膻味，却也张开口喝了下去，嬷嬷又喂了他一碗，他喝完羊血又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阿瓦和阿哈带着林先生回来了，后面竟然还跟着拉克申。拉克申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又魁梧又高大，还满脸的络腮胡子，吉雅知道他是来提亲的，阿瓦很中意他，说他家里羊群又多，人也很老实。可是，吉雅一看见他那张毛茸茸的脸，就想到了黑熊，她喜欢像林先生那样白净的男人，说话又温柔，还懂得女孩喜欢的东西。林先生尽管年纪与阿瓦差不多，看起来却比阿哈还年轻，不过，他铁定有老婆了，听阿瓦说中原人结婚都很早。
　　嬷嬷做了奶茶和炒米，还有美味的手扒羊肉。嬷嬷做的手扒羊肉堪称一绝，羊肉煮得鲜香肥嫩，蘸料还拌了芝麻。救回来的那人只吃了点奶茶泡饭，不过，勉强能坐起来了，他的眼尾上挑，眼神凌利，笑起来却眉眼弯弯，让人觉得很亲切，手臂上的伤重新做了包扎，并不像想象的那么严重。拉克申厚着脸皮吃了不少羊肉，吃得胡子都往下滴油，还时不时地凑过来，挠头傻笑，吉雅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林先生不知为何有些忧伤，几碗马奶酒下肚，这种忧伤就更加明显了，拍着阿瓦的肩膀说，“老哥，明年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莫家的商船开到这里了，我们的买卖不好做，可能要往西边走。老哥，你是我的恩人啊，没有你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说完又落了几滴热泪。
　　那人默默地靠着羊皮垫子，似睡非睡地闭着眼晴，额头上还顶着个滑稽的红疙瘩，吉雅端详了半天，才想起来似乎是在船舷上磕的，没想到他皮肤那样娇气，才磕了一下就肿了。
　　吃过饭，男人们围坐在一起吸烟。林先生说这种烟叫“淡巴菰”，是从吕宋国传过来了，吸一口快乐似神仙，什么烦恼都抛下了。吕宋国是海上的小岛，离这儿有十万八千里，要坐三层的大船才能到。那人也吸了几口，玉色的手指捏着乌黑的烟柄，徐徐吐出白色烟雾，笑着说，他是莫家老三，押船去海参崴，竟然遇上了海盗，万幸捡回来一条命。说完，笑吟吟地望向吉雅，点头致谢。
　　被他看了这一眼，吉雅心里怦怦跳得很快，掀开门帘躲了出去，脸颊还热热的发烫，清冷的空气微微刺痛着她的脸，满天的星子像镶在夜空上的钻石，似乎伸手就能够到。阿哈的老婆快要生了，吉雅马上就要有个小外甥了，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想到以后也要像嬷嬷那样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草原上，她就觉得很烦闷，望着满天的星子，她时常想星空下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她很想去看看。
　　林先生的商队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海参崴，莫老三也决定跟他们一起离开。林先生的商队一共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个是半路上依附他们的散客，因为往来路上要经过荒僻的山林，结伴而行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