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凕断空离》叶梨梦

1、战前一夜

　　魔教大殿内外都在忙碌着，各堂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整个夜显得宁静而又暗藏杀机。

　　魔主沈凕空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一袭黑衣披在身上，里面着白衫，风吹过来，扬起他的袍子，此刻的他冷峻而又落寞。与平时在大殿上的威严已大不一样。身后的女子也是一身黑衣，只是腰间系着细细的腰带。她轻轻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身影在夜光笼罩了比平时多了几分凄清和心疼。

　　她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贴身侍女，也是他最信赖的人之一。她叫梓陌，苏梓陌。

　　“明日一战，你真的决定好了吗？真的没有余地了，一定要打吗？”苏梓陌轻轻问道。

　　沈凕空的眼睛继续望着大殿的围墙外面，没有转身，只看到他呼吸的热气在不断地消散。

　　“梓陌。你知道的，在我们大家分道扬镳，各走各路的时候，就该想到总有这样的一天的，我们会成为敌人，生死相对，互相厮杀。”他的声音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同时也带着坚定。

　　“孟离呢？她知道明天的事吗？”梓陌继续问道。

　　“她不知道”他说的肯定，却又有着游移不定的不自信。

　　“你相信她真的不知道吗？”

　　“梓陌，你在我身边有十年了吧？”沈凕空没有直接回答苏梓陌的问题，而是扯开了话题。

　　“对，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自己的皱纹在增多，肌肤在苍老，头发在变白，我都快成老婆子了”

　　听了她的话，冷峻的沈凕空嘴角上扬了一下，转过身来望着她说道：“尽胡说，这明明就是少女模样，你说的老婆子在哪？”

　　苏梓陌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人未老，可是心却每日每日在苍老。”

　　沈凕空沉默了一下，又转过身子望着大殿之下。两人不再言语。

　　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下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下雪了。雪花刚开始是碎屑，很快就变成鹅毛大雪，越来越盛，一个时辰便把整个魔宫都掩盖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中，这雪，似乎要把天地都吞噬进去。

　　雪花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上和飞扬的衣服上，又融化成水，然后继续飘落、散开、融化。而他俩只是站立着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已经失去知觉，感觉不到任何的寒冷。
　　突然有人进来禀报：“魔主，有人求见。”

　　“不是吩咐下去今晚谁都不见的吗”苏梓陌转身厉身问道。

　　“那女子自称珠儿，说只要我通报，魔主会见她的。如若不替她通报，她便要杀进殿来。”

　　“让她进来吧！”沈凕空的声音沉重而又雄浑，似乎能穿透整个黑夜。

　　来人果真是珠儿，她穿着淡粉色的长衫，绣着纯色的百合。绿儿手工最好，那百合一定是她替珠儿绣上去的。她的头发只是用绿色的布条随意绾了一个发髻，斜插了一支翡翠簪子。有点卷翘的嘴唇有着刻意的老练，面孔还是那样明媚动人，犹如碧波荡漾。

　　他们已经三年未见。

　　珠儿缓步向他们走来，地上的大雪太厚，她那纤细的身子每走一步都显得费力，下一秒便要滑倒一样。沈凕空转过身子望着她，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下，眼睛里多了亮光。他的脚仍在原地，可是胸口却起伏明显。苏梓陌看了看珠儿，又看了看沈凕空。往后退了退，她懂得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自己做任何动作都是多余。

　　珠儿在快要走近的时候，突然又往后退了几步，在离沈凕空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要是在以前，她一定早就扑上去搂着沈凕空的脖子撒娇。

　　她的眼睛幽深，眼睛一直看着沈凕空，没有笑容，没有愤怒，没有表情。可是在大雪的映照下，还是看到了她眼里和脸上的悲伤。曾经的凕空哥哥如今离她这么近，却又觉得好远好远。
　　看到她那畏缩想走近又不敢走近的模样，沈凕空不禁苦笑了一下。曾经对他那么亲近的珠儿妹妹，如今也把他当成了万人惧怕的恶魔了吗？

　　珠儿看着凕空，嘴唇嗫嚅，终于开口说道，

　　“沈凕空，这三年你过的好吗？”

　　听到珠儿开口这一句，沈凕空的心一下跌落下去。

　　“已经好久不曾听到有人叫我凕空了。好与不好，不是都知晓吗？何必多此一问。”
　　。沈凕空的声音止不住的冷漠。

　　“你一定要我们大家走到这一步吗？你背离了我们，背离了整个天下，你还要错多久？难道要把我们都杀死，把天下的正道之士都杀死你才会停手吗？凕空哥哥，你是我的亲哥哥，如今变成这样，你知道我的心有多么难过吗？我好想好想回到过去，你答应过爹，答应过娘，说会一辈子都保护我，可是现在呢？凕空哥哥，求求你，我们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回家好吗？你，我、慕白哥、珠儿姐姐、绿儿姐姐、朵儿还有云丫他们，咱们还在一起开开心心的，好不好？”珠儿的声音先是悲愤，到后来带着哭腔。

　　“珠儿，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从诀别的那天起，我们就该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走上不同的路。只是未曾想到会刀锋相对，成为最大的敌人。我怎么可能会想要杀你呢？就算杀尽天下人，我也不可能会杀你。珠儿，回到哥哥身边吧，让哥哥保护你！”沈凕空的眼睛低了下去。声音也从最开始的刻意冷漠变成哀求。尽管他们都明白，这种乞求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想起了他们曾经在一起快乐的日子。她是他最亲的妹妹，那个趴在她背上唱歌的妹妹，血浓于水，骨肉之情怎可轻易割舍。他想起了那些朋友，最正义的是慕白，鬼主意最多的是朵儿，最傻乎乎的是云丫，老是被他们捉弄，还有恬静的绿儿，严厉又慈悲的师父……那个时候最开心，最纯真。谁会想到终有一天他们会长大变成如今这样！

　　“凕空哥哥，我不可能在你身边的，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不管如今的我们是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是在何时，你都是我的哥哥，永远都不会变。等到哪天你知错了，后悔了，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说完，珠儿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

　　眼前是她思念日久的哥哥，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说，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撒娇。可是当真的见到他时，只能说着违心、客套的狠话。她能怎么样呢？一边是爱人，一边是亲人，一边是魔教，一边是道义。面对着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也只能转身离去。一滑溜，她摔倒在雪地里，她费力地爬起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还是泪水。她继续往前走着，瘦削的背影在皑皑白雪苍茫大地中竟是那样的惹眼、伤感。

　　沈凕空很想很想去把她扶起来，像小时候那样给她一个拥抱，或者背着她走过任何泥泞坎坷，可是他不能。如果他心软，下一秒便可能会溃不成军。

　　过了今夜，他就将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是唯一的主，天下都将由他号令。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穿透了大地、山川、河流。连雪都好似忘记了飘落，凝固在半空中。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却开始痛，越来越痛。到最后他的她不得不捂住胸口，跌坐在地。他的身子在这天地间的大雪里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卑微。苏梓陌作势过来扶他，他轻轻地摆摆手。苏梓陌便站在原地，不动，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抱住自己的头。

　　他疼痛的心竟然有一股后悔的情绪在生长，以他的血肉为母，恣意蔓延。他不得不用所存的理智来压制他，咬紧牙。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他为之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不能够后悔，绝对不可以。

　　历史的车轮已经在开始运转，开弓没有回头箭。

　　明日，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大朵大朵的雪花还在飘落，大地被铺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多么的纯白，一切的肮脏都已被掩盖，整个世界看起来如此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