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柳逐卿

25、章二十五·揭露 醉

　　醉醺醺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赵夜白也终于混混沌沌地睁开了他浑浊的双眼，四下张望，却见平日里不曾来过洞玄门的人此时竟也来得整齐，不免心中疑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身体却还颤颤巍巍地晃了一下。
　　“师父？这是怎么了，好大的阵仗……？”赵夜白搔了搔自己的头发，睁着一双迷糊的双眼仰脸看向玄阳真人。
　　若是可以，玄阳真人真希望手边再出现一个香炉，好在将这不肖之徒打晕过去，省的他在这里红口白牙地把一肚子话全都倒水一样倒出来。如今在座的这么多人，可都是翘首以盼等着看玄阳真人的笑话了。
　　“没你的事，你给我滚回去好好思过！”
　　听闻玄阳真人这般严厉又洪亮的喝骂，赵夜白虽然没有明白自己为何无缘无故招来师父的骂，但也不敢招惹他老人家生气，木讷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肖弈珩哪里肯就这样放赵夜白离去，自是从座位上起身掠到他的面前，伸手拦住了他的脚步。赵夜白身上浓烈的酒味迎面而来，直冲肖弈珩的脑仁，叫他的太阳穴猛然胀痛了一下。
　　“赵道长可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走了。”肖弈珩对着赵夜白笑着，却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直看得赵夜白心中发怵，生生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如今这位风生水起的望海楼主，不由向肖弈珩投去混杂着恐惧与疑惑的眼神。
　　肖弈珩慢吞吞地从身上摸出一截细软的丝线，抬手放到赵夜白面前。赵夜白虽然神智略有不清，但肖弈珩手心中的那东西他又如何不认得，当下酒醒了大半，瞪直了双眼：“这……这是……”赵夜白看了看肖弈珩似笑非笑讳莫如深的表情，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来辩解，一面张着嘴摇着头，一面往后退，一个踉跄之下却十分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逆徒……！逆徒啊！”玄阳真人以拳头用力砸了砸自己的额头，痛心疾首地叹道。
　　萧风远缓缓踱步过来，走到赵夜白面前。他的身影高挑，拢下的阴影将缩拢成一团不知所措的赵夜白全部覆盖住，却遮挡不住赵夜白越发惨白的脸色。
　　“你与引凤谷的曲翎江串通，刺杀曹兮岚，孰真孰假？”
　　赵夜白面对这样冷酷无情的询问，不免咽了咽口水，眼神慌乱无措，却也不敢去看背后的玄阳真人。嗫嚅了良久，才颤巍巍地从口中挤出几个极轻的字眼：“是…………”
　　身后的玄阳真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肖弈珩漫不经意地看他一眼，隐下了唇边的笑。
　　他还记得，当年，这位高高在上，德高望重的玄阳真人，正是这样丝毫不给自己任何辩解的机会，一锤定音，生生将早已悬步陡崖之边的自己重重推落万丈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曲翎江与你联手，只为你二人之中能有一人赢得试剑大会？”萧风远的脸色依旧如常，语气却是一句问话比一句问话冰冻。分明是三月的天，赵夜白瑟瑟地缩在地上，恍然之间觉得这大殿之内如这腊月寒冬并无区别。
　　“是……”
　　萧风远的面色一白，倒也没有过分失态的表现，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子稳稳地，如松如柏不曾摇晃分毫。
　　“你那一日究竟是为试探，还是真的为杀我？”
　　赵夜白的脸上挂着自嘲的笑意，被憔悴的面色衬托得更为狼狈，他好似轻轻哼笑了一声，却不知道到底是在笑谁：“当然是为了杀你，否则我又何须因为试探你就留下这致命的证据呢？”
　　那条细软的丝线如今正躺在萧风远的手里，透过玄阳殿里透亮的光发出银色的光辉色泽，晃花了赵夜白的脸。
　　萧风远静默地看了一眼赵夜白，抿出一个格外怜悯的笑：“你真的…太可惜了。”
　　赵夜白已经颓败地坐在了地上，低垂着眼帘，头也重重地垂挂在脖子上，一副了无生气，半死不活的模样，却还能够强撑着让自己的唇角翘起不曾弯下，这样的笑容萧风远看着只觉得心中酸涩，犹记得当年他意气飞扬之时，也是这般弧度的笑容。
　　赵夜白心中自然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何种脾性，这样的情况下，他自然只会明哲保身，供出去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徒弟根本算不了什么。反正玄阳真人还可以拥有大把的时间，再度培养一个比他赵夜白更加优秀，更加乖巧的徒弟，而不会做出这样叫他在武林众人面前丧尽了脸面的事。
　　萧风远的心中寒凉一片，张着嘴一时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虽然接管灵风山庄的事务并不久，但也是从小耳濡目染跟着父亲，也是看了许多届的试剑大会平平定定地举行，彼时他自是以为江湖中人多豪情仗义，哪怕五大三粗的有之，却依旧如同高山上的一股清泉清澈。
　　而今种种，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痛到麻木。
　　美好的臆测果然注定此生只能成为臆测，哪怕是清泉石上流也未必会没有一点污垢尘灰悄然飘至。
　　“赵道长早些时日便这样坦白不就好了，不也省去了我们诸多麻烦？”肖弈珩不知何时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一手擎着他那一杆烟杆，脸上笑容似有似无，氤氲在云烟缭绕之中。感受到了来自玄阳真人恨不能将自己千刀万剐的视线，肖弈珩嘴边的笑意稍微停滞了一下，失去了笑容的他的脸多少显得有多多少少的杀气，而他的面前更是一片白雾迷乱，更为叫诸人觉得肖弈珩格外地不真实。
　　“也省的玄阳真人在这里胡诌些七七八八的自丢面子。”
　　“肖弈珩！”玄阳真人的耐性终于在这一句话之后被彻彻底底地消磨光了，他不顾拦阻他的小道士，一把将人推开，怒目圆睁怒斥肖弈珩，“魔道中人，如何来妄自评断我之功过？！你也休要再提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我事到如今也还是当年那一句，我是为江湖锄奸罚恶，何罪之有！”玄阳真人振振有词，十分有底气，一声声更是中气十足，恨不能整个洞玄门的人都来听他在这里义正言辞地指责肖弈珩。
　　舒天炀神情复杂地望了玄阳真人一眼，似有踌躇不知是不是该如他一般在此旧地再一次狠狠撕裂肖弈珩那血肉模糊上一层薄薄的痂口。
　　肖弈珩将玄阳真人那些话全都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神情淡然，对他依旧视若无睹。
　　但是同样的，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又有一场更为剧烈的暴风雨即将接踵而至。
　　“玄阳真人，此刻你需要厉声审判的人是你的爱徒赵夜白，而并不是我。”肖弈珩不屑地挑眼睃了玄阳真人一眼，漫不经心地让自己心爱的烟杆于修长的指尖旋转，几个起落，那细长的烟杆也依旧稳稳地落入他的手掌。肖弈珩的神情显得很是不耐，他不去看玄阳真人，也没有给过舒天炀一个眼神。
　　玄阳真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抱臂道：“呵，我还需要审判些什么？不是早被你们冠上了道貌岸然两面三刀的高帽子么？我还能如何再逞口舌之利，倒还需要肖楼主多多指教？”
　　“指教倒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玄阳真人的语调变得阴阳怪气，他如今也算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谁都听得出他这明朝暗讽的语气都只是为了针对肖弈珩，哪怕是叫肖弈珩的脸上出现一丝不快的颜色也能叫他心中舒坦许多，“方才你也是言辞振振，颇有道理，如今何必装那缩头乌龟？”
　　肖弈珩的脸上露出十分惋惜的神色，长长地叹了口气。玄阳真人不明白他此意为何，皱着眉头看着他，眸中满是迷惑。
　　“之前真人还曾说不要再提起那些前尘往事，可如今真人的字里行间，却是非要再与我争论一番才好。我倒也是不懂真人的用意了，还望指教。”肖弈珩说着竟然还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朝着玄阳真人行了一个晚辈的礼。将头深深低下去的瞬间，肖弈珩不免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着这位洞玄门掌门之时，那脸上藏也藏不住的景仰与崇拜，却又觉得当时的自己天真到可悲。
　　舒天炀清了清嗓子，轻轻叫了一声：“弈珩。”
　　肖弈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是中了蛊或是怎样，竟然在听到这与当年熟悉无二的音色之时，他的脖子不由自主地便扭转而后看向了舒天炀的方向，同样轻轻地应了一声：“是。”
　　习惯当真是一种该死的东西…肖弈珩僵硬地转过自己的头颅时心中只有这样一个想法了。多少年养成的，安放在骨子里的习惯，又岂能是一朝一夕轻而易举就能剜去的。
　　肖弈珩方才的回应，舒天炀的心中也沉沉地好似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了一下，一阵酸涩夹杂着闷痛的感觉在他的心底弥散，看向肖弈珩的眼中，眸色更加深沉与窒痛了不少。那一日于这大殿之上，肖弈珩声声宛若泣血的反驳又一次回荡进了舒天炀的耳膜，如何都无法驱逐。他的声音那么痛苦，那么无助又绝望，每一字，每一句淌出的都是他身体里汩汩流动的温热的鲜血。
　　“弈珩，昔日你曾声声俱下说我与玄阳冤枉你，不如如今…再请众人评断评断吧。”舒天炀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这么简短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又慢又长，过程痛苦如同拉锯。
　　肖弈珩觉得舒天炀未免太过有趣，轻哼一声：“提起作甚？如何评断都无法改变你们心中的真相与成见，再一次剥开旧伤疤与你们而言就这么开心么？”
　　他的话语像是针尖，一下子扎在舒天炀心头最痛的地方，他一口浊气忽然就闷在胸口，郁顿不出，难受到快要窒息。
　　玄阳真人挑了挑眉，扬高了音调，道：“这里可都是你的人，莫非你们还想以强欺少么？”
　　肖弈珩剜了玄阳真人一眼，真恨不能这人立时变成哑巴乖乖闭上他那一张嘈杂的嘴，肖弈珩将后背放松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一副格外不羁的模样，淡然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这一句，玄阳真人当年说的可谓是掷地有声，晚辈直到如今，也依旧如雷贯耳，不曾忘却过。”
　　这是一句淬了毒的话语，染了毒的利刃，更是一双毫不留情的双手，扼杀了他所有的希冀，也同样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肖弈珩绝对忘不了这一句话，短短八字，非但沾了来自玄阳真人的毒，也同样漫了他太多太多的血。
　　字字诛心，如何能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