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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谣 无眠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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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眠的夜晚,莫鸿衣如何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眠。或许是因为心中藏着的事挤压着他,叫他如何也无法放下。几次翻身之后,他终于还是放弃了入眠,干脆从床上坐起,披了件衣服,走到窗边呆望月亮。
与此同时莫鸿衣也同样发现,这一夜还有一人与他一般无二,同样无法入睡。莫鸿衣望着沐浴在皎洁月光下的肖弈珩玄色的背影,心中那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一下子呼之欲出就在唇边,他忍了忍,还是穿好了衣物,直接翻身从窗口跃出。莫鸿衣的武功实在称不上好,顶多能够自保而已——自然,这对手的功夫也不能够太好。
肖弈珩早就听到了莫鸿衣打开窗子的声音,也同样目睹了他从二楼的窗子十分悲惨地跌落在地,摔了个狗啃泥的全部过程,始终没说一句话。
莫鸿衣吐掉嘴里不小心吃进的几根草茎和湿润的泥土,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才人模狗样地走到了肖弈珩身边。
“莫小少爷夜半不睡觉,怎么学那些采花贼一般跳窗了?”暗夜之中莫鸿衣并不能完全看清肖弈珩的脸,但此刻他的心情绝对是说不上好的。平日里那一直温润如玉,与他们谈笑风生的肖弈珩的确就是他的伪装,此刻这般冷漠不近人情的,才是他本真的性子。
“嗯……那个什么,睡不着,嘿嘿。第一次在这样的客栈里睡觉,觉得新奇。”莫鸿衣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笑着妄图将这有些低压的气氛稍稍炒热,只是肖弈珩并不很配合,他只是借着清冷月光看了莫鸿衣一眼,那双眼里无波无澜,什么色调都没有,像是枯水一汪。
沉默的肖弈珩让莫鸿衣感到害怕,由内而外笼罩全身的害怕。
“肖楼主……那个……你认识一个人吗?”莫鸿衣内心来回纠结彷徨,终于做足了准备鼓足了勇气将这个问题问了出去。
肖弈珩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明白莫鸿衣这个模糊的问题想表达什么,只是投给他一个略带疑惑的目光。
“你……认识风谣公子吗?”莫鸿衣觉得这么嘶哑和低沉的声音不应该是自己的,他觉得自己的声线在颤抖,他不敢正视肖弈珩的目光,他也不敢去窥视他此刻的表情,但是这个问题他却还是想要得到答案,得到证实。
果然回答的还是夜里流动的夜风与无休止的沉默。肖弈珩的呼吸像是消失了一般,可他却分明还是站在这里,眼中倒映出的是圆盘一般月亮的影子,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什么也探究不到。
“你不是有自己的答案了吗?”
良久,莫鸿衣终于听到了肖弈珩的回话。他的语气淡漠如昔,更多一份无情与冷淡。莫鸿衣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肖弈珩的侧脸,这个男人…现在有杀气……他的心中一悸,扑面而来的恐惧叫他恨不能立刻拔腿逃走。可是面前这个人是望海楼楼主肖弈珩,自己这样的功夫,能够逃出几步?若是肖弈珩想捏死自己,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我……”莫鸿衣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只能灌进冷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你知不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又愚蠢又危险的问题?”肖弈珩好像是笑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如同月光一样朦胧而迷蒙,莫鸿衣微怔,不明白其中意味。
肖弈珩拿过腰间的烟杆,微微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缭绕盘旋在他的面容之上,叫他本就隐藏在黑夜之中不够清晰的容颜更为浅淡了。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怕。”对于生死大事,莫鸿衣不敢撒谎,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肖弈珩挺满意这个回答的,他的笑容再次扩大,忽然笑出了声。
“既然怕死,你为何要问?”
“……不问不就不知道真相了吗?如果死前能了却这一桩心事,那我真是死也瞑目了……不过唯一遗憾的还是没能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头来。”莫鸿衣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言辞含糊又染了三分委屈颜色。
面对这样一个单纯而不谙世事的世家少爷,肖弈珩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与语气来回答他的问题了。
可也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少爷,却能够问出这样触碰他禁忌和底线的问题。
莫鸿衣却忽然发觉,肖弈珩脸上的棱角线条在这么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他的语气也不再似方才那般冰冷凉薄:“你真是有趣。”
“你是在夸我?”
“随你如何理解。”
二人之间的对话就又这么戛然而止,结果到头来莫鸿衣却还是没有从肖弈珩的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不过或多或少他还是稍稍有了些底,但是执拗固执如莫鸿衣,还是想亲口听肖弈珩来回答他,来证实他的猜想。
“所以…你认不认识风谣公子?”
“认识。”肖弈珩这一次回答的很是爽快,没有多加思虑踌躇,“他在江湖上可也算得上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只不过……”肖弈珩的话到这里就被他自己咬断,显然不是他心里想提及的那一方面,尽管他脸色无虞,但莫鸿衣还是觉得心中狂跳起来。
“那……他去哪里了?”莫鸿衣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口中的用词。
肖弈珩低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失笑:“这很重要吗?昔年白衣凛然的风谣公子一朝云端坠落,误入魔道,成为了世人口中诟病的笑柄,他的生死尚且无人关心,你又何必多来问他的去处?”他说到后来,情绪都不免有些起伏,带着笑音的话在莫鸿衣听来却有着深深的讽刺,只是肖弈珩这番话中讽刺的人是谁,他不敢去猜想。
莫鸿衣低着头,闷闷地说道:“你不说其实我也知道。”
肖弈珩仰头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中藏了太多太多的感情,只不过他从来不曾提及。良久,肖弈珩才伸手拍了拍莫鸿衣的肩膀,语带恳求:“别告诉她。”
言尽于此,肖弈珩飞身而去,消失在了月色迷乱的夜中,只剩下冷风刮过莫鸿衣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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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简单但也有些寒酸的早点端上了桌子,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各自动手无声用食。
今晨的肖弈珩显得寡言而淡薄,只是面色些许苍白不似平日,叫洛清鸢免不了多看了几眼。
莫鸿衣也注意到了肖弈珩的脸色不对劲,还以为是昨天自己把他气着了,不敢吭声,一直埋头扒着粥碗咕噜咕噜吞了大半,方知索然无味。可又见原本融洽的气氛冷不丁如同骤入冰窟,一向是咋咋呼呼的莫鸿衣可受不了这三个人这样的沉默,于是提议道:“反正现下没有事,要不要在青江城里玩玩?”
晏漪澜其实也受不了肖弈珩这突然的沉默,可也不敢多说,现在莫鸿衣忽然抛出这么个轻松的话题,她自然乐见其成,就跟着附和了两句。
青江城并不能称得上繁荣,但若说繁华也还是可以的,街边的小摊小贩比比皆是,各种各样的好玩器物也琳琅满目的,莫鸿衣性子里大约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之前说的好好的是要为他们引路,这一会儿自己不知道跑去了何处。
肖弈珩与洛清鸢多有些走马观花,都是随随便便地看一眼便罢。肖弈珩也就算了,但是看到那些华美的首饰发簪的,连晏漪澜都忍不住上前挑选,洛清鸢却是异常淡然地望了一下,并没有寻常女子对于这种精致头面的喜爱。
“你不喜欢?”
“首饰吗?”洛清鸢反问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你觉得以我这样的身份,用得上这种累赘吗?”
肖弈珩闻言言笑晏晏,倒是对那些装在小格子里首饰有了兴趣,也挤上去打量起来。洛清鸢不知道肖弈珩这是又中了什么魔怔了,一个大男人在小摊子面前研究首饰,怎么都不太能想象。她走上前拽了拽肖弈珩的袖子,想把他拉走,去看些兵器刀刃之类的都比这些来得好。
肖弈珩却不动,目光在一排排一列列的发簪上来回梭巡,端得倒是十分认真的样子,半晌忽然伸指拿过一支玉簪,通体玉白,没有一丝瑕疵,唯独簪顶雕刻了一朵格外柔美的玉兰花朵。
“这位公子好眼光啊,这支玉簪若是送给公子的小娘子,必定欢喜。”这小贩也不知道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凑在肖弈珩身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个劲地夸赞这支簪子是如何如何好。
将玉簪于手中细细打量,肖弈珩也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对自己的眼光很为满意。他顺势拉过还揪着他衣袖的洛清鸢的手,将那人拉到自己身边,抬手将玉簪簪上了洛清鸢鸦羽般的发间,而后左右端详之后,露出一个微笑。
“倒是很适合你。”
洛清鸢面色一红,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伸手就要摘下玉簪还给小贩,谁知肖弈珩却不让她如愿,一手捉住她细瘦的手腕,一手摸出一小锭银子抛给小贩,揽过洛清鸢的肩膀就硬生生将人拉离开了。
二人还未走出几步,就眼见着一形似莫鸿衣的少年人冲着这么极速奔来,而他的身后跟着竟是一群家丁。待那人跑的近了,才发现正是莫鸿衣本人,而他背后追着的那群人,估计就是莫家来抓他回去成亲的人了。
“肖大哥!!洛姐姐!!救命啊!!”莫鸿衣一眼便望见了肖弈珩与洛清鸢,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嘶吼起来,恨不能整条街都听到似的。
洛清鸢还未应他,却觉街道上平白起了一阵无名之风,而最为叫她心中惊惧的则是,这阵风之后所席卷而来的气息,是她格外熟悉的。
洛清鸢心下大惊,立时提高了警惕,手指刚刚握上剑柄就被人生生擒住手腕,洛清鸢暗道不妙,劈手一记手刀砍去,那人却也不躁,只用未出鞘的剑刃就挡过了洛清鸢这一击,同时轻提剑柄,敲在洛清鸢正欲再次拔剑的手腕上,洛清鸢吃痛,冷不防没握紧手中长剑跌落在地,这声响很快就将即将开始的一场混战无声息地遏制住了。
肖弈珩眸色一深,目不转睛地盯着扯掉了脸上黑色面巾的男人,笑容也敛去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