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章一·落雪 帝京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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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京的雪一落，素来是要接连下好几天不停的。放眼望去城楼街道都是一片空旷的白色，无端也给这向来繁华热闹的城市，平添了一份安然的静谧。
而这入夜之后的雪，无声无息地落下在这白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之上，悄无踪迹，很快消失在了步履匆匆的打更人的脚底，如若从来没有来过。而那些诡谲汹涌的一切，就好像全都隐藏在了这浓黑的雪夜，隐匿在沉重压抑的天幕与分不清缝隙的云块之下，潜伏着，窥视着。
陈设古典的书房，桌面上只微微拢起了一小簇的烛火罩在灯中，投下一片狭小的阴影。书页翻动的声音是这寂静书房中唯一的声响。男人的手指一页页地翻过薄薄的纸张，目光如同钉入木头的钉子一样牢牢地在那密密麻麻豆大的字体上来回梭巡，不肯放过一丝遗漏的词句。
谢疏影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胸腔之中好像已经憋闷了太久太久的污浊气息，直到如今才能有机会将之从身体中释放。背脊微微放松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伸手揉按了一会儿微微胀痛的太阳穴，谢疏影抬眸，看向那被烛光圈住的两个字。
——《风谣》。
乍看之下这简简单单，才十六画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攫人眼球之处，若非要探寻一番，也只觉得这大抵是乐谱曲集之类的风月之物，并不是谢疏影这五年以来一直心心念念妄图追求的东西。
可是……他微微沉去锋芒眼眸微微转动，又盯住了《风谣》前面几个震撼人心的大字。
“绝世武学秘籍”。
是了，他就是被这六个字夺走了所有的目光，其余的一切在他眼中早已黯然失色，唯有这一行短短八个字，占尽了他所有的情绪。
多么叫人着迷，叫人难以放下的字眼啊。谢疏影伸手抚摸上那一行墨字，半阖上的双眼之中露出一丝喜悦的眸光。他翻遍藏书楼中所有的书籍，整整五年，而今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一丝希望，他如何能放过？
谢疏影睁开双眼，原本因为接连地熬夜翻找书籍而有些浑浊的双目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而明朗起来，使之他周身的气质都平白地多了一份朗月般的清越。谢疏影曲指，以食指骨节在桌面上有节奏有规律地敲了敲，三下之后，意料之外的叩门声传来。
“进来。”谢疏影开口，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然有些干涩，发出的声音亦有些喑哑。他不顾茶水早已冷透早揭开杯盖仰头灌下。冰冷苦涩的茶水如同开闸的水流一样流淌在他火烧火燎的喉管里，滴入他本就燥热烦乱不已的身体，叫谢疏影冷静不少。
“叫你调查的事情，可有着落了？”谢疏影的语气略有不耐，他只微微垂下眼眸随意地瞥了一眼半跪在门边的女子一眼，问道。
“暂时还没有。”
得到的答案是料想之中的无果。
谢疏影的眉头皱紧，在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不满地咋舌，手指在桌面上抬动着。这是他多年来惯有的动作，每当事情脱出他的掌控范围或叫他觉得不够称心如意，他便会丝毫不顾及他人感受，用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重又闷然的声响。
洛清鸢却不愿意说话，同样的她也明白，若是现在开口，定然会叫谢疏影再次平地起惊雷一般油然而生无果之火，再继而迁怒于自己身上。她是聪明人，哪怕面前这位脸色阴郁，随时都会勃然大怒的男人是她的主子，她却也不欲多一丝一毫卷入谢疏影的情绪之中。
陷入自我拉扯与烦躁的谢疏影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洛清鸢对这一系列的情况早已烂熟于心。虽然视线比平日里站立时要矮了一截，但还是能够瞥见摊开的书页上，那叫她也心中一个激荡的八个字。洛清鸢的眼角微挑，余光望向谢疏影，彼时他正撑着自己的额头兀自沉思着什么。
“据我所知，传说中的《风谣》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洛清鸢开了口，语气平淡如若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没有一丝一毫女子该有的甜腻，反倒是冷静自持到了极致之后一种孤高与傲然叫人无法忽视。
谢疏影果然有了反应，他的睫毛动了动，接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狐疑又有疑惑的眼神直勾勾刻印在洛清鸢的脸上，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之后，冷淡地开口：“直说。”
“传闻望海楼的肖弈珩肖楼主，便是以卓绝于常人的内功心法及武功身法而在江湖中颇有盛名，虽说望海楼并非名门正派，但对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肖楼主，江湖中人更多的却也是赞赏之词。然最重要的是，肖弈珩所修习之秘籍，便是这书上所提及的《风谣》。”
洛清鸢这段日子本就在外奉命调查一些有名的武功秘籍，而对于在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门派山庄之类，也自是不能放过，尤其是立足于“邪派”至高之巅的望海楼，更是叫她费了好一番心思打听。
暗自思索的男子疲惫的双眼中闪过一缕渴望的喜色，重新挺直了脊背再次将目光移到那一页书页那如同蜡烛凝聚出的细小光点般的几个字。
“很好，很好。”谢疏影哑笑着出声，嘴唇翘起的弧度一点点拉高变弯，最后竟然因为内心难以平复的狂喜而凝出了一个略微狰狞与夸张的笑容。
“这望海楼，也恰巧正在华京……”谢疏影的嗓音是嘶哑的，他仿佛刻意压低了声线，却依旧无法忽视他那已经满溢而出的惊喜，“清鸢，接下来的事情该怎么做，想必也不用本王多说了吧，如何分寸，你心中有数。”
“是。”
冰冷如这雪夜的声音响起，很快湮灭在了晃动的烛火之后。谢疏影深深地看着被一阵风带上的大门，眸光闪烁，尽是难以餍足的神情。
*
洛清鸢穿梭在落雪的华京城中，在无边的月色下快速移动，宛如转瞬即逝的细小星子，捕捉不到清楚的轮廓。
大承华京之中只有望海楼这么一个敢明目张胆地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立足的江湖派系，可见肖弈珩此人为人行事该是多么不束尘世不缚红尘了。
洛清鸢自雕梁画栋的房屋上轻盈跃下，指尖旋落一片融化的雪花。她伫立在望海楼门前，抬眼望去——这分明只是普通的如若景观性建筑物的高楼而已，但是这里头暗藏的玄机，却是她探查了这么多年，也未能完全理清的。
谢疏影的势力本就从朝堂延伸出去到了江湖，而他对于望海楼的执念更甚于朝中另外二位核心人物，因而洛清鸢对这座足足高有九层的楼也暗中探索过不知多少次，说是进入密道之类的事情倒也难不住她。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前来寻找《风谣》，也是对于这本绝世秘籍的藏身之地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凭借先入为主以及惯有的思维想到了位于五层的密道，所以率先进入探寻。
整整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里连一根蜡烛都没有，狭小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个人行走。洛清鸢的脚步很轻却不缓慢，她的身法在大承高手之中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只有身为同僚的唐沉离才能勉强与自己匹敌。
仿若没有尽头的密道里只剩下了她刻意放缓而显得绵长的呼吸，洛清鸢的手指在粗糙的墙壁上抚摸梭巡，不肯放过一块砖石，生怕落下了什么机密开关。然而当她几乎快要走完这条密道的三分之二时，除了沾满指尖的灰尘粉末，什么也没有发现。洛清鸢不禁觉得奇怪起来，望海楼只有这么一条密道，《风谣》又是这般重要之物，肖弈珩没有理由不把它放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的内心虽然有些疑问和慌乱，面上却依旧泰然自若，维持着方才的身形挪动。
有人……！
洛清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条密道里已经出现了第二个人，离她不远，就在密道的尽头等着她自投罗网。她不禁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可如今进退两难委实如同身陷囹圄，她此刻也猜不透站在那密道尽头的人究竟是谁。
是望海楼内阁三大高手的其中一个吗……还是说，其实是肖弈珩本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时刻正安然自定地等在远处呢？
洛清鸢现在也有些混乱而摸不清头脑了，这狭窄的密道里，若是真的免不了一场苦斗，也不知能否完全施展开自己的功夫……
“来者是客，不知贵客姓甚名谁？”
没等她胡思乱想结束，倒是那一位等待着瓮中捉鳖的人率先开了口。清越凛然的男性声音直接贯穿了洛清鸢的耳朵，她的心中闪过的，却是一丝实实在在的绝望。
正是绝望。
虽然洛清鸢本人没有见过肖弈珩，但是他的声音确实十分有特点。像是奔流而下的泉水激荡山石的清越，像是清朗月夜茶香悠然的清朗，也像是寒风萧肃冰雪凝霜的凛然。总而言之，她一听到这如此富有特点的声线，就敢断定，那等待着将自己“绳之以法”之人，正是这望海楼的楼主，肖弈珩无疑。
“奉命行事。”洛清鸢很快冷静了下来，平复了自己仓皇的心情。现在敌在明她在暗，虽然不清楚肖弈珩的武功套路，招式来源，但此时此刻动手并不是绝佳的方法。洛清鸢再次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尽量贴近墙壁而移动，一点点靠近密道尽头的光源。
“哦~？”肖弈珩似是轻笑了一下，“姑娘再往前一步，肖某便可阅尽姑娘美貌，今夜可真是赚了。”
洛清鸢的脚步戛然而止，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滴落至下颌，再滚进衣襟之中再无踪迹。没想到肖弈珩的内息已然到了这般境界，她也算自诩内力深厚，隐匿身形隐藏气息也是佼佼，没想到却能被他一眼看穿，如今可真是遇到了对手。洛清鸢不再贸然前行，她的手摸向自己腰间，缓缓抽出那一把从不离身的软剑，尚且才刚刚握入手中，却只见黑暗中一点烛火瞬间逼近，火热滚烫的温度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过去。
洛清鸢大惊，本想借力于墙壁而飞身起来跳开距离，猛然想起此处过于狭窄，根本施展不开这般大幅度的动作。她一咬牙，将软剑重新握入手中，侧身在空中小幅度地翻转了一圈，后背贴住了右边的墙壁。
“姑娘身手不错。”擎着那盏烛台的人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被这暖黄烛光映衬着闪闪烁烁的双眸，如同黑暗中藏匿着的洪水猛兽，随时要人性命。
“只可惜……”肖弈珩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一下子全无方才那般温润，只剩下冰冷刺骨如同冰雪堆积而成的寒冷与一种，宛若来自幽深的，难以逃脱的黑暗中的鬼厉一般的魔爪，“误入了我望海楼，就莫想要完好无损地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章一·落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