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1、第５１章

　　６１.
　　丫鬟凤儿发现夫人最近有些奇怪，因为她竟然对灌江口的一桩八卦奇谈十分上心——这件事嘛，说奇怪也奇怪，说正常也正常。最近的灌江口，着实是太平得有些无聊，因此关注些邻里闲事，也是自然。可是最近八卦这么多，尤其是名满灌江口的薛大官人的那桩公案，更是搅得满城风雨，她却偏偏盯着一个十分无聊的，这就有些不寻常了——要知道，之前她可也是混在人群里，偷偷给大官人扔给小手绢儿的呐！
　　哦对，夫人关注的八卦是这么一件事：林员外曾经有位千金，说曾经，是因为十几年前，林家小姐跟一位落魄书生好上了，林员外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一气之下，就跟女儿断绝了关系。后来书生上京赶考，一去便是八年。这八年里，林小姐独自拉扯着一儿一女，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枝玉叶，成了个风摧霜残的黄脸婆——总算还有她母亲，林员外的夫人，背着林员外偷偷接济他们。前段时间有人从京城回来，说是她夫君早就在京城做了侍郎。林小姐如遭雷劈，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是王宝钏第二，没成想碰上的却偏偏是再世陈世美。没多久，从京城过来两个人，自称是尚书千金、侍郎夫人的仆人，特意来接林小姐母女上京城去和她夫君团聚。
　　林员外夫妇二人的态度突然掉了个个儿——林员外对这位女婿突然便认可起来，撺掇着女儿跟着他们去京城，哪怕只是个妾，那也是个名分。林夫人却坚决不同意。不同意，却又拗不过丈夫，林夫人最终陪着自己的女儿上了京城——凤儿也跟着寸心偷偷护送着他们到了京城。原以为林夫人是听从了丈夫的意见，没想到她见到姑爷的第一句话便是：“姑爷，我们上京城来，是想和姑爷你商量和离的事儿，顺便，也让两个孩子见见自己的父亲。你要是不同意和离，那咱们只好到京兆尹面前去说说理，可如果闹到义绝的份儿上，未免也太难看。怎么办，您掂量着吧。我女儿虽比不得什么尚书千金，可也是个金枝玉叶，就算是她为了你什么身份也不要了，也不能由着你这般作践。”——这番话，就说在大街上，引得四周的闲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站在府门前来迎接的薄倖郎羞愤难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件事，最终以林夫人带着女儿和外孙外孙女回到了灌江口告终。
　　这场戏也确实好看，可凤儿觉得也不至于要让人痛哭流涕，她不明白夫人为什么看得那么伤心，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林夫人他们从京城回来的路上，寸心忽然失踪了。凤儿后来才知道，原来她是去天庭找了王母。

　　瑶池内。
　　王母倚在榻上，眯眼休憩着，听寸心讲完了来意。寸心硬着头皮说完，便低垂着头立在原地，等着王母的回话。可王母似乎忘了她还在这里，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她胸腔里的那颗自尊心开始发烫，让她忍不住想拔腿而逃。她只好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退。如果她想要的能用自尊心换来的话，那可真是太便宜她了。
　　王母轻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开口：“就算没有你说的那些功劳，单凭杨戬的身份，他要是想在天庭找份得体的差事，那也是轻而易举的。”她说到这里，睁开眼睛，懒懒直起身来，立时有人将桌案摆在榻上，王母端起案上的一杯茶，倚着案角道：“不瞒你说，最近我正在头疼，这司法天神的位子该找谁来坐。你这一来，倒提醒了我，杨戬确实是个处处都合适的人选，只有一点——”她突然抬起眼来，拿一双威严而尖利的目光盯着寸心：“他本身便是个违反天条私自成亲的神仙，又怎么能当得起这个监察众仙的重任？”
　　寸心被她那摄人的目光一盯，忍不住便想后退几步。王母见她惊吓的样子，神色一软，朝她招了招手，柔声道：“过来。”
　　寸心犹豫着，慢慢走上前去，王母拉过她的手，抬头仔细地打量着她，轻叹了口气：“退一步讲，就算我能一手遮天，让杨戬稀里糊涂地这么上天来做了官，难道你还要像现在这样，替他把什么事都干了吗？你看看你，都已经这么憔悴了。”
　　寸心一怔，不知道是惊讶她竟然对他们的事情这么了解，还是被她眼里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的关心触动……那种目光，真像是林夫人在看着林小姐，也像是她的母后，曾经这样看着她。
　　王母接下去道：“老实说，虽然杨戬这件事触犯了天条，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他错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要他的命，他都应该立马交给你，更何况是为了你跟天庭对着干呢？我知道你来找我为的什么，你想要他得到你们西海的承认对不对？可这件事是西海做错了吗？也不是，西海不像杨戬，不欠你的，反倒是你，欠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你还为了个男人抛弃了他们。抛弃了也就罢了，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可做人不能太贪心了，鱼和熊掌都想要。既想和杨戬双宿双飞，又想要父母委屈自己来将就你。要么，你就继续这样，让大家一块儿来承担这个恶果。要么……你就离开杨戬，让这个错误，在你这里尽早结束。”
　　寸心浑身一震，愣愣地盯着王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思绪。王母一挥手，有人递上来笔墨，她就着案头写好一方帛书，塞到寸心手里：“这件事你不必急着答复我，回去好好想想，要是决定了，又不忍心，就来找我，”她安抚一般地轻轻拍了拍寸心的手，柔声道：“我来替你了结。”
　　她的目光似乎有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让人无法抵御，寸心转头盯着那方帛书，突然觉得这也是个让人拒绝不了的诱惑，她像个木偶般，将帛书慢慢抓紧，一点点拿到眼前，似乎要好好看个清楚。
　　手腕却突然被一股大力握住，紧接着，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有劳娘娘费心，只可惜，这东西我们永远用不到了。”寸心一惊，抬头盯着来人坚毅的侧脸，低声道：“杨戬……”
　　杨戬却不看她，紧紧盯着王母，一面伸出另一只手来拿她手中的帛书，寸心下意识地握紧手指，那股力道却强硬地不容她抗拒，坚定地将帛书抽了回去，用力一绞，便将它绞成了碎片。
　　王母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朝杨戬的身后望了一眼，一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地追了过来，正碰上王母的目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娘，奴、奴才拦不住……”
　　王母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一挥手，那小黄门连忙灰溜溜地跑了。她瞥了眼满地的碎片，冷笑一声：“人要走路，光靠一条腿可不行。你就不问问你身边的妻子是什么想法吗？”
　　杨戬终于瞟了寸心一眼，目光沉如寒冰，他没有答话，只是转过头去，朝王母微一颔首：“告辞。”便不由分说地拽着寸心离了瑶池。
　　一路无言，惟有手腕处灼热的痛感传达着一种难言的愤怒。到了杨府，寸心终于甩脱他的钳锢，后退两步，垂头道：“好了，现在你可以骂我了。”
　　杨戬回头看她一眼，语气颇为无奈：“骂你什么？”
　　“骂我自作主张啊，一厢情愿啊。”她抬头，回望着他的目光，忽地弯了下嘴角，眼中却沁出泪花：“或许王母说得对，你没有错，西海也没有错，从头到尾，错的只有我一个人。可是……”她哽咽起来：“可是你答应过我的啊，你说要是我想回西海，你就陪我回西海……我想，或许是因为你不屑替天庭做事，才没办法履行承诺，那我替你做总可以吧。可没想到——”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没想到就连这样都不可以……”
　　寸心仰起脸，苍白的天色中划过一只流星般的黑影。她不禁想，天和地都这样大，怎么就容不下她这么一个小小的念想呢？这无奈的世事啊，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你也觉得是我太贪心了的话，不如……就听了王母的吧，我们一拍两散，从此后，你爱怎样便怎样，我也管不着了。可是……”她低头，看着杨戬，很哀婉地笑着：“不要拿我做跟王母玉帝置气的筹码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人，我……我是你的妻子啊。”
　　她说完这句话，连忙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正要离去，却忽然听见有个记忆里的熟悉声音唤道：“寸心！”
　　寸心一愣，呆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却真的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母后正站在大厅前，眼眶红红地望着她。
　　“……母后？”
　　寸心走上前去，扶住来人，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仍然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龙后拭了拭眼角，笑道：“还不是多亏了姑爷，他早几个月前就偷偷来跟我们说好，说趁着今年你生辰，想法子让我们聚上一聚，可没想到我们来了，却怎么也找不见你人。姑爷出去找你，也是一去好几天，可把我们急坏了。这不，今天上午我刚把你大哥二哥三哥他们喊出去找你们，你们就回来了。”
　　寸心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她回头，感激而又愧疚地望着杨戬，嘴唇蠕动，却又说不出话来。杨戬冲着她们微微一笑：“你们先进去说话吧，我带着哮天犬，去把几位舅兄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