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5、第 5 章

　　听心走后，在西海的日子又变得无聊起来。虽然有了上岸的办法，可她除了生日那次，再也没有上过岸。只是偶尔在晚上跑到海中的礁石上，吹吹海风，看看月亮，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海边，还是偶尔会响起那首她取名的曲子。有时生涩，有时熟练。偶尔想起生日那天碰到的那个人，想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但，萍水相逢，能凭一首曲子相知，于她而言，已经足够。这么一想，见面反倒多余了。
　　绣咏再不肯跟她在晚上出来。倒是青媛，不知什么时候也迷上了那曲子，常常随着她在夜晚出来。那首曲子响起的时候，她也变得有心事一般，沉默不语。寸心察觉到，每次那个生涩的声音响起时，青媛的脸上便会露出羞涩的笑容，但一发现寸心在看她，便又立马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寸心自然明白她这种变化的原因。于是有天晚上，那首曲子再响起的时候，寸心问道：“阿媛，你这么喜欢这曲子，那你知道这曲子讲得是什么吗？”
　　借着月光，寸心看到青媛的脸红了。半晌，她才低声道：“这是一个人，思念自己妻子的故事。”
　　寸心心里疑惑。只见青媛把头低了下去，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她：“姑姑，你知不知道，吹这曲子的人是谁？”
　　寸心先不回答，反问她：“难道你知道？”
　　青媛点点头：“我前一段时间偷偷上岸去玩，碰见……渔村里的一个人，他就会这首曲子。他说他叫靳归。”
　　“靳归？”
　　“嗯。他说，这曲子是他新拜得一位师父，为了他的妻子做的，后来他师父在渔村遇见了他，就教了他这首曲子……他还说他这位师父，有好多神通，他天生是个哑巴，爹娘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治好他，可他师父就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他就可以说话了……姑姑，这人一定是个神仙吧？他一定是用法术治好靳归的。”
　　寸心这才了然，她果然也是遇上的那对师徒。上次只听那人说这曲子是为一位故人而做，却没想到他这位故人竟就是他妻子。青媛见她不答，叫了一声：“姑姑？”
　　寸心这才回过神来，想了一下，摇了摇头：“神仙怎么可能有妻子。但那人一定是哪里得道的高人，没有在天庭效力。”
　　青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接着把她遇见那对师徒的情形告诉寸心。
　　原来那天，青媛和几个同伴玩捉迷藏，输得急了，竟跑到岸上躲了起来。就在她躲在几块礁石间时，忽然被两个持刀的彪形大汉一把拽了出来，青媛骇了一跳，一时说不出来话来。那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是这丫头吗？” 另一人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看这丫头穿的这么好，铁定就是那林家的小姐无疑了。”
　　青媛这才清楚原来他们是在抓那个林家的小姐，连忙摇头：“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林家的小姐，我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不能对凡人说，便踌躇不语。那二人见她如此，更加确定她就是林家的小姐。不顾她呼喊挣扎，把她带走。
　　于是她被绑住手脚关在渔村中一户人家里。她心里又急又惧，连捏了几个变身诀都没有成功。不一会儿，屋外传来一个声音“二老爷，这是我手下的兄弟抓来的人，您看看，是不是您的侄女。”接着，房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和原先那两人一样的装束，腰间挎一把大刀，左侧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他旁边那人倒一副斯文打扮。那斯文人看了青媛一眼，摇摇头，含怒道：“抓错人了！不是她。”
　　“什么？不是她？”刀疤脸上下打量青媛一番，看的青媛一个激灵。
　　“小姑娘，你可是这村子里的人？前天是不是有一对父女来到这里？”
　　青媛连忙摇头，道：“我、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认识你们要找的人……”
　　“不是这里的人？那你是哪里的人？”
　　“我不能告诉你们。但你们最好赶快把我放了，否则我爹爹妈妈不会放过你们的！”
　　“哈哈……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更不能放了你了。否则你带着你爹爹妈妈来找我寻仇。我可怎么办？”刀疤说完，转向身边的斯文人道：“二老爷，既然这丫头不是你要的人，那我们就自己处置她了。”待那斯文人点头后，那刀疤脸大喊一声：“来人呐！把这丫头带下去，好好洗洗，老爷我今晚要开荤！”
　　“慢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喝，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从窗户跃了进来。刀疤一惊，连忙抽出腰间的刀来，谁知那少年只是护在青媛身前，并无进攻之意。只听他道：“两位老爷，请不要伤害我妹妹！”
　　“这是你妹妹？那你是什么人？”
　　“我们兄妹二人从小父母双亡，相依为命，一个多月前刚刚在此处落脚。”
　　“哦？”刀疤冷笑一声：“那正好，本大王可以收留你们，你妹妹就留下做我的压寨夫人，你就是本大王的大舅子，以后在我的地盘，没人敢再欺负你们。如何啊？”
　　“大王，我妹妹早有婚约，我带她出来，也正是要送她去夫家的。还望大王保全我们一家的信义。”又道：“若大王能放过我们兄妹二人，我可以带大王找到林家父女。”
　　刀疤与斯文人对视一眼，回过头来问他：“你知道林家父女现在何处？”
　　少年点点头：“林家父女前天逃至此处，被我收留。他告诉我们有一伙儿强盗不日将来到此处抢劫，所以村中人都收拾行李跑到山上的一个山洞里躲了起来。我因为妹妹前天出门玩耍，一直未归，因此留在此处。不想被大王碰到了。”
　　“那你知道他们藏身的山洞？”
　　少年点点头。刀疤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若你能带我找到他们，我就放了你们。”说罢，去屋外召集众人，准备同少年上山。
　　少年回过头来，解开青媛身上的绳子，低声道：“别怕，跟着我。我会救你的。”说罢抬起清亮的双眸看了她一眼，朝她扯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青媛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和那少年身后的一大群凶恶之徒，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低声问他：“你，真要带他们去找那什么林家父女啊？他们不像是好人啊？”
　　“这你就别管了……喂！你跑的快吗？”
　　青媛满心疑惑，但还是点点头：“肯定比你们凡……比你跑的快。”实在不行就现出真身呗，保准你们没人追的上。
　　少年不置可否的一笑：“那就行，待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
　　“我怕吓到你。”
　　青媛还想问，少年一扯她的衣角，低声道：“到了。”
　　身后众人见他们停下，便围过来，刀疤看着面前这个洞口，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
　　“嗯，林家父女就藏在里面……大王，我们村里的人也在其中，他们与此事毫无瓜葛，希望大王您不要牵连他们。”
　　刀疤瞥他一眼，冷冷道：“你的要求似乎有点太多了。”
　　少年讪讪的住了嘴，低头立在一旁。刀疤叫来两个人：“你们两个，看住他们兄妹。”然后朝向那斯文人道：“二老爷，那我们进去吧。”
　　斯文人点点头。刀疤高声道：“那好。兄弟们，跟我进去。”
　　眼见刀疤招呼众人走进了山洞，少年不由深吸了口气。青媛见他的眼神状似闲适的四处乱看，身体两侧的手却紧紧握住衣角，微微发抖，又像是十分紧张。少年看了一阵，朝那剩下的两人道：“两位大哥，你们可知这山洞里是什么？”
　　那两人被他问的一头雾水：“那山洞里不是藏的人吗？”
　　少年呵呵干笑几声，不经意退到青媛身边，悄悄抓住青媛的手，朝后微微一扯，青媛发觉他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一惊。
　　“其实啊，这山洞里只有一只大怪物，所以你们还是……快跑吧！”
　　少年话音未落，便转身拉着青媛狂奔起来。几乎是同时，在他们身后的山洞里，传来一声野兽的怒吼声，震得人五脏俱颤。
　　青媛回头一看，只见原先进去的那些人全都拼了命的往外跑。在他们身后黑漆漆的山洞里，一双血红的眼睛露了出来，足足有两个灯笼那么大！
　　青媛吓了一跳，脚下一滞，前面的少年被她带的向后仰倒，青媛便也跟着扑倒。少年急忙拉她起来：“你不是说你跑得比我还快吗？怎么这么不济啊！”
　　“我！……”青媛一着急，当下也不顾其他，口中长啸一声，化出真身来，少年骇得脚下一软，又跌倒在地。青媛着急道：“快上来啊！”
　　少年愣了一会神，才连忙手足并用的爬上龙背，青媛一甩龙尾，朝西海方向飞去。
　　少年长呼了一口气：“原来你是一条龙啊，果然比我跑的快。”回头一看，却见那怪物注意到了他们，怒吼一声，身体两侧生出两只翅膀，双翼一震，朝他们飞来。
　　“哎呀糟了！那怪物怎么也会飞啊，这下好了，在地上跑还有一条生路，在天上飞那就必死无疑了！”
　　“啊？！那、那怎么办啊……”青媛急的要哭了。少年一咬牙，安抚她道：“别怕，你飞你的，剩下的交给我！”说着，双腿一换，朝向龙尾方向，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狠狠盯着那怪物。虽然明知是螳臂当车，但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眼见那怪物就要追上二人，忽然，一张金色大网冒了出来，兜头网住那怪物，那怪物堪堪蹭着龙尾掉了下去。少年全身一松，手里的匕首差点握不住，不由得拍了拍身下的龙背，喃喃道：“虎口脱险啊！咱们安全了……”
　　青媛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他这么说，也是一松，忽然在空中又变成了人形，两人俱还没反应过来，便迎面向地面坠去。
　　“啊！……”
　　眼见就要撞上地面，青媛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我的脸啊……”谁知过去许久，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未出现。青媛睁开眼，从手指的缝隙中看到地面扑向自己的速度越来越慢，“咦”了一声，转头一看，少年正一副不甘就死的痛苦神情，闭着眼双手乱挥，忽然像是感觉到了异样，睁开眼睛，也转过头来，和青媛对视，双方脸上均是惊讶。
　　离地面越来越近，青媛感到后背上的力度忽然加大，下一刻，自己就双脚站在了地面上，她双腿一软，刚要瘫倒，又被后背上的力道撑住，这才回头，却见一个男子正站在自己身后，抓着自己的后背。
　　“师父！”少年惊喜的叫道。男子微微一笑，松开了双手。少年立马转身抱着男子的腰哭道：“师父！你要是再晚来一刻，徒儿我就变成肉饼了。”
　　“肉饼？我看是肉酱吧！”青媛用脚踢着地面上这些尖锐的石头，心里冒起一股寒意，不由得感到后怕。
　　“管他肉饼肉酱呢！现在还是肉人就好！”
　　被少年唤做师父的人像是有些哭笑不得，看着紧抱着自己不松手的少年开口道：“先起来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口吧。”
　　少年闻言松手，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有好几道口子，都是一开始逃跑的时候慌不择路划伤的。青媛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人从怀里掏出两瓶药来，分别递给他们，青媛接过，脸上却一阵迟疑。
　　少年正要问她怎么了，却听他师父说道：“靳归，跟我过来。”
　　“哦。”靳归跟着那人走到一旁。却见他师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墨扇来，只闲闲的扇着，眼睛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局，也不说话。靳归朝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四五个看上去挺厉害的人物，正和那怪物斗在一起。那怪物虽然被困在网里，但那几人似乎仍旧有些忌惮，不敢过于上前。
　　靳归心里却在嘀咕，这师父把自己叫过来就是为了观战吗？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啊。正疑惑间，却见师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愣着做什么，赶紧上药啊。”
　　“哦哦哦……”靳归连忙处理身上的伤口，心里突然明白过来，师父是顾及刚才那姑娘的女子身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上药。
　　处理完了伤口，靳归便站在师父身边观战，不一会儿，青媛也走了过来。靳归问道：“师父，这是什么妖怪啊？”
　　那人摇摇头，眼睛却突然看向青媛，语气淡淡的问道“这位姑娘可知道？”
　　“我？”青媛莫名其妙，瞪大了双眼：“我怎么知道……”
　　那人便不再说话，只关注不远处的战局来。
　　那个人的神情和语气全都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来，但青媛心里却冒出一个强烈的感觉：这个人在怀疑她。不由得心里忿忿：什么人啊这是！才见一面就怀疑自己！太讨厌了！
　　正在这时，那网里的怪物被逼到怒急，嘶吼了一声，拼命一搏，竟将金网钻了个大洞。那人脸色微微一变，合起墨扇，低声道：“在这里呆着不要乱动。”便展身飞了过去。
　　只见怪物看到来人，迎面向那人扑去，那人举起墨扇，对准怪物的眉心，到了近前，忽一用力，墨扇脱手飞出，似一支箭，直直插了进去。玄色的身影像一只展翅的大鸟，倏尔已到了怪物身后。墨扇从怪物脑后直贯而出，被那人伸手稳稳接住。
　　怪物扑倒在地，原先和怪物争斗的几人此时又围了上来。怪物挣扎起身，嘶吼着举手挥向周围众人，然而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眼看不是对手。那人落地站定身形，手腕一震，墨扇上的血迹尽数迸了出来。便又施施然打开墨扇，转身时，怪物正被那几人用金绳绑了，倒在地上有气无力的低吼。
　　不远处的靳归和青媛目睹了那人的身手，齐齐“哇”了一声。青媛转头看他一眼：“你师父这么厉害，怎么你只会逃跑啊？”
　　靳归被噎住，半晌，讷讷道：“我也不知道我师父这么大的本事啊，我只是跟着他学吹曲子的。”
　　“吹曲子？”青媛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么厉害的本事你不学，跑去学什么曲子，你脑子没问题吧？”
　　靳归挠挠后脑勺，呵呵一笑：“我师父曲子吹得也很厉害！”

　　再说这边，怪物被降服后，原先与怪物争斗的五人面面相觑，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人，均不敢上前。那人轻摇墨扇，微微一笑：“怎么？几位兄弟，认不出我了么？”
　　五人中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在空气里嗅了几嗅，忽然惊喜道：“主人！”两三步跑到了那人身边。
　　余下几人相视一笑，这才上前：“二爷，果真是你！我们几个看着像又不像，幸亏有哮天犬在，否则还真是不敢认了。”
　　“是啊主人，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出来了？”
　　杨戬不答他们的问话，只问道：“你们几人调查这怪物的来历，可有线索？”
　　几人看了一眼，均摇头叹气，梅山老五道：“没有，我们一共查到有三只这样的怪物，前一段好不容易打伤这一只，把它逼进这山洞，没想到它在山洞门口设了个阵，好生厉害，我们几个闯了几次都没闯进去，今天若不是那群人一闹，把它引了出来，我们还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杨戬皱眉：“没想到这怪物这么厉害。”
　　“是啊，咱们打了这么多年妖怪，从没见过这种怪物……二爷，我有一个猜测，不知道对不对，我总觉得，这怪物像是有人故意养的。”
　　“养的？”哮天犬吃了一惊，脱口喊道：“这怎么可能，什么样的人有这么大本事？能养这么厉害的怪物出来。”
　　余下几人也附和，均觉不可能。谁知杨戬抬眼望了下西海的方向，沉声道：”老四猜的不错，这怪物的确是人养出来的。“
　　“什么？！”那几人均是张大了嘴，老二问道：“那二爷，您可知道这怪物是谁养出来的？”
　　杨戬摇摇头：“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和西海有关系。”
　　众人又是一惊。
　　“西海？那……跟西海龙族有关系吗？”
　　杨戬沉默半晌，道：“不是龙族中人，也必是与龙族关系十分亲密之人，所以此事不宜过分张扬，须得托一个信得过的西海中人一同调查。”
　　哮天犬和梅山兄弟几人对视几眼，均不作声。杨戬知他们心中顾虑，合起墨扇，道：“你们先将这怪物押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
　　众人点点头，老四刚要开口，却被杨戬用墨扇阻住，心里一怔，顺着杨戬的目光向身后看去。只见那两个娃娃朝这里跑了过来，那少年口中还叫着师父。跑到近前，看到杨戬周围的那些人，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们啊！”
　　老六问道：“你见过我们？”
　　靳归点点头：“一个多月前，我就在这里看到你们跟这怪物打架，把怪物逼进了这山洞，所以我才把那些人骗进这里的。”
　　杨戬漠然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差点害了多少人命？”
　　靳归见师父这样和自己说话，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他的语气和神情虽不见得多么严厉，但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一瞬间不敢直视，慌忙低下头去，弱弱道：“我、我错了……”
　　青媛见他被斥，忍不住出声维护：“他也是为了救我啊。这些人里，除了我们俩，剩下的都是坏蛋，死了也是活该……”一边说着，一边见到那人的目光转过来，气势不由得越来越低。又想到他方才无缘无故怀疑自己，心里忍不住委屈起来，突然抬头瞪了那人一眼：“你这个人真是……好不讲理！”
　　”你……！“哮天犬刚想上前争论，却被杨戬抬手止住。他似乎并未着恼，唇角反而还浮现出一抹笑意，又看向靳归，再开口时已放柔了语气：“救人本是好意，但下次万不可这般鲁莽不计后果。”
　　“嗯……”靳归点点头。
　　杨戬又把目光移到青媛身上，青媛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杨戬上前一步，问道：“这位姑娘，不知你方不方便见告身份？”
　　青媛听他这么问，心里忽又有了底气，颇得意的仰头道：“我是西海大太子的女儿。”
　　那人“哦”了一声，毫无半分吃惊的样子，反而像是早有所料，展开墨扇，冲着她微微一笑：“那巧了，我正想找个时间请奉轲殿下喝一杯茶。”
　　青媛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狐疑道：“你是谁？你认识我爹？”
　　那人点点头：“我不过游人一个，四海为家，曾与奉轲殿下有几面之缘，但一直没有机会深交。没想到这次能碰上他的女儿。我想请郡主你帮个忙，你可愿意？”
　　“……什么忙？”
　　“我有件事想与你父亲商量，但不方便进出龙宫，不知郡主可否替我传个话，请他有时间出来与我一叙。不过，我与他商量的这件事有些隐秘，你不必向他言明我身份，只说请他来向我徒儿道一声谢，而且，这件事除了你父亲，不要向其他人提起。”
　　青媛见他行事如此诡异，不由得怀疑道：“你该不是想害我父亲吧？”
　　杨戬闻言一笑：“堂堂西海大太子，恐怕不是我想害就能害的吧？”
　　青媛在心里想了一想，觉得不错，便答应道：“那好吧，看在你救过我的份儿上，我就帮你这个忙。”
　　杨戬微一点头道：“多谢。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不得不冒犯郡主一下，得罪了。”说着，指尖凝出一个诀，极快的在她眉心点了一下。
　　青媛一惊，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气愤道：“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以防万一，给郡主你下了个禁言咒，让你无法对旁人提起此事。”
　　“你！”青媛忿忿瞪了他一眼，说不出话来。
　　梅山老二看这情形，上前一步向杨戬道：“此番多谢高人出手相助，我们还要回去复命，就先告辞了。”余下的人便也纷纷跟着告辞，押着怪物驾云离开。

　　哮天犬同梅山兄弟等人离开后，杨戬又带着他们俩来到山洞前。洞口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那伙强盗的尸体。靳归翻了一遍，叹了口气：“可惜让那两个领头的跑了。”
　　杨戬站在洞口处，望着黑黢黢的山洞深处，若有所思。片刻后，转身朝靳归和青媛道：“你们两个回去吧，若是再遇到什么危险，大声叫我，我听得见，不要再轻举妄动了。”
　　靳归点点头，青媛道：“那两个凡人我可不怕，大不了我就现出真身，保准让他们吓一跳！”
　　杨戬看她一眼：“郡主，这凡间也有厉害人物。若是让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恐怕你只会更危险。还是小心为上。”
　　青媛闻言，低下头去。杨戬不再多言，举步向洞内走去。
　　从洞口离开后，青媛跟着靳归到另一个山洞去通知林家父女和渔村的人。谁知到了那里才知，那林家父女为避免被发现，早已先行离去。靳归虽然担心他们遇上那两个坏人，但不知他们去向，也无法提醒他们。当下只告诉众人那伙强盗已离去，让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人群中一个与靳归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突然说道：“靳归，你不是回去拿咱们村的镇村之宝了吗？怎么不见你拿过来呀？”
　　“哎呀！”靳归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什么？！你忘了？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人群顿时起了骚动，七嘴八舌的指责起来。
　　“对不起啊……不过大家放心，我跟着那伙儿强盗一起离开的，他们并没有拿什么东西，想必是还没发现咱们的宝贝。”
　　“呵！没见到东西之前什么都难说。要是东西丢了，靳归，你可逃不掉这责任！”
　　“要是东西丢了？要是东西丢了，这东西还指不定谁拿的呢！到时候咱们可别错怪了那伙强盗。”
　　“喂！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啊？”青媛越听越气，挺身道：“那什么宝贝再值钱也不过就一死物，难不成比人命还重要？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去，你们倒好，一个个在这儿说风凉话，什么都没见到呢就开始诬陷好人！”
　　“这位姑娘，你又是什么人？这是我们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嘴。”
　　“本姑娘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欺负人的样子！怎么？你们自己不讲理还不让人说了？我……”靳归连忙拉住她：“好了好了，别跟他们争了。”说罢看着那几人，道：“各位，你们未免也太着急了。到时候东西真丢了，你们再问我的罪也不迟啊。”然后拉了下青媛的袖子：“我们先走吧！”
　　一路上，青媛一直咽不下这口气，时不时踢这棵树一脚，打那棵树一拳。靳归见了忍不住哈哈笑道：“你心里有气也别拿它们撒气啊！它们又不知疼不知痒的，反而还把自己的手脚打疼了，何必呢。”
　　青媛瞪了他一眼：“喂！我这可是替你抱不平呢。你不来安慰我也就罢了，反倒还寻我开心！”
　　靳归讪讪的摸了下鼻子，凑过去柔声道：“好了，别生气了。待会儿到了海边，我给你吹那首我师父教我的曲子，到时候你听了，心里就什么气也没有了。”
　　青媛看他一眼，轻哼了一声：“这算怎么回事啊，这本来该你生气的，怎么反倒是你来劝我不要生气！”
　　“因为你替我把气生了嘛，所以我就不生气啦。要不然咱们俩还得生两份气，受两茬儿苦，那多亏啊。”
　　青媛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又立马绷住脸：“谁跟你是咱们俩，你是你，我是我。”
　　靳归只一笑，没再答话。山道上渐渐热了起来，两旁的树木上不时传来各色鸟儿的叫声，靳归也跟着吹起了口哨，跟着那鸟叫声一唱一和，听着倒真像是两只鸟儿在对话。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到了海滩上。靳归一直没再说话，沉默的走在前面，青媛这才意识到，他大约也有些失落。想了一下，叫住他：“喂！你不是要给我吹曲子的吗？”
　　靳归回头看看她，眨了眨眼睛，一笑：“好啊！”三两步跳到海边的一块大礁石上，从怀里摸出埙来，翻弄了一下，道：“幸好没摔碎。”放到口边吹了起来。青媛坐在旁边的一块礁石上托腮静静的望着他。吹罢一曲，青媛问：“这曲子讲的是什么啊？”
　　“我师父说，这是他为他妻子做的曲子。”
　　“原来你师父都有妻子了……哎，你那师父究竟是什么人物啊？”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认识他也不到一个月。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师父那么厉害，来头绝对不小。对了，我从前是个哑巴，小时候爹娘给我请了好多大夫，都没治好，师父他就在我头顶上摸了一下，我就可以说话了。你说我师父是不是很厉害？”
　　“原来你之前，是个……哑巴啊。”
　　“嗯。”靳归点点头：“也许正是因为没法开口说话，所以我才这么喜欢这些声音。”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块儿干粮，掰碎了，冲着海面上的海鸥吹起口哨来。
　　“那……那些人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所以才对你……这么不好。”
　　“……或许吧。”靳归将自己手里最后一块干粮也喂了出去：“其实他们对我也不差，我六岁那年，父母出海打渔，结果翻了船，没能回来。之后，我全是靠村人的救济才活下来的。只是难免有些人，看我这个没家的孩子不顺眼罢了。”
　　青媛沉默了下去，半晌，忽然道：“这么说来，咱们俩还算是同病相怜呢。”
　　“同病相怜？”靳归转过头来看她，笑道：“你堂堂郡主，有爹有娘，身份尊贵，怎么会跟我同病相怜啊？”
　　青媛低头沉思片刻，终于小声道：“其实，我只是个半龙。”
　　靳归不解：“半龙？”
　　“嗯，就是父母双方中只有一方是龙族的那种。我不是纯正的龙族。”
　　“哦。”靳归恍然大悟：“难怪当时你飞着飞着，忽然就变成人了。”
　　青媛双手抱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小，母后就不喜欢我，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我爹和一个凡人的私生女。我想去找我亲娘，但我爹说她早就不知投了几回胎了。虽然大人们，除了我母后，也都很疼我，尤其是我三姑姑。但同龄的孩子都看不起我。比如我们一起玩捉迷藏的时候，如果是我抓人，他们就合起伙儿来耍赖，如果是我被抓，他们就把我藏的地方告诉抓人的人。”青媛说着，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头，奋力扔向了大海：“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可恶？”
　　靳归看着她，异常明亮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惜：“没想到你是郡主，也这么可怜。”

　　青媛跟寸心讲完这些，当然，除去那些她并不知道的和不能说的之后，便托着腮静静坐在那里。寸心凑过去盯着她，问：“你该不会是……春心萌动了吧？”
　　青媛吓了一跳，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道：“这个春心萌动，很可怕吗？”
　　“要看你碰上的人是谁了。碰上一些人是幸运，碰上另一些人是劫难。”
　　“那……你觉得，我碰上他，是幸运还是劫难啊？”
　　寸心没有马上回答，片刻后，轻声道：“阿媛，他是个凡人。凡人的寿命，最长也不超过一百年。”
　　听了她的话，青媛神色一黯，低头想了半晌，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成一副倔强神情：“那又怎样？下辈子我照样可以找到他。”
　　寸心看着她：“可是你能保证，下辈子，他还是他吗？”
　　青媛又泄了气，低头用脚踢着海面上涌上来的浪花，不甘心的小声道：“不管他还是不是他，我总要试一试吧。”
　　寸心叹了口气：“那好吧，不过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你又发现那时候的他，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他，可别伤心。阿媛，你要想清楚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再去决定要不要承担。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所有的结果，那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姑姑都支持你。”
　　青媛睁大了双眼，认真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郑重点了点头，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谢谢你姑姑……”但不知想起什么，又立马愁云密布：“可是只有你支持我也不够啊，别人不一定，母后一定不会同意。”
　　寸心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噗嗤一笑，搂住她的肩：“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青媛一想，也觉得好笑，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自己就想这么远了。脸上不由得又涌上一层红晕。忽然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姑姑，你当初，嫁给三姑夫的时候，有没有想清楚后果啊？”
　　虽然姑姑和三姑夫的事在西海算是一个禁忌，但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那个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最重，但她也明白这是姑姑的伤心事，不敢多在她面前提起。
　　寸心没想到她脑子忽然又转到这件事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啊……要是我当时想清楚了，现在怎么还会这么惨啊。”
　　“那你要是想清楚了，是不是就不会嫁给他了？”
　　寸心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奇怪，半委屈半含笑的小声咕哝道：“那时候我要是不嫁了，估计也就没有你了……”
　　“你说什么？”青媛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她提到自己，不由得奇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我是说……如果那时候我能聪明一点儿，看的清楚一点儿，我不会给自己变得这么惨的机会。”
　　青媛显然还是没有听懂，望着她一脸疑惑。然而见她呆呆望着月亮的那副样子，估计她也不打算再和自己解释了，便没有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