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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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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极了的密室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叹息。
回来后便一直在案后闭目沉思的人睁开了眼睛,原先那个声音像是纠结了一番,还是说道:“我方才、偷偷去了殿上……”
杨戬微微一惊,随即想到:自她“死”后,便没再见过家人,只听说他们为她伤心,她一定也担心。此番她父王上天,她当然想去瞧瞧。念及此,心下又歉然,抱歉开口:“四公主,真是对不起了……”
他一开始并未打算这样把她拉进计划,只能算临时起意。他告诉她他这样做是想逼迫沉香放弃儿女私情,这是实话,但他和听心彼此也都心知肚明,他确实,也是不想那个秘密连带着他曾经的心事被揭露开来。
没想到此番,弄巧成拙。还连累另一个人同他一起成为三界笑柄。
杨戬沉默半晌,忽又说道:“寸心也来了。”
“什么?”听心也吃了一惊,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喃喃问道:“你当时娶我三妹,是不是真心爱她?你对嫦娥,又算怎么回事?以前我听寸心吃嫦娥的醋,总觉得她多心小气,但现在看来,她也没冤枉了你。”
杨戬依旧沉默,感情这笔糊涂账,他总是算不清楚。对嫦娥……他不能说没有仰慕之情。但决定娶寸心之后,他已下定决心要让那份心事慢慢死掉。可是寸心时常在他耳边,左一句嫦娥右一句嫦娥,他心里烦躁,便跟她吵架。现在想来,他未尝不是在逃避,他也害怕自己在直面那段心事时是希望它活还是死。然而它终究活了过来——在上天之后,慢慢死灰复燃。可好笑的是,它刚刚有了丝生气,便被嫦娥亲手扼死。
至于他对寸心,那便更是复杂难言。一千多年的爱恨纠葛,此时再追溯到最开始时,早已看不清感情的原貌。但一千多年,他生命里最长的一段时光,仿佛已将丈夫这个身份刻入骨血。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希望她幸福、快乐。如果她的幸福还需要他,他可以毫不犹豫再娶她,如果她不想再见到他,他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出现在她面前。这其中或许有亏欠,有责任,却不仅仅是亏欠或责任。可这算是爱吗?他不敢再轻易确定。即便是爱,他当下这个境况,又能不能、该不该说出口呢?
杨戬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这曾是他们的家,虽然吵闹不断,但至少还有些人气。自搬到天上后,这里便不见天日,阴森森的一片死寂,只有月光照的进来。然而此时,那月光却像是烙铁一般,让他一眼也不想多看。上天后三百多年,他已经可以将一身傲气尽数收敛,他对别人的低眉顺眼,别人对他的讥讽嘲笑,他也都可以忍受,但唯独这些感情心事,他不愿别人知道,这或许是他仅剩的那么一点儿自尊了。
密室里仍旧静极,良久,才响起一个声音,却转了话题:“等你魂魄再安稳些,我送你去下界修炼。在天上毕竟太费时日,等你还阳了,先回去让家人安心吧。”说罢,不等回话,便起身走了出去。
“娘,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要扎这些灯?是送给牛郎和织女的吗?”
“今天是中元节,可不是七夕。这些灯是扎给我们过世的亲人的。”
“哦……我还是想过七夕,我还想听牛郎织女的故事……爹,你再把牛郎星和织女星指给我看,我又找不见他们啦!”
另一个年轻的男子抢先开了口:“那故事有什么好听的?那个牛郎抢了人家姑娘的衣服,又逼人家给自己做老婆,真是无赖。小妹,以后要是有人敢这么对你,大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你可莫要学那织女,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哈哈哈……子琛,你说的很好。但你不让皎儿学织女,自己可不能学了牛郎。”
原先那声音哼了一声:“放心吧爹,我才不会学牛郎呢,您还是担心子珏吧。我前几天可瞧见他拿了阿云的手帕,非要人家叫他好哥哥才还给她。”
“啊?”另一个稍稚嫩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分辩:“我、我哪有?大哥你可别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我问你,你这灯是扎给谁的?”
“我……”那声音迟疑了半晌,忽然坚决道:“我是给小妹扎的。小妹,给你。”
小姑娘拍手笑道:“谢谢二哥!你带我放灯去吧?”
“我、嗯……”
“小妹,别烦你二哥,他还要给你云姐姐扎呢。待会儿我带你去放花灯,咱们不去打扰他们。”
“大哥你别瞎说好不好,我!……爹娘,你们看,你们也不管管他……”
嬉笑声从院落里传了出来,杨戬也忍不住微微一笑,缓缓踱步向村外走去。
天逐渐黑了下来,海面上的水灯也越来越来。点点灯火随着海浪上上下下。岸边搭起了台子,有人在上面唱歌,凄清的歌声从一片喧闹中隐隐传了过来:
七月半,生死无界,闹热纷纷。
孤魂野鬼,笑阮人生残梦。
中元祭,白浪滚滚,路途遥远。
孤魂野鬼,笑阮人生残梦。
一缕芳魂,出水芙蓉。
香消玉殒,绝命汪洋。
无路之崖,狂歌乱舞。
无边之海,偷流眼泪。
花蕊欲飞,风雨无情吹落海……
他摸出怀里的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面朝大海静静站着。海风把他月白的衣襟吹得翻飞,在暗夜里,让他看起来也仿佛孤海上一盏飘忽不定的水灯,火焰被海水打熄,只有惨白的灯座还在漂流。
有人在他身后站住,轻声叫道:“师父。”
杨戬回头,靳归手里提了一壶酒,扬起来对他一笑:“早就想请您尝一下我们自家酿的酒,总没机会。”
杨戬也淡淡一笑,随他坐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但我就是觉得今天你一定会来。”他静静说着,一边斟满了一杯酒,向杨戬递了过去。杨戬忽然发觉,他认识眼前这人已十几年了。十几年,对他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但眼前这人已从青涩少年成长为一个父亲。此时的他们,看起来似乎更像是朋友、兄弟。
他接过酒来喝了,靳归陪他默默的喝着,两人都不说话,只一杯杯喝着酒。一壶酒顷刻间已见了底。
靳归收了酒壶,也不多言,只说:“师父,我告辞了。”
杨戬轻轻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着他,微微一笑:“这酒很好,我已经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靳归也露出淡淡的笑容:“您若想喝,随时可来找我。以后等我不在了,我也会叫我的子孙给您备着。”
杨戬没有回答。若是他不在了,自己还忍心来喝酒吗?他原以为自己已把爱恨生死看得透彻,但没想到,事到临头,他还是要费一番思索。爱恨生死,凡人自是逃不脱,但他除了有法力和更长久的生命外,和那些凡人又有什么差别?神仙要不要和凡人有太多的差别呢?
靳归已走的远了,又一个人走了过来,默默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了半晌,杨戬忽然问:“你还是不愿意见他吗?”
青媛一怔,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多说话。”抬眼望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灯火,沉默了半晌,轻声喃喃:“不知道我给听心姑姑扎的那盏灯,能不能把她带回来?”
杨戬默然片刻,答道:“会的。”又问:“你三姑姑怎么样了?”
“她没回来,爹说她心情不好,让她在外面散散心。”
杨戬淡淡哦了一声。不经意间转头看了一眼:岸上越来越热闹了。可这俗世的热闹,倒是比天界的寂寞,更让人心绪平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