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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牵丝美人 ...

  •   从云中穿来的光辉撒落在这些红砖绿瓦上,高低突兀的勾檐,各种店铺小摊的旗帜在风里飘动,枝头莺儿低语,春风拂杨花,这里与人类的街道没什么两样。只是行人不同,卖煎饼的大爷额头围个汗巾,两只狸子耳朵更显突兀;身着春罗衫的狐女身段妖娆;鱼妖腰间挂着几个大葫芦,走几步就要用水淋湿头部,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妖怪。

      海上城里的妖怪从不与人类打交道,莺歌儿只得施法将于归身上人类的气息隐去。于归摸了摸胸口的锦袋,将黑色的帷帽拉低,跟在莺歌儿身后,时不时向周围打量,周围的妖怪见此也不稀奇,毕竟这是个城镇,很多地方的同类都会来这做生意。

      “快来看新鲜的海鱼啰!公子,买鱼吗?这些都是今早从海里捞上来的!”

      “这些脂粉香薰都是山中女妖精常用的,保证货真价实,多买些还可以送些小物品啰,看就是这些扇贝脂粉盒子,很漂亮的!”

      “喂喂喂!那两个人是没有张眼睛吗?看不到老娘的狮鹫驮了东西要过街吗?还傻愣在那里!”于归听见一个尖嗓的女人在不远处叫骂,他一抬眼,从空中扑腾下两个庞大之物,宽阔的羽翅携带狂风,他暗叫不好,伸手将前面的莺歌儿拉过来。

      一金一银的怪物停在一家客栈前面,它们面目狰狞如狮子,却比狮子大一倍左右,前爪匍匐于地,后背长了一对鹰翼。这是“东来西往”客栈老板娘的两名坐骑,前几日跟着店里的伙计一同去了北冥海域购物,现在才回归到海上城,这东西高于普通的野兽,有着灵性与感情。

      “乖孩子,辛苦了!”苏稚娘用手拍了拍它们垂下的狮首,一只手拿着个熏香纱织扇轻盈地摇晃,迈着小巧的莲步看着不远处的于归和莺歌儿两人,红唇绽开,“两位面生,想来是刚到这海上城吧?”她琥珀的瞳孔聚光,看清了莺歌儿是偶人,而于归却有几分古怪,她看不穿他的原形。

      于归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倚靠在狮鹫身上的妖娆的女人,拉着莺歌儿往前走。

      莺歌儿歪着头,看着苏稚娘,这百年她的模样依旧不变。

      见那陌生的男人不客气地转身离去,苏稚娘紧握住玉骨扇柄,美目中升起怒火,她苏稚娘在海上城有谁不是对她礼让三分,就算是异乡人也会给足面子,这海上城的妖怪有困难疑惑都是来找她东来西往苏稚娘!

      ——————

      莺歌儿记得往这条路直走,穿过银杏林就会看见几顶茅草屋子,妖精的记性很好,许多事存在她们脑海里几百年几千年都不会磨灭。她一手推开竹篱笆门,四周的一景一物依旧未变,莫名的情感牵动她的内心,不知道云孤师傅会怎么样,老了,瘦了还是已经娶妻生子?

      现在正春盛,塘边几棵两人多高的桃木没有结出花苞,反而如枯死一般,地面杂草长满了整个庭院,木桶里的蜂巢也是静谧无声,没有一点生气。

      “那位云孤先生不会已经不在此处了吧?”于归将周围的景象环视一遍,看那茅屋问莺歌儿。

      莺歌儿摇了摇头,也表示不知道,她记得云孤师傅在她和那个女人离开海上城的时候就说道,他生于此处,今生也是不会离开这里半步,也就是说,云顾师傅没有离开,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过世了!

      几间茅屋建在湖水之上,湖里低垂一些莲花的败梗,于归趁莺歌儿开门的功夫,看了看周围,却见所以的窗门被木板紧封,空中有几只黑鸦盘旋,竖起耳朵还可以听见里面有翅膀的扑棱声和其他吵杂。

      莺歌儿放在门锁上的玉手迟迟未推开门,她突然撇头看于归,她也感觉有些异样。

      于归找来了干草木棒制成火把,用眼神示意她开门,莺歌儿也有几分警惕,用力推开了木门,顿时惊吓到屋里啄食的鸦群,漆黑一片,它们展翅逃跑,一大半从于归的头顶掠过,他拿起火把飞舞,将莺歌儿护在身后,皮影人身体十分脆弱,碰到水或火或是尖利的器物都可以在她身上开一个大口,于归等它们全部散去才看清屋里的场景。

      茅屋顶上开了一个破洞,从这里都可以看清盘旋在半空黑麻麻的鸦群,阳光落进屋子里,他看见一个匍匐在地的身躯,那是个衣衫褴褛的老者,他的四肢被碗口粗的锁链缠住,整个身上皮肉翻出,血肉模糊看不清人样!

      莺歌儿的步伐有些艰难,她面部虽没有表情,但熟悉她的于归也能感觉她内心有情感在波动的厉害。

      于归吹熄了火把,上前去探索老者的命脉,惊奇地发现他脖子上的血脉还在跳动,现在将他送去医馆救治,或许还来得及。

      云孤枯老的五指动了动,他感觉到来人有熟悉的气息,缓缓抬起血泊中手臂,在于归的木然下一把揪住他的衣袖。那人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只浑浊莹绿的眼睁开,另一只瞎眼紧闭,全身外翻的血肉以可见的速度正在生长。

      正常人怎会这般诡异,于归背脊发冷,不知所措。

      “……采薇,采薇?”老者嘴唇嗡动,痴痴念道这个名字。他寻着那股气息,颤巍巍地摸索到于归的怀里,将那古旧的鸳鸯锦袋摸了出来。

      于归自然知道那个锦袋,这是他们于家世代相传的物品,父亲将这个转交在他的手里,他就好奇地打开来看,那是一枚狼牙和一撮青丝。

      方才苏稚娘闻不出他身上的人类气息,也多亏了这锦袋里的狼牙,但于归并不知道,他可能以为是莺歌儿施了法。

      “您是……云孤老前辈吗?”于归见莺歌儿挨着老者向自己点头,又看着他手里握着锦袋,便开口问道,“您刚才念道的是家祖于采薇祖母,不过,她已经过世了很多年了!”

      “已经……已经走了吗?”云孤手指松开了他的衣袖,沉闷低哑的嗓音几乎听不清字音,他仰头一闭眼,老眼里滑落晶莹,“对啊!人类的生命那么短暂,都一百多年过去了,早已经物是人非,虽然老朽早已猜到,但在有生之年还能看见我给她的狼牙,算是给老朽最大的慰藉吧!”

      于归没想到这枚祖传的狼牙竟然与这位老前辈扯上关系,他和先祖于采薇之间,又有什么样的过往?他着实想不清楚,这海上城不许人类进入,云孤前辈从未出去,采薇先祖又是怎么回到此地呢?

      ——————

      云孤清楚记得那是一百年前的正午,一行疲惫的人类闯入了海上城,在东来西往客栈里落脚。家主率领着于氏一族奉当今皇上之命,将在上清寺里圆寂的明义大师的舍利子送往菩提寺里,要去菩提寺要经过苦海崖、沙城和佛脚山才能到达,一行人在沙漠里遇上沙海和凶兽,一大半人丧生,余下的人误打误撞进入海上城,其中就有于采薇。

      妖怪与人类达不成共识,但也不像那些三流段子里说的死心眼害死人类,苏稚娘与于氏家主达成协议,只要他们一旦恢复就立即下山,在这期间吃穿住行也由她管。

      云孤本是过着采海珠,弄皮影的悠然生活,身为妖怪的他怎么会和人子于采薇相恋,或许是因为两人相遇那个的春日桃花正盛,清风正浓吧!

      我说云孤,你可是愿意与我回燕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制作偶人,反正你在这里也是拿个偶人独舞独唱,何必那样孤单!于采薇一直这样问他,而他一直没有回答。

      大山的孩子永远只能停留在这里,山神在他知晓人世时便留给他这般嘱咐。

      七天后的早晨,于家的骆驼队消失在漫漫黄沙之间,云孤站在海上城最高处望着那天边,停留一天一夜没有离去,他的双目被悲伤笼罩,但现在也无可奈何!

      他一闭眼,转过身,夜色里,苍狼们的夜眼绿得发亮,一抹熟悉的熏香味从不远处传来,云孤愕然地抬头,看着那飘动的青色衣角如莲花绽放。于采薇从沙城折回来,她放心不下云孤,更不想就此回去,若不能亲口听他拒绝,她可能会要将这份遗憾带进坟墓。

      采薇,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夕阳里勾勒出两个人相拥的一幕,但那时候,谁也猜不到这个这句话是罪恶的开端,这艘船即将开向苦海。

      云孤拉着于采薇的手出了海上城,却在沙屠华从中停了下来,水蓝色的结界从天而降,堵住两人前路,两只一金一银的凶兽狮鹫凭空显现,它们瞪着铜眼,凶煞至极,以及那个站在沙漠与沙屠华界线上的女人。

      她手持仕女纱织扇,身段妖娆如那沙屠华花,雪白的额头上印有金红交缠的神印,那女人迈着莲步,清澈寒冷的凤眼直盯云孤,很是失望地说,本座早已经与你说过,你永世不可离开这海上城,而今却为了与这人子私逃,辜负本座一片苦心,你真是蠢瞎了眼。

      苍狼一族被天劫所灭,她将这个奄奄一息的狼孩抱在自己怀里,用温暖的手指抚摸他的脸蛋,一掀风衣便对部下们说,此子百年后将继我神位,她那时哪知道,这小子终究还在辜负了她的期望。

      ——————

      老人家沉着眉头,没再开口。

      于归仔细回忆刚才的话语中似乎提起了他和莺歌儿在入城时看见的凶兽狮鹫,他面带疑惑,又想到那个嘴毒的女人,突然开口问:“老前辈所说的山神……是那‘东来西往’的老板娘吗?我也听家父说过,我于家曾经护送佛骨一事,去菩提寺的人晚了一个月才回来,但采薇先祖也安全回归,只是听说她回来像是中了邪一般,整天在家弄些偶人,不瞒前辈,我这偶人戏也是自那传下来的!”

      云孤知道于采薇与他一样喜爱偶人,在山神送她与沙城时,他将自己今生制作得最好的偶人给了她,还有一个装着狼牙的锦囊。

      “我送了她唯一的偶人莺歌儿,”老人开口,他伸手放在莺歌儿纤细的指上,如暮年垂死的老父亲见着了自己唯一的孩子,“于家小友,你千万不要误以为偶人无心,歌儿她不同,是偶人幻化出来的妖怪,妖怪生命漫长比起你们人类更加不能忘怀许多事情,待你们投胎转世,她们却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莺歌儿望着老人,紧紧握住那双苍老的手,蛾眉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愁。

      “不用难过,当初将你放在采薇身边果然没错。”老人眼睑微合,将那个锦囊紧贴在胸口,“我这老家伙怎么会让你亲自登门,你们于家……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吧?”

      这话,让于归的脸突然阴沉下来。

      云孤虽已到魂灭至极,但他毕竟是妖,当他看见于归,就发现笼罩他身边的晦气,这种人八字重,漂浮在他身边的怨灵亡魂怕被他的阳火灼烧才不敢近身,不然他早已进了鬼门关。云孤自然是不知道于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双眼微合,用尽了元气,马上就要魂魄离体,进入轮回。

      “……歌儿,这把钥匙给你,你拿着你离开时把工室那些孩子也一并带走吧!别放着它们独自寂寞。今后的事你要自己做打算,今生所做的一切我从未后悔,但也不希望你如我这般……你再离开海上城的时候托付给那位大人一句话,是我有负与她,而这天惩是我应得的,不怪她,不怪她……”

      老人将扯断了垂挂在脖子上偶人工室的钥匙给了莺歌儿,身躯透明如薄冰,忽地湮没连灰都不剩。

      “老前辈!”于归伸手去抓,一阵幻影,手里只剩下了那个锦囊。

      莺歌儿杏眼晶亮,手握钥匙,偶人尽管悲痛欲绝,也流不出半颗泪。

      茅屋外面,一个女人倚靠在门外,手里纱扇紧贴胸口未动。

      苏稚娘没有进门去,相反她慢慢悠悠朝竹篱笆门走去,身后跟着两只一金一银色的狮鹫,她举起手里的扇子朝那盘旋在半空的鸦群一挥,它们便全部消失,生长在塘边的春桃木又结出了鲜艳的花苞。

      百年前至今,云孤一直为自己的过错接受天惩,锁在屋里每日被乌鸦啄食身上的血肉,他是妖,转眼恢复,但却免不了这一日接一日的痛苦。苏稚娘曾想过,当初没救他多好,让他死了算了,自己的一时冲动许他永世痛苦,而今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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