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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嫁 ...

  •   媒人说,宁公子体健貌端,能文能武,是个佳婿,只听说爱同别的姑娘说笑,心思不太安定,“不过以周姑娘的姿容,这并不足虑。”爹爹娘亲虽舍不得我,也终于点了头,嘱咐我婚后当厉害些。
      穿上喜服的那日,我突然想起问爹爹,宁朝公子的朝是哪个朝字,爹爹匆匆答了一句,朝三暮四的朝。于是我绝望地拉下了红盖头。
      当晚红烛熠熠,我听见推门的声音,悄悄将盖头往后扯了些,好从前边的空隙看到些端倪。那少年一步步走近,大红喜服鲜艳灼人,我看不到他的脸,却听见他斟酒的声音,“你叫周镜晚?镜晚,是哪两个字?”我答:“周镜晚是一个典故,是说夫君若假意周旋,婚姻便如同镜花水月,莫道桑榆非晚,好女子宁可玉碎,也不肯容忍夫婿朝三暮四。妾不才,只能以此自荐。”
      宁朝笑了:“好厉害的夫人,还未见面,竟就向为夫发难了?”说着饮尽了合卺酒,将另一杯置于案上,“你既全不信我,我也不强人所难。你明日回门,许你一日来考虑,若仍愿嫁我,便喝了这合卺酒,差人将空杯盏送到我面前,若不愿嫁我,便将酒杯投进白河,不必回来宁家了。”
      我说:“好。”
      那之后,听着他自己将喜服脱下叠好,置于我被衾之上,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我家经营着宛城东的一家绣坊,从宁家往南一里,沿清浅白河水一直东去,东集市口便有周家的招牌。我本不想坐轿,囿于风俗如此,只得吩咐轿夫走稳些。一个家丁前头带着路,一个丫头怯怯地低头走在轿旁,一路无话。
      清晨已是和风熏然,朝阳从护城河那头升起,我挑起轿帘觑那白河里滟滟水光,不顾昨日才拜别双亲,就已开始想家了。我的夫君还算正人君子,我并不讨厌他,其实是愿意嫁给他的——只是扪心自问,究竟舍不得离开家。
      轿子从堤上柳枝下过,阳光渐渐和暖,在催人入眠的晃动里,我竟打起瞌睡,做起梦来。梦里我的轿子掉进了白河中,河水将我淹没,许多人在周围吵吵闹闹,却独独不见爹娘和夫君。长长一场梦恍若隔世,迷迷糊糊间似有人在唤我的小名:“晚儿。”

      醒时,我在一处烟雾袅袅的佛堂旁的软榻上,昏昏沉沉站起,脚下似踩着棉花。轿子和轿夫已不知去向,周围是几个闭目诵经的和尚,目光所及是经文,木鱼和念珠,显得我身上的大红嫁衣十分不合时宜。
      寂静的高墙外天空高远,有北雁南飞。
      我心中不安,合十双手行了佛礼,匆匆出了佛堂的门。一个眉目清朗的青年站在檐廊之下,端详了我一阵,向我伸出手来:“晚儿,我来接你。”
      我退了一步说:“你是谁?”
      他笑了:“这可新鲜,这样精明的丫头,竟不认识自家夫君。昨晚我虽未挑开你的盖头,见了面却能知道是你,你却没有这样的灵犀来认得出我?亏得昨晚你的自荐,我还记得字字清楚。”
      “我的轿子,家丁和丫头去了哪里?”
      “我有些事找你,差了他们先去送回门礼,先陪你在此休息。方才外边起风了,我令轿子在佛寺停了一阵,等你睡醒再走。谁想到你竟睡得这样熟,我抱你下轿子你也不知道。”他说着,再次向我伸出手来,“不早了,我们走快些,不然到城郊就要天黑了。”
      “城郊?你不送我回门见我爹娘,为何带我去城郊?”
      他顿了一瞬,看着我说:“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可你既然与我拜堂,那些人必不会放过你。你一定知道,宁家在官场商场都有不少仇家,昨日我收到消息,有人要让宁氏一族家破人亡。我已经派人保护家人,包括你的爹娘,你要做的,只是跟着我去城郊的私宅里住两个月,其余的事情交给我部署。只要你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至于合卺酒之约,你若不愿意嫁给我,执意要退婚,我绝不勉强,但也要等此次风头过后再说了。”
      宁家的名声我早有耳闻,连我们周家这样并不张扬的商户都得罪过不少人,何况他们。我问他,仇家可曾伤害我们家人,我何时能见到爹娘。他答应我,会为我安排。
      宁朝牵着我的手去买马车,一路惹来不少路人的目光。他低声说:“晚儿,略低一低头,莫要太露脸。那些人或许不认识我,却知道我的夫人是宛城有名的美人。”我按他说的不情愿地低下头,却还是有莫名的目光看过来。他在路边顺手买了一顶帷帽,我无奈地别过头。
      我站在原地看他很认真地转来转去为我戴上那顶快要遮住手臂的大帷帽,嘟囔道:“哪里来的这样厚的帷帽,我都看不见路了。”忙活了一阵,他终于满意地左右看了看,说:“有我拉着你,看路做什么。”他将我的手包在掌心,似是突发奇想地掀起帷帐钻了进来,与我四目相对。
      “晚儿,你怕不怕?”
      “是怕你,还是怕那些仇家?”
      “你怕过一种未知的生活吗?”
      “这个生活里有你吗?”
      他很久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我们走罢。”回身退出了我的帷帐,默默地布置好了马车,带我向城郊出发。
      城北有屿溪,城南有白河,一河一溪以人工河道相连,便是宛城巍巍的护城河。屿溪源自屿山,宁朝的私宅在屿山脚下,青山绿水,十分雅致。牌匾上写着“朝晚园”,小巧精致的院落中,有一株亭亭的红枫。
      宁朝带了我去他为我布置的房间,有些得意地看着我。我点头:“嗯。”
      他惊讶道:“只是‘嗯’而已?我问过你娘,这是你最喜欢的布置!”
      他说得没错,这确乎是我最喜欢的样子,可若说出来,就太便宜他了。我矜持地看了一圈,吹毛求疵地说:“其实很好,如果这檀香案再挪过去些,蓝釉瓷瓶移到柜子上层就好了。”
      “这很容易。”他捋了捋袖子,照我说的做好,然后拍拍手上的灰,笑着回身看我。
      我却惊恐地后退了两步,突然自脚底升起一阵凉意。
      自小学刺绣的人,尤擅从细微处着眼——昨日的宁朝为我斟酒时,我清楚地记得他右手袖口那一截平滑的手背,而方才他捋袖子时伸出的手背上,分明有一道经年的旧疤。我细细回忆昨日他的言行,觉得他的嗓音虽与昨日十分相似,却少了一分清亮,多了一分柔软。
      我觉得,眼前的人,有哪里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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