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王之蘭陵夢續》咪老師

3、父與子

　　（三）父與子之一

　　看著懷裡熟睡的小平安，高長恭眼角的淚再度滾了出來。

　　原來，那日長恭安葬了雪舞，整個人感覺就像把自己靈魂的一半也跟著埋入那土塚裡，
　　而剩下的那一半，卻是為了平安而活的。要不是有平安，他必定不會獨活。
　　想起平安還在等著自己，再不捨也得離開了。

　　「雪舞，我得走了，別擔心我，為了平安，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一有空，我就帶著平安來看你。」
　　長恭依依不捨，緩緩轉身，離開白山村。

　　一路上，他想起五弟曾說過，高緯死了，雖然齊國幾乎滅亡，但晉陽城還在，
　　身為高家成員，他認為他們應該要做點什麼。

　　「五弟，你想做就去吧！四哥不能陪你了。」
　　長恭心想，
　　「五弟與小翠有自己的人生，我與平安不該麻煩他們。」

　　他們父子倆必須找個隱密的地方隱居，他不想再涉入任何世事，只想看著平安長大，
　　那是他答應雪舞的事。

　　隔天天未亮，長恭抱起仍然熟睡的小平安離開了母親的屋子。

　　「孩子還這麼小，沒了娘，可怎麼……」高長恭的心裡苦澀的揪了起來。

　　「到哪兒去好呢？」

　　齊國的人民多半認得他，他不能待在齊國。
　　南方的陳朝離白山村太遠，也不合適，
　　忽然，他想起「大隱隱於市」這句話，

　　「嗯！去長安或許是個辦法」他心想，

　　「五弟他們不會想到我竟然會到周國，宇文邕也不會想到我在長安的。」

　　屋子雖簡陋，卻有著可以種菜種花的院子，與長恭心裡嚮往的田居不謀而合，
　　父子倆就這樣住了下來。
　　這是離長安不遠的一個小村子，在這裡，沒有人認得他，距離白山村雪舞的長眠之處也不太遠。

　　隔鄰住著劉大一家子，靠砍柴打獵維生。
　　劉大的孩子小虎兒跟小平安年紀相仿，劉大娘看著長恭獨自一人帶著小嬰兒，
　　雖沒敢多問，但想著孩子總該有奶吃，所以只叫劉大過來打招呼。
　　劉大告訴長恭，小虎兒跟平安年紀差不多，將來一起長大有伴，挺好的。
　　自己的娘子奶水足，小虎兒喝不完，如果長恭不嫌棄，可以把小平安帶過去一起餵奶。

　　長恭正為小平安的食物發愁，著實感激劉大夫妻倆的熱心。.

　　「劉大哥，乳兒之情我高四郎無以為報，改日打幾頭鹿再報答您的恩惠。」

　　「說哪兒的話，欸！看你樣子，肯定是比我年輕，哥哥我虛長你幾歲，
　　我就不客氣，叫你一聲老弟吧！高老弟啊！如果你不嫌棄，
　　咱哥兒倆明天一起上山砍柴打獵去。」
　　見劉大豪爽的邀約，長恭也就答應了。

　　從此以後，劉大娘平日裡帶著兩個小娃兒在家，
　　劉大與高長恭每日上山砍柴、打獵，到鎮上可換得不少銀兩，生活也算寬裕。

　　這一日，長恭與劉大走得遠了，來到一座山上，
　　原本兩人走在一條山路上，只見前方雲霧繚繞，
　　山路的盡頭隱藏在一片濃霧之間，沒了蹤影。

　　劉大說：「高老弟啊！傳說走進濃霧的人都會迷路的，我看咱別往前走了，回頭吧！」

　　「嗯！走吧！」

　　但長恭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眼前這情景怎麼如此似曾相識？

　　「是啊！雪舞的家鄉白山村不也像這樣籠罩在一片五里霧中嗎？
　　奶奶已經遷村，莫非這片濃霧裡竟有巫族人隱居於此？」

　　前頭劉大已經往回走，長恭也跟著轉身，
　　但長恭不放棄心裡的想法，頻頻回頭，
　　彷彿那兒真是白山村，雪舞就滿臉鬼靈精怪的站在霧裡，
　　輕聲交代他，村子裡的人怕生，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入村。
　　江老夫人被雪舞用鮮花包裹著，正「咕咕咕」的邊叫邊跑，
　　想到這兒，長恭不禁莞爾，

　　「雪舞真是個奇特的女孩，真虧她想得出來！」

　　劉大的腳步踩到山路上的枯枝殘葉，沙沙聲把長恭拉回現實。
　　然而這一回神，他也想通了，

　　「奶奶跟雪舞都已不在人世，」他在心裡跟自己說，

　　「就算真是巫族人隱居在此，又與我何干？何苦打擾他們？」

　　數月以來，長恭跟劉大常到市集出售獵物與木柴，
　　在長安城中時常聽到人們談論著宇文邕的德政，
　　也有人談起蘭陵王消失之謎。

　　這一天市街上依舊人聲鼎沸，有幾個來自晉陽的商人正談論著北齊苟延殘喘的後續政權。
　　原來五弟到了晉陽，本想開城門讓宇文邕長驅直入，
　　沒想到卻被部下推舉當了皇帝，還一度幾欲打敗宇文邕，
　　但沒多久便被宇文邕所俘，宇文邕念及蘭陵王與雪舞的交情，
　　倒是待他如上賓。
　　高緯的幼子繼位，根本不懂治國，離北齊的滅亡之日已然不遠。

　　這些消息聽在耳裡，高長恭只是一笑置之，昔日北齊戰神呵！
　　那些日子已隨雪舞埋於黃土之中了，
　　他現在只是個照顧幼子的高四郎，閒時在家門口種種花，養養雞，
　　抱著小平安靜靜的坐上幾個時辰。

　　每隔一陣子，長恭就帶著平安到雪舞墳前上上香，整理四周的雜草，跟雪舞說說話，
　　「小平安會坐了，」
　　「小平安會爬了，」
　　「雪舞，你看見了嗎？小平安又長大了。」
　　「小平安咿咿呀呀的學語了，」
　　「雪舞，你聽見了嗎？平安像是在叫爹呢！」
　　每次來到這裡，長恭總覺時光匆匆，每每要到夜色將臨才肯離去。

　　平安周歲那一天，長恭抱著平安來到白山村雪舞墓前，
　　長恭把平安放在一旁的大石上，動手除了墓上青草，擺上幾色水果，點起三炷香，

　　「平安，叫娘。」長恭將平安抱到雪舞墓前，輕聲對平安說著。

　　「嗯嗯……咿咿……」懷裡的平安發出幾聲，好似回應長恭，也好似在叫雪舞。

　　「雪舞啊！平安滿周歲了，他昨兒個跟小虎兒一起抓周，你猜猜他抓到什麼了？」
　　長恭臉上充滿著慈父的得色，

　　「他呀！望著形色色的物品，一點兒也不為所動，卻只對一柄小劍感興趣。」
　　長恭繼續說道，

　　「看來，他似乎想繼承衣缽呢！」
　　說著，想起雪舞當初生產時說的一番話，不禁鼻酸，

　　「雪舞，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平安再涉入戰爭，
　　你當初幫他取名平安，不就是希望他能一生平安嗎？
　　可他畢竟是生於亂世的孩子，或許，他還是不能置身事外的！
　　雪舞，你別擔心啊！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好他的。
　　等他再大一些，我就教他使劍，」

　　講到這裡，長恭腦海裡浮現訣別那日，雪舞要自己教他練劍，並且用心習劍的模樣，
　　記得當時雪舞就說過要教孩子練劍，

　　「就算他將來真的得上戰場，」長恭一時哽咽，

　　「也能憑著一身武藝保護自己，甚至是身邊的人。」
　　長恭低頭看著懷裡的平安，心想，無論如何，他一定讓平安真如他的名字一般，
　　平平安安。

　　「雪舞，你知道我很想你嗎？你怎都不到我的夢裡呢？你想念我們嗎？
　　再過不久平安就能叫你一聲娘了，你知道嗎？」長恭訴說著自己對愛妻的思念，

　　「雪舞，你才離開幾個月，我怎就覺得有好幾年這麼漫長？」

　　「雪舞……」

　　時間悠忽，長恭依舊按時來跟雪舞絮叨著生活裡的點點滴滴。

　　「雪舞，平安會走路了，他可好動著，我把我小時候的衣裳給他穿上，你看看合不合身啊！」
　　……

　　「雪舞，平安叫我爹了！我教他叫娘，可是雪舞，他要叫誰娘？」
　　……

　　「雪舞，平安學著小虎兒，對著劉大娘喊娘，我……又何忍打斷？
　　可……雪舞，我該怎麼跟他解釋……」
　　……

　　「雪舞，平安昨兒個發燒了，整夜睡不安穩，直喊娘，你聽到了嗎？
　　我不得已，只好帶他來這兒。」
　　……

　　這日正值春暖花開之際，長恭牽著小平安來到墳前，父子倆一人捧著一把花，

　　「雪舞，平安已經三歲了，他長高，也長壯了，
　　這幾天我教他認字，他真聰明，可以認得幾個字了。」

　　長恭把手上的花放在墳前，
　　「他現在可懂事了，你瞧，這就是你說的，稍縱即逝的流星，是平安幫著我種的！
　　說也奇怪，他平日與隔鄰小虎兒追追打打，一刻也靜不下來，
　　但見我種花時，他竟能跟著我蹲在地上煞有介事的除草，施肥，」

　　長恭臉色平緩，目光深邃，繼續說道，
　　「難道真的是你在天有靈，你們母子心靈相通？」

　　「記得你說過，只要把這花握在手裡，許的願就能成真，
　　雪舞，我好希望妳能到我夢裡來，讓我再見見你，好嗎？」

　　「爹，你說帶平安去找娘，娘呢？娘在哪兒呀？」平安問長恭。

　　「娘在這兒，平安，娘在這裡睡著，來，來跟娘說說話。」長恭對平安說著。

　　「娘在這兒睡，平安要跟娘在這兒，小虎兒都有娘抱，平安也要娘抱。」平安天真的說。
　　長恭聞言只覺不捨，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平安乖，娘不能抱平安，爹抱平安，好嗎？」長恭把平安攬到懷裡。

　　平安從長恭懷裡探出頭，好奇的盯著墳，歪著頭，不知道想些什麼。

　　申時將至，長恭牽起平安的手準備離開，
　　「來，平安，跟娘說再見。」

　　「娘，再見，平安明天還來看娘睡覺。」平安稚嫩的童音讓長恭心疼。

　　此時天空飄起柳絮，柳絮紛飛的景色如此熟悉，長恭心裡一陣難過，
　　「雪舞，你是在留我嗎？可我們該走了。」

　　「平安，咱們走吧！」長恭抱起平安，父子倆轉身而去，那背影竟如此孤單。

　　「四爺，雪舞好想你啊！四爺……」
　　看著長恭與平安父子離去的身影，躲在大樹後方的雪舞泣不成聲，

　　「平安，我的平安，娘好想抱抱你……」雪舞傷心欲絕。

　　「謝謝你，四爺，謝謝你把平安照顧得這麼好……
　　奶奶說，我們見面的時機就快到了。四爺，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