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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梁宇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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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进来。”依然的妈妈在屋里叫她,声音里一点没有责怪或者呵斥之意。
“梁宇泽,带着你这帮同学给我滚蛋。”依然又说了一句,然后头也没回的进了屋,经过他们的时候梁宇泽看见她挺得笔直的背脊和清冷的侧颜。她留给梁宇泽的是一波晃来晃去的珠帘,就像是此刻他的心情,有些不安。
她记得梁宇泽,就算是多年不见她还是记得他的样子,只一眼就可以认出他。不要问这是为什么,这当然不是所谓的宿命或者心有灵犀之说,只是一种直觉罢了,一种经年累月在外生活积累的经验。
“唉,你干嘛去?”他被一声说话声唤回神。
“还不走在这干嘛,人家都撵了,没听到?”女生有些伤自尊。刚才依然数落大家的时候,大家只是觉得有些尴尬,面面相觑,被骂了,但是却被骂的说不出话。
“你怎么这么小心眼,人家说的也没错啊。你低调点,在别人家。”有个男生说道,这个男生是他们中间最没皮没脸的一个,就算是挨骂了,还是笑嘻嘻的。
“你真他妈的贱。”女生没好奇的骂了一句,“你不走我走。”女生刚刚要抬脚走人,就被依然妈妈的叫声喊了回来,“姑娘,别走,都是一样大的孩子吵两句嘴有什么的。宇泽请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不吃饭就走呢。”依然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了,边说边走过来拉住女生,可以看出,依然妈妈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漂亮的女人,年过不惑,身体却没有发福,身形也没有坍塌,脸上有常年干农活被太阳晒出的印记,有些发红,但是胳膊却很白。身上穿的衣服并没有很新,但却很干净。可是让梁宇泽永远铭记的还是她的眼睛,并不明亮,但却是精明人的眼睛,她嘴上好说好劝的留住自己的同学,但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说白了不过是维护他那点的面子,他的面子当然不重要,还是看在自己父母的份上。言语中,虽然客气却没有强留,更没有要为了挽留什么而贬低自己女儿的意思,甚至连稍稍呵斥的意思都没有。
他觉得女孩可能会拒绝依然的妈妈,城里长大的姑娘哪里受过这份气,他甚至做好了打圆场的准备。
可事实证明,女孩并没有说什么,她怒了怒嘴角,想说,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宇泽,你去叫依然带你们去鱼池钓鱼吧。”梁宇泽闻言有些吃惊,说实话他有点不敢,刚刚依然才骂了自己。但是也不好犯怂,这么多同学看着呢,面子不能丢。于是便硬着头皮去找依然了。
他拨开刚才晃动的珠帘,走进屋,依然正在蹲着将皮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她的衣服并不多,加上电脑不过才用了半个皮箱,剩下半个皮箱装的都是大学所在城市的特产,一份份的分好带给家里的亲戚和朋友。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可以听到她跟自己妈妈的对话声。
“依然,我们想去钓鱼,你领我们去吧。”梁宇泽有些尴尬的在她身后开口,他看见依然头微微偏向右边,看了看自己的妈妈,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笑着对自己妈妈说:“二娘,那我跟梁宇泽去玩了。”
他们走出门的时候,正赶上依然的妈妈走进来:“你早点回来,一会做饭。”
“知道了。”
他们那天顺利的钓了鱼,吃了依然煮的饭菜。依然路上并没有板着脸,当然也没有跟他们过于亲近。她路上看见亲戚就热情的打招呼,他们总会说:“依然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每个人都是这么问,连一点创新都没有,梁宇泽想,这帮人,也真是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但是依然还是会高兴的回答他们的问题,就算是相同的问题,她也会想出不一样的答案。梁宇泽努力的也想找个话题跟依然说,但是想来想去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初次见面,不过如此。
依然也不想对梁宇泽这个样子,可是,环境就是这样一个坏东西,不一样的环境下生长的人,就算是以前再两小无猜,也会让人觉得亲切不起来,格格不入。
她会对梁宇泽心怀感恩,依然虽然说自己是一个薄情寡性的人,但是对她好的人,她会记得一辈子。
小学开学的第一天,那个时候三十多个孩子聚到一起,虽说是一个村子长大的孩子,可是依然就是觉得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觉得很陌生,不是很亲切。依然的记忆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小学的依然长得很漂亮,依然的妈妈给依然穿上粉红色的小衣服,扎上两个小辫子,小鼻子小眼睛的很好看。依然一版八张的一寸照片洗出来,甚至被大家一抢而光,还有高年级的来要照片,你就可想而知依然小时候有多么受欢迎了。开学的第一天,老师领着他们去楼后面的沙地玩,依然被班里的一个男孩子弄哭了,因为什么依然现在也忘记了,反正就是哭的很严重,那时,梁宇泽突然想起依然妈妈嘱咐自己的话,告诉自己要照顾依然。然后一股英雄气概油然而生,他快速的冲到那个男孩子面前,捡起地上的石头,用力的打在男孩的脚上,要问为什么是打在脚上呢,手法不好?当然不是。打在头上?不行,梁宇泽有点害怕。可是这一幕落在依然的眼里就是一个怒气冲冲的男孩和一个泪眼婆娑的男孩,梁宇泽完胜。
后来,梁宇泽因为这件事情被班主任罚扎马步,梁宇泽瘦瘦小小的蹲在角落里,腿酸的要死,可是仍旧不敢起来,那是依然第一次看见梁宇泽哭,他哭的是那样的委屈和伤心。可老师还在痛斥他,一屋子的人都因为老师的“妙语连珠”而哄堂大笑,只有依然窝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发笑的人,恨不得杀了他们。但是那个时候依然不敢勇敢的站出去跟他一起受罚,或者为他说话,她也不敢。他看着梁宇泽痛苦的样子,依然的内心仿佛正跟他一样遭遇着痛苦,为他也为自己的懦弱。
晚上回家的时候,依然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在镜子前扎马步,真的,很疼。
他们的小学是一所希望小学,落后地区的学校还要什么样子,依然刚上学的时候,学校刚刚落成,还没有学生在里面上学,甚至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墙面只浮浮的粉刷了一边白粉,一米以下刷了一层绿色的油漆。黑板就是一块凸出来的水泥面,上面也是刷了一层黑色的墨汁。
他们是第一批进入这个学校的学生,每天早上排着队伍蜿蜿蜒蜒的走去学校。没有桌子,大家就在家里搬一个小板凳,蹲在旁边,把铅笔和本子放在板凳上写字。还有的人就直接趴在讲台上。依然的爸爸给依然做了一个小桌子,很矮,但是要比板凳高出很多。依然搬不动,梁宇泽就搬着依然的桌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依然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到了班级,梁宇泽也不跟依然用一个桌子,他就随便找了一个角落,一笔一划的写着老师交代的作业。那个时候梁宇泽还是个挺接地气的主。
最近总是频繁的见到这位接地气的主,他的爸爸妈妈搬回来住了,他自然也就顺便回来多住几天,慢慢的顺便回来住的日子越来越多。也顺便去依然家蹭个饭蹭个网。他们刚刚搬回去,家里什么都缺,所以自然避免不了麻烦依然家。
他会跟依然没话找话:“哇,几年没见你长这么高了,你家WiFi密码多少?”,“你们学校怎么样啊,今天晚上吃啥?”,“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找对象呢,话说你要是今天晚上做饭用不用我给你打下手啊。”
“梁宇泽你再给我废话就给我滚。”依然总是这样恶狠狠的骂他。
开始的时候他们真的很尴尬,就是自己玩自己的,但是慢慢的,依然就不是沉默寡言的人,把她这些年的事情倒豆子一样都到了出来。她会给他讲初中的时候班里能闹的学生怎么打架,她很害怕他们,从来不敢跟他们亲近;讲初一的时候每个周四晚上都会停电下雨,他就跟一起住宿的男生在楼道里面打闹;讲宿舍楼里面有女生说闹鬼的事情;讲初二的时候两校合并,有爱骂人的女生跟他一起玩,她就变得也很能骂人;讲跟班里的男生一桌,每天都会打架,热闹的不行;讲数学考试不及格,然后老师把她骂的狗血淋头,让她站着哭;讲初三的时候分班和好朋友分开,闹掰,可是依然没良心的学习考试。她会给他讲高中的男生和女生们,讲大学的宿舍和她的姜枫。讲那些他不在,她却依然过得很好有人照顾的岁月。可是唯独,她不会给他讲她心里喜欢的人,有的时候他甚至会怀疑,依然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呢,如果有的话,那个人将会是多么幸运。
是姜枫吗,依然话题里最多的一个人,提到姜枫的时候依然眼角眉梢都是快乐的神色。他真的很想见见这个男人,是什么样的男人,惊艳了他守护了六年的女孩。
可是当依然将那个男人领回家的时候,梁宇泽心里满是防备,一个依然从未提起,始料未及,却从容走进她的人生的男人。
照照片的那天对于梁宇泽来说可以说是色心突起。依然坐在床上,两条大长腿确实晃了梁宇泽的心。他偷偷摸摸的爬到床的里面,床很大,他可以保证碰不到依然。
“你给我滚下去。”依然语气不良。
“我就躺会,我能对你干啥。”梁宇泽打算厚着脸皮死撑。
“不干啥你也给我滚下去。”依然不退让。
“你干啥呢,怕被人看啊。”梁宇泽爬起来,他突然凑到依然电脑前,想看看她一直以来在捣鼓什么。
事实证明,果然有鬼,依然双手护住电脑,怒目而视。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刹那。依然的妹妹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画面和角度都刚刚好,只是主角没有一个是刚好。
前面提到过,依然小的时候很好看,可是这种好看并没有惹得她的奶奶的喜欢,她家有些重男轻女,没有人愿意照顾小依然。所以她的妈妈去哪里都得带着依然,就连干农活的时候也一样。有一天依然的妈妈带着依然去地里干活,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条小河,依然就停在河边:“妈,你信不信我可以跳过去。”
“快走,别闹了。”依然的妈妈背着干活的农具,在后面催促。
“你不相信我,”依然打量一下小河的宽度,“我单腿都能跳过去。”
“妈,你看着啊。”然后依然用尽了力气,单着腿,使劲的,跳进了河里。依然小的时候很瘦小,一下子就被河水冲走了,依然的妈妈一看,瞬间扔掉了所有的东西,跳进水里将依然救了出来。
梁宇泽去找依然玩的时候,就看见依然裹着薄棉被,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一团懒洋洋的窝在太阳光里。初夏时节,依然家里的葡萄树叶子还很稀疏,绿色的枝叶还遮掩不住深棕色的树干。
“你咋了?”梁宇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掉河里了。”依然那个时候还稚气未脱。
“啥?”
“我今天跟我妈去地里了,回来的时候掉河里了。”依然有些委屈,“我明明感觉我能跳过去的。”
“那你怎么掉河里了?”梁宇泽很不屑,“你还感觉你五十米能过呢,老师给你15秒,你也没跑过去啊。”
“滚,我不就是跑的慢点吗。”
“你那也叫慢,你那叫龟速。”依然跑步慢的事情已经是大家嫌弃的重点了。
可是,经转流年,年少那样温暖龟速的日子慢慢的也渡上了一层朦胧的影子。
“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掉河里的事情了?”梁宇泽突然想起什么来,饶有兴致。
“废话,那么辉煌的事情怎么会忘记,我还经常给我们同学讲呢。”依然好像真的提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你还挺自豪。”
“当然了。”依然想说,她记得的永远比这多的多。
小时候的依然很脏,俗话讲就是埋汰。虽然把自己收拾的还凑合,但是桌子里永远都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废纸屑和食品包装袋。
“那谁,把你脚底下的垃圾捡起来。”老师在讲台上面叉着腰,高声厉喝。
“老师,这个不是我的。”底下的学生委委屈屈的一边猫下腰一边捡起地上的垃圾。
“那是谁的?”
“依然的。”学生转向依然。
“对,老师你看,依然桌子里全部都是垃圾,风一刮就总往地上掉。”别的学生也都指责她。
依然现在甚至忘记当时的窘迫感,也忘记老师那种嫌弃的眼神,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去上课的时候,一群人围在她的桌子旁边,中间有一个小男孩正在把最后一点泡泡胶的残骸扫进簸萁里面。
“你终于来了,梁宇泽一大早就来给你收拾桌子了。”昨天指责依然的男生告诉依然。
男孩在人群中并没有抬起头,还是忙着手里的事情,依然那个时候觉得,一股暖流流过心里,是连这春日的暖阳都比不过的温暖。梁宇泽对她好,好到让依然已经习以为常,但是,从此以后,依然学会了珍惜,从此以后,依然的桌子再也没有乱过。
他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年少,使依然在以后的日子里对所有的人报以温暖,世人在她眼中都有一个温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