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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迟瑾刚从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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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已经不梦魇了。”
浅浅扫了眼满殿的青衣少年少女,将目光转到面前这个温和微笑的白衣法师身上。
“您的记忆只是暂时被法玄铃封住,只要心病未除,法事便不能停。”
浅浅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毛笔,站起身来。她不是讨厌清心做法事,只是铜铃声带来的感觉太过舒适,就仿佛迷幻剂,那种被控制的感觉实在无法令人愉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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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瑾刚从御书房出来,眉宇间尽是疲态,目中隐藏着深深的戾气,他扯了扯领口,坐上龙撵。
方公公一手拿着拂尘,弓着身子跟着轿撵道:“皇上,现在清心法师正在锦缱殿施法呢,您不如去别宫……”
“方正。”
轿撵上的帝王一手支着头,阖上双目,冷冷地开口。
方公公知道触到了帝王的雷区,赶紧把身子弓得更低。
自从锦缱殿建起,皇帝就再也没有去过后宫其他任何一座宫殿。朝堂和后宫息息相关,作为皇帝身边的贴身内侍,他收到了不少大臣从宫外悄悄递来的消息,然而……
方公公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龙撵上的年轻帝王,低下头悄悄叹了口气。
锦缱殿被迟瑾保护的严严实实,皇宫外根本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就连宫里知道锦缱殿主人身份的人也不过寥寥。
“去御花园。”
轿撵上的帝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方正应了声,指挥抬轿的侍卫前往御花园。
在锦缱殿等待的时间太过煎熬,不如在路上消磨时间。迟瑾几乎不能保证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会不会在中途破门而入。
朝堂上的事情越来越棘手,他和她相处的时间愈发减少,本就隔阂甚大的两人的关系,没有了时间的缓冲,或许会越来越疏远。
这一认识让帝王的眉眼间里戾气愈发浓重。
方正拿着拂尘的手出了一手的汗,暗中祈祷清心法师能够早点做完法事,好让他这颗脑袋多在脖子上呆些时日。
湖心亭位于御花园清荷塘的中心,红漆雕花小桥一路蜿蜒至亭中,浅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映着满塘清荷,清丽至极。
迟瑾一身金龙玄衣,坐在亭中的木椅上,斜靠着亭柱,少有的出神。
由远及近的笑声打断了帝王的思绪,迟瑾蹙着眉头,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方正一行人被他赶到了御花园外,园中清净,人多了难免烦扰,却不想仍有人让人烦心。
发出声音的地方在通往亭中的桥上,两三个着绣花锦衣的女人带着侍女,一路嬉笑着走来。快到亭中,才仿佛忽然间看到亭中的帝王,一脸吃惊却掺杂着欢喜的表情俯身请安。
“真是巧,没想到姐妹们相约来湖心亭赏荷,竟然能够遇到皇上……”紫玉金钗的滚金粉衣妃子娇笑着半掩着唇,笑着和身旁的妃嫔打趣。
迟瑾站起身,冷冷地瞥了一眼,拂袖而去。
宫里妃嫔争宠的手段,自从他出生开始,就接触到不少。那些女人陌生却阿谀的脸看起来都是一样的。
只有他的浅浅,善良的、天真的、素雅的、纯洁的……像阳光一样的浅浅。
可是,从他第一次看到浅浅充满恨意的眼神开始,他就知道,他把浅浅最天真的一面,毁了个彻彻底底。她连日的梦魇和梦魇后苍白到透明的皮肤,都让他意识到那些做过的、做错的、后悔的事情究竟给她留下的伤到底有多深。
可他没有办法放手。就仿佛黑暗而绝望的深渊中忽然垂下的蛛丝,那么难以抗拒。他只能带着可能失去她的恐惧,一步步后退,一点点妥协,只要她不离开。
那是他仅有的渴望了。
看见皇帝从御花园出来,方公公俯身笑道:“皇上,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奴才……”
“方正,”帝王冷冷地开口,“记住,如果不是浅浅不喜杀生,你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
“看好自己的脑袋。”
知道他的行踪又能往外透露的,除了方正再没有几个人,那些被放入御花园不安分的嫔妃,虽然不能杀,但的确不能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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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撵到达锦缱殿的时候,法事已经完成,殿门打开,青衣童子手捧灯盏接连从殿内走出。
浅浅由刚开始的昏睡,到如今已经能够在施法结束后清醒过来。她坐在床/上,看着清心将法玄铃收入袖中,犹豫了许久:“清心,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清心伸入袖中的手微微一僵:“您何故这么问?”
浅浅想了想:“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很熟悉,”转而笑了笑,“也可能是错觉吧,毕竟你给人的感觉很亲切。”
清心收好法器,神色依旧温和淡然,却转了话题:“您还是不愿谈梦中的事情吗?”
浅浅摇头。
清心:“那您能想起来幻境里的事情吗?”
浅浅再次摇头。
清心曾经解释过,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她会进入法玄铃制造的幻境中。幻境往往是那些在她身上发生过的幸福的、快乐的、感动的事情,幻境的重现就是在心理上强行封存引起梦魇的痛苦记忆,用美好掩盖起来。
所以法事并不能够从根本上消除梦魇,只要心结未除,当痛苦超出了幸福,梦魇将会化作囚笼,将她永远的困在绝望的梦境之中。
凡事有得必有失,消除梦魇的后果,就是要时时防备被梦魇反噬的那一天。
然而异常的是,常人醒来后,往往能够记起幻境中所发生的事情,和那些痛苦的事情一样,幻境里的事也能够作为根除心结的切入点。可浅浅的记忆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去,醒来后的她虽然能够感到舒适,却除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记不起来。
“如果哪天您愿意说了,请务必告诉羽士。”
发带上长长的流苏垂下来,仿佛带着几分流水似的仙气,白衣法师温和地笑着,逆着阳光,眉眼中尽是温柔。
浅浅忽然间觉得一阵恍惚,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
“国师该回奉塔了罢。”
殿门口传来冷冷地声音,浅浅回过神望去,迟瑾一身玄衣站在殿门口,眉间戾气甚重。
清心温和的点点头,俯身以礼,转身而去。
门口的侍卫合上殿门,迟瑾才一步步走到床边。他搂过浅浅,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浅浅……”
浅浅被他搂在怀中,看不到他晦涩不明的眼神,却能感觉到他愈发温柔的动作。浅浅推了推他,竟然觉得有些尴尬。
迟瑾顺着她的动作放开她,却依旧坐在离她不过半尺的距离,目光灼灼,仿佛燎原之火。
浅浅撇开头,慢慢挪下床去:“清心法师……是国师?”
“……”
久久没有得到迟瑾的回答,浅浅回过头,却呆愣在原地。
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迟瑾此时的表情呢?
不是浅浅看惯了的冰冷暴戾,也不是最近偶尔的撒娇耍赖,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深沉的、痛苦的、挣扎的悲伤。
浅浅从没有见过也想不到这个万人之上的帝王会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
那表情在浅浅转过身后一闪而逝,帝王下一刻便脸色如常。
“嗯,是。”
浅浅反映了好久,才意识到迟瑾是在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她缓缓走到书架旁,抽/出几本线装书,都薄薄的。
“我们去湖心亭吧。”迟瑾的表情在浅浅心中挥洒不去,她不自觉地放缓了声,少了冷漠,带了些不可察觉的温柔。
迟瑾的神情缓和下来:“好。”
这次御花园周围都被派了侍卫,不允任何人进入,就连御花园内修剪花枝的侍女太监也全被赶了出去。
满池清荷淡淡的香气缠/绵在湖心亭周围,浅浅手持书卷,斜倚在亭柱上,围栏木椅上被放上了厚厚的棉垫,十分舒适。
迟瑾也把办公的地点移到了湖心亭,木桌上厚厚的一摞奏折正是刚刚方公公从锦缱殿一并抱来的。偶尔停下朱批,帝王抬头看着眉目如画的淡雅女子背靠红漆雕花柱,许久,纤细白/皙的手指翻过一页书,连带着素兰玉带轻轻晃动,心下一片温馨宁静。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浅浅拿来的书籍已经看完,她随手放在身边,将目光投到满塘清荷上,浅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虽然已经是下午,仍有不少荷叶上带着莹润的水珠,伴随着清香,竟有些醉人。
浅浅阖上双眼,将头靠在亭柱上,眼前似乎出现了一幅熟悉的景象。波光粼粼的水面,没有莲荷却有肥硕的江鱼,一切不是那么华丽却冰冷,那样温暖而令人怀念。
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压抑却温柔,浅浅没有睁眼,没有拒绝,也没有推开身前的人。
她仿佛忘记了一切,逃避现实似的第一次开始青涩的回吻,任由自己沉浸在这被温柔织就的陷阱里面,忽然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