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物语》夜舞飞伤

6、第六章：彼时年华。

　　千叶花铃是个会看人的天才，这种天赋黄濑也有，而且只多不少——

　　举个例子，在知道了黄濑是个小男孩之后，赤司、绿间、紫原三人只是愣了愣就飞快地接受了这个信息，并且继续为熊孩子黄濑凉太闯的祸收拾烂摊子。
　　从这一点上面，基本上就可以看出很多苗头了。

　　这是后话。

　　我们先说说认识的开始。

　　小绿间是第一个跑去问千叶花铃的——他小时候是很直爽的性格，所以一见千叶花铃的面就问：“您能把凉太许配给我么？”
　　千叶花铃回答得相当爽快：“可以啊。”
　　没等小绿间惊喜地喊出来，就又听千叶花铃语气一转：“不过我们凉太不太喜欢一成不变的男孩子，他一贯聪明伶俐，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所以没有什么长性。要嫁的话，那种每天都能带来惊喜的人比较适合他。”
　　小绿间困惑了。
　　“凉太估计不太喜欢直白的那种表达，那样太没意思了。你可以每天用不一样的物品来表示你的感情。又委婉，又与众不同。”
　　小绿间若有所思地走了。

　　小紫原是第二个跑去求亲的——那时候小紫原挺瘦弱，他有点挑食。
　　千叶花铃面露惋惜：“哎呀，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她摸摸小紫原的脑袋，“可惜我家凉太这么可爱又喜欢闯祸，你小小的，如果你娶了我家凉太，怎么能保护他呢？”
　　“……那如果以后不挑食了，是不是还能变得很强壮很高大？”小紫原有点紧张。
　　千叶花铃笑眯眯地点头：“那当然了。我家凉太一定要嫁给可以保护他的人啊。”
　　小紫原跃跃欲试地走了。

　　小赤司是第三个去的——他小时候和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好像就是更萌软一些。
　　“哎呀，你要娶我家凉太么？”千叶花铃捏了捏小赤司的脸蛋：“恐怕不行。”
　　小赤司瞪大了眼睛，萌软萌软的模样取悦了对方。
　　“哎呀，我家凉太这么爱闯祸，他必须嫁一个有担当的男人。我一个女人都要被你萌化了，凉太怎么吃得消，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她想了想：“你得有气势，有远见，有风度，有财力，有耐心……”
　　她说了一串。
　　小赤司很认真地听。
　　千叶花铃看了他一眼，流露出几分同情：“……好像挺难的是不是？”
　　小赤司板起面孔，一脸正经：“我会努力的。”
　　“哎呀，真的好萌啊。”千叶花铃笑眯眯地又想伸手去捏他的脸蛋，被小赤司义正言辞地拒绝，惹得千叶花铃捂着胸口直笑。
　　小赤司胸有成竹地走了。

　　……所以说，有些性格不是天生的，还有一种悲剧，叫想娶妹妹碰到个不靠谱的姐姐。

　　——古人诚不欺我。

　　少年无愁，韶光无忧。
　　日子就在这样的天真浪漫里面，缓慢的流逝。

　　自古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很多时候，先动心的往往是美人。像千叶花铃这样的奇女子，最终也没有能逃过这一劫。

　　幸运的是，对方并非流水无情。
　　不幸的是，她看上的，是与赤司家族对立的一个家族的家臣——小岛枫和见。

　　这样的故事结局，几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赤司征臣知道两人的私情之后，很快地为千叶花铃定下了亲事，并且将她锁在了千叶苑之中。小岛枫和见则被那个家族斥责，随军调派至前线。

　　千叶花铃向来胆大妄为，她借着为小岛枫和见践行的宴会的名义，从禁足的千叶苑中偷偷脱出。她没有逃，更没有与之私奔，而是身着一袭火红的嫁衣，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宴会之上，甚至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敬了小岛枫和见一杯水酒。
　　知情者们在座位上窃窃私语，不知情者则惊叹于她的怡然气质和明丽容颜。

　　小岛枫和见终于喝下了那杯酒。他扔掉了酒盏，站起身来，为她当堂谱曲，起音而奏。

　　酒盏留香，人若惊鸿。一首清歌，绕梁三日。
　　一曲凤求凰。

　　千叶花铃笑了，她合音而舞，那种姿态极美。
　　红伞倾斜，折腰飞旋。
　　长袖如流云，步步踏红莲。
　　眼波一睇，满堂生辉；秋水微横，绮思冉冉。

　　全场雷动。
　　红伞女和红枫郎双双扬名。
　　很多人说他们一见钟情，然后感慨一声郎才女貌，确为良配。

　　这样的反抗带来的是当权者的震怒。
　　千叶花铃被赐鸠酒，尸体放入冰棺封锁至千叶苑中；小岛枫和见连夜去往边关，最后曝死沙场。

　　赤司和众人不是没有争取过，甚至于，赤司和他的父亲发生了第一次的激烈争论，最后自然是以失败告终，这并不出乎意料。
　　这也是赤司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地位的悬殊，所谓权利的重要性。

　　——在赐酒之前，千叶花铃曾经见过众人一面。她劝走了绿间、紫原、黑子（黑子是继黄濑之后进入赤司家的，经由赤司与千叶相识），然后安抚了哭泣的黄濑，并且许下绝对会醒过来的诺言，最后，她和赤司彻夜相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在这个即将进入夏季的又一个年头，千叶花铃终于再次活过来了——和当时的不同在于，这一次，整件事情毫无声息。

　　“千叶姐姐！”
　　黄濑哭得惨兮兮的，模样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千叶花铃笑眯眯地摸着他的脑袋，动作相当熟练。冰棺让她变得有些虚弱，时光却无损她的容颜。
　　那一次轰轰烈烈的反叛，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都坐下。”
　　千叶花铃向着所有人招手。她深深吸了一口沁人的清新空气，将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她勾起唇角，一颗眼泪却突兀地从她的脸颊上面掉落下来。
　　只有一滴。

　　四周刹那间安静下来，就连黄濑也缓缓止住了哭声。

　　夜露更加重了。
　　烛光微微晃动，夜风一点点从开启着的窗子里面吹进来，潮湿和凛冽的冰寒气息在这样的春日微风里面，一点点吹拂干净了。
　　一种蔓延的平和感在整个房间里面流淌。

　　时间仿佛停驻，甚至至此倒流。

　　赤司等人在前面围坐成一圈，黄濑趴在千叶花铃的腿上，像是以往一样乖觉。千叶花铃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唇角带着笑意。众人则端端正正地坐着，带着那一点点的，犹见家长般的拘谨。

　　时光荏苒。往日如昨。

　　千叶花铃可以醒过来，并非是一个奇迹，只是因为当时，她喝下去的不是鸠酒，而是绿间连夜赶制，调配出来的毒药——确切一点，更应该叫做假死药。
　　可惜当年过于匆忙，而药品的效果也没有经过测试——绿间当时只有十岁不到。

　　他们当时的考虑毕竟过于理想化，也并不全面。

　　原因有很多，千叶花铃陷入了比预计更加漫长的休眠，而赤司等人被全面禁足，他们甚至连小岛枫和见一面都没有见到，更不消说将整件事情告诉对方——最终得到对方的消息，便是斯人战逝，阴阳两隔的结局。
　　千叶花铃也并非完全能适应药物的毒性——她的身体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大碍，实际上她的寿命已经被严重缩短。
　　——这就是代价。

　　千叶花铃并不后悔，但她依然会深深遗憾。

　　晨曦初亮，在夜晚即将过去的时候，她一个个和他们告别，最后挥手把赤司留了下来。

　　“赤司少爷，你把凉太照顾的很好。”千叶花含笑看着赤司，“我当时曾经告诉过你，有些东西，如果想要去拥有、保护，就必须站在权利的顶峰。”

　　赤司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他依然和千叶花铃保持着当年那种亦师亦友的关系——即使现在，千叶花铃的才华已经远不如他。

　　“我很想念当时那个惊才绝艳的红枫郎，”千叶花铃叹了口气：“我当时少说了一句话，这很重要，可惜我当年并不明白。”

　　“耐心。”赤司回答。

　　“还要有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
　　千叶花铃微笑。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在乎“私奔为妾”的名誉，她真正做到了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或许可以和小岛枫和见做一对山野夫妻。
　　如果当时，她更隐忍一些，用更加婉转的方法，或许能够不使赤司征臣震怒，那么也许，她就可以和小岛枫和见更长久地在一起。

　　千叶花铃被侍女搀扶着走出院子，她目送众人走远，然后低头看着草丛。
　　铃兰的种子已经发芽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即将而来的那种铃兰盛开的场景。
　　侍女轻轻将她身上披着的外套收拢一些，她微笑着点头道谢。

　　晨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

　　鸟儿初蹄，朝阳从天边挥洒了一道绚丽的光华。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