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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颜色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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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的颜色是世界上最为纯洁的颜色。
当整个世界被白雪覆盖时,就仿佛昭示着,尘世间所有的污秽,也能像这样,最终被雪白无暇的纯洁所掩盖。
松本小秋是按照赤司家的仆人的身份来下葬的。
——这当然是因为赤司的仁慈。
黄濑并不能完全理解赤司这样做的缘由,但是不知道为何,直到此时,他也不曾开口询问什么。
渡部向阳沉默着,在松本小秋的排位前静坐。
立在小灵堂外侧的众位侍女,显然已经知道了前日发生了什么,如今免不了对他鄙薄指点、小声苛责。渡部向阳全部熟视无睹,只是在离开时,十分诚恳地向着赤司鞠了一躬。
赤司颔首回礼。
一个模样只有七八岁的小童从门口跑进来,他的手里捧着一束扎好的红色牡丹。那牡丹娇艳欲滴、含羞带露,竟然像是刚刚采摘下来的一般,惹得众人不由得回头,去看了一眼门窗外的皑皑白雪,然后彼此面面厮觑、惊讶万分。
小童小心地将牡丹放在了牌位下方。
——按常理来说,譬如鲜艳的红色、橙色之类的,是决不能在严肃静谧的灵堂出现的。这是对死者的不敬,也是一种对本次仪式的挑衅。
然而这一次,竟也没有一个人来阻止他的献花行为。
这让黄濑有些奇怪。他侧头看了赤司一眼,见赤司面色如常,便收回了视线,重新恢复了目不斜视地站着的姿态。
小童双手合十,有些笨拙而生硬地拜了一拜。然后有点好奇地打量了赤司一眼,匆匆跑出了灵堂。
雪地上留下了他一串小小浅浅的脚印。
赤司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微一沉,却是轻轻道:“散了吧。”
众人于是缓缓散去。
……
“小赤司,刚刚那个小孩子是谁?”黄濑凑过去问。
“他是十二家将的首席,夜更衣的侍童。”赤司垂下眼,他从怀里拿出一块白色的娟帕,这是昨夜,在荆棘苑中发现的。娟帕上沾着胭脂一般的斑驳血迹,娟帕下角,用白色的丝线,绣着隐秘的、小小的一个名字。
赤司用力将手绢攥紧。
“小绿间不是说过,胭脂里面有毒么?小赤司怎么还把这个带在身上啊!~好危险……”
赤司笑了笑,他随手将娟帕抛入燃烧着冥纸的火盆里,看着火焰将娟帕吞噬:“没什么……谢谢凉太的提醒,这样就没关系了……”
“啊……”
黄濑有点怔忡。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赤司异色的瞳孔里。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赤司的一双眼睛,也在熊熊燃烧。
……
“凉太今天带着的耳环,是白色的,上面还有雪花状的纹路,看起来很别致。”赤司轻轻摸了摸他的耳垂。
黄濑趴在桌子上,感觉有点痒,却也不敢乱动,以免坏了赤司的兴致,只好懒洋洋的解释:“今天是送葬嘛,我觉得别的都不太好,特意选了这个白的颜色。”
“平时呢?”
黄濑有点迷惑,不过还是乖乖地指了指小桌上的一个小铁罐:“不一定啦,我把那些我比较喜欢的耳环,都集中放在里面了。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随便摸一个,摸到的是什么,就带什么。”
“凉太最喜欢什么颜色?”
“——诶?小黑子也这样问过我诶!”黄濑有点惊奇:“我最喜欢的颜色,应该是金色吧!”
赤司微微笑起来:“是么?”
“总觉得,金色看起来,非常非常温暖呢……”黄濑把脑袋送过去,在赤司的手掌中蹭蹭:“那么小赤司呢?”
“我以为凉太知道。”赤司温和地注视着他:“我曾经和凉太说过呢……”
黄濑感觉有点危险,小动物的本能让他打了个抖,然后赔笑:“哈哈哈,我当然记得啦,小赤司不要生气,我是在和小赤司开玩笑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蹭去:“那个,小赤司……我突然想起来,小绿间的幸运物丢了,他叫我帮他找呢……如果找不到一定会被打死的所以小赤司再见——!”
黄濑一溜烟跑远了。
赤司失笑,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双眼,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黄濑刚刚所指的那个小罐子上面。
……
绿间进来的时候,赤司正凝视着那个装着耳环的小罐子,竟有些出神。
“赤司。”绿间叫了他一声,赤司这才恍然,回过头和他打招呼:“真太郎,你来了……”
绿间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只是自然地拉开了椅子,在赤司对面坐下。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的是他自己带来的,一个敞口窄身,形状为倒三角形的小杯子——不用说,这就是绿间今天的幸运物了。
“逆运杯?”赤司有点失笑:“这套杯子可是传说亡了一整个个国家。把它当做幸运物,真太郎,你也未免太过心大了。”
绿间耸耸肩:“你同意让渡部向阳去送她最后一程,也真是心大——你知道外面那些侍女们,把前几天的事情传成什么样了么?顺便说,我绝对不是刻意去打听了,我只是为了尽人事而已。”
赤司只能面露无奈:“无非是‘厨娘一腔柔情空付,渡部向阳这般渣男应车裂分尸’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绿间的表情有点诡异:“赤司也会听八卦?”
赤司却没有管他,只是喝了一口茶,轻轻道:“说到底,渡部向阳也不过是四个字,‘身不由己’。”
绿间沉默了。
人生在世,谁又能逃脱这四个字呢?
……
松本小秋死于中毒,她嘴唇上的那一抹胭脂便是毒源。
胭脂是她深爱的情郎渡部向阳送给她的。
——那么,松本小秋不知道胭脂有毒么?
她本是用香用药的高手,自然是在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她之所以慷慨赴死,是因为使用胭脂来刺杀的手法很隐秘,并且,这一次的死亡是渡部向阳指派给她的任务,松本小秋心甘情愿。
只是在任务失败,即将死去的当时,松本小秋还是问了她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
——她所说的“万1能钥匙”指代自己,这毫无疑问。而她所说的“锁”,那时候指的并不是赤司,而是渡部向阳。
……那么,渡部向阳不爱她么?
恐怕并非如此。
渡部向阳的所作所为,在赤司等人看来或许十死无赦,但对于他自己而言,却是正确无误。
立场不同,自然思考的东西也不一样。
又也许,渡部向阳自己,在整个事件发展的过程中,都在不断挣扎、踌躇。
……说实话,渡部向阳本人,不过也是幅员辽阔的尘世棋盘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棋子是没有发言权的。
它只能沉默着,随着整个布局的缓慢展开,迈出自己宿命的那一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同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悯之处。
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恶人,也没有绝对的善人。每个人都是矛盾的,双面的。
很多事情,归根到底,不过就是赤司说所的那四个字。
——身不由己。
……
“真太郎,我欠了夜更衣一个人情。”赤司的语气有些平淡:“她的出现,就是最后的警告……”
他的最后几个字,就像是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绿间当然知道夜更衣为什么要这样突然地提醒赤司——夜更衣的一生所求,几乎在整个赤司本家都不是秘密。
想到这个女人,绿间不免就有点感慨:“……我有时候,都很佩服她。”
……
夜更衣原本的容貌,如同是冰雪凝结而成,用冰肌玉骨、超凡脱俗来形容,绝不过分。
——而她脸上如今深可见骨的一长道伤疤,是她自己亲手划下!
夜更衣原本没有姓氏,只叫更衣。她是平民,居住在邻近奇迹城的一座城池里。
后来,那座城池被敌军攻破,她中数箭昏死过去,被扔进了埋葬尸体的大坑中,不料她没有死透,竟然还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此时,赤司家族派遣了一行骑兵作为援军,率领兵卒的是赤司征臣的一位家将,叫做木下奈。木下奈到达城门外时,正好看见她从死人堆中爬出来,木下奈一贯温柔心善,便救治了她,给她取名为木下更衣,并且将她一直带在身边。
木下更衣是个非常优秀的苗子。
她领悟能力极为惊人,学习速度极快,接受仪态训练之后,并且得到了充足的营养之后,她就像是脱胎换骨,褪变成为赤司本家中极为耀眼的存在。
赤司征臣极为看重她的能力,夸赞她的容貌像是冰雪般美丽,甚至还隐晦地提及,希望她能成为十二家将的首席,甚至赐给她了“夜”的姓氏,让她不再作为木下家族的附庸。
——“赐姓”,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耀,预示着当权者对于被赐者极为宠幸。
——可是,要知道,木下奈,这位温柔善良的十二家将的前首席,她对赤司征臣深切的仰慕之情,一直是赤司家人尽皆知、不可言说的秘密。有甚者曾经断言,木下奈会成为下一任的族长夫人。
所以大家都以为,木下奈和夜更衣,会因此次赐姓事件而翻脸。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夜更衣手执匕首,在自己的脸颊上划下深可见骨的一道伤疤,并且向着赤司征臣跪下,说她无法接受这份荣耀,因为,她深爱着奈奈,她的一生,只为奈奈而活。
整个赤司本家都震动了。
赤司即使当年尚且年幼,也对这一场震动,记得非常清楚。
再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知情者,已经被赤司征臣全部杖毙、封口。人们只知道,夜更衣最终成为了十二家将的首席,并且只需遵从木下奈的调遣。而木下奈,也没有退出十二家将,只是再也不出现于人前。
……
黄濑再次溜回房间的时候,赤司和绿间已经离开了。黄濑松了口气,他伸手摸了摸耳朵,取下了那枚白色的耳环,随手扔开,然后从小罐子里随便抓了一个耳环,端端正正地把它在自己的耳朵上带正。
照了照镜子,黄濑咧开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有点满意地点点头。
——金色的耳环在他的耳朵上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