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物语》夜舞飞伤

29、第二十九章：渡部向阳。

　　渡部向阳站在高高的屋檐上，一手提着黄濑的后领，黄濑的半个身子落在外面。赤司站在地面，神情不卑不亢。

　　渡部向阳在看见赤司的同时，就已经知道松本小秋死去了。说不清他的心里翻涌着的，是怎样滋味的情绪，原先带着黄濑离开的计划，已然被一种无法遏制的冲动搁置。

　　两人用这样的姿势僵持了很久。

　　渡部向阳微微退了半步，黄濑原本落在屋檐边缘的双脚，向着屋檐外侧倾斜了一点，有些落空。

　　赤司的眼眸微微一动，他轻轻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如果你要走，只要将凉太交给我，我可以让你全身而退。”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轻地摩裟着手中的什么。

　　——那是一把金属的钥匙。

　　渡部向阳的瞳孔一缩，他不自觉向前走了一步，几乎是从喉咙里憋出的声音：“……如果你想黄濑凉太留个全尸，就跪下，向她谢罪。”

　　“真正应该向她谢罪的人，恐怕不是我。”
　　赤司微微一笑。

　　渡部向阳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将黄濑向着自己的方向用力扯了扯，勉强才遏制住了自己泛滥的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狞笑：“我素闻赤司大人，对于家将中的黄濑极为宠爱。那么我今天，到想要看看，这份宠爱究竟有多深……跪下，不然，我就弄死他！”

　　“……我明白了。”
　　赤司轻叹。

　　渡部向阳瞪大了眼睛看着赤司，熟料却觉后背蓦然一凉，然后一痛。

　　他的瞳孔紧缩，一种似曾相识的麻痹感，从他的后背正中，向着周围的皮肤逐渐蔓延开去。

　　渡部向阳缓慢地回头，一柄通体黑蓝色的匕首没入他的背心。

　　黄濑凉太歪着头，打量着他的表情，他的手指甚至还握在那柄匕首的把柄上面：
　　“……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再多玩一会儿……不过，小赤司已经都说了他明白了，那么我就不用再演下去啦……”

　　“你——”

　　黄濑吐吐舌头：“干嘛，就算是看见我醒着让你很意外，也用不着惊讶得连话都说不清楚吧？——小绿间的解药可是万能的，松本小秋下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看。”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得意，伸出手，半揽半推着渡部向阳向下一跃。

　　黄濑稳稳落地，渡部向阳却被落地的震动激得吐了一口血。

　　他微微抬起头，看了看黄濑活蹦乱跳的模样，又转头看了看淡定地赤司，略略咬牙：
　　“……赤司大人，果然是好谋略。”

　　眼前的赤司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些我放出来的犯人们，也应该已经由那几位家将处理完毕了吧？”渡部向阳闭了闭眼，后背的麻木感迅速地扩散，然后转化成为一种暖洋洋、让人提不起精神来的感觉。黄濑手上的匕首上面的麻药，真是极为霸道。
　　不必说，这麻药自然也是出自绿间真太郎之手。

　　渡部向阳的意志出人意料的坚定，否则此时，他绝对没有办法在维持住自己神智清明的同时，继续用开口和赤司交流：“……我想要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秋儿是我的内应的？”

　　赤司摇了摇头，异色的双眸里，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怜悯：“……你恐怕一直没有搞清楚，这一次的谋略，并不是由我提议的——”

　　“——所以，有时候，不得不承认，黄濑很有歪打正着的天赋。”
　　绿间背着一把长弓，从高高的屋檐上一跃而下。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箭矢，语气里有些感慨：“就连偷吃饺子的恶劣行为，竟然也能成为立功的开始，这一定是因为尽人事的结果。”

　　“绿仔，所以明天开始，是不是就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了？”紫原从转角后面的墙壁内侧慢吞吞地走出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青峰从树后走出来，一脸的黑线——虽然晚上完全看不见：“喂，我说你这家伙，你想吃就好好说，说到‘随便吃别人的东西’的时候，居然一个劲儿地往我这里看——你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青仔真敏感啊……”紫原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

　　黑子跟在紫原的身后，他是为了避免紫原找不到正确的路才跟着的。黑子轻轻地拉了拉紫原的衣角：“紫原君，你在和谁说话？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呢？……恩……大约是天太黑了吧……”

　　“喂！我说你这白天都看不见的家伙，最没有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了吧？！”青峰愤怒地咆哮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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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司的一句话信息量很大，加上眼前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在争论不休，渡部向阳免不了有些眩晕。更何况，匕首上面的麻药劲儿，已经开始翻涌着滚上来了。
　　渡部向阳维持站姿开始变得有些困难，他一个踉跄，双腿微微发着抖。

　　黄濑拣了一块碎银，手腕一压，指尖一弹，碎银重重地在他的膝弯处一击，发出“噗”的一声。

　　渡部向阳应声跪下。

　　渡部向阳转头看着黄濑，表情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跪下。”
　　黄濑用无声的口型这样和他说，他的脸上带着阳光般的笑容，眼里却是一片冰霜——赤司的尊严，不容任何人亵渎。
　　这是身为家将不容置喙的责任，也是作为挚友全权捍卫的情谊。

　　“你……”

　　“初次见面时，你对赤司本家似乎了若指掌。这一点令我意外，也充满了好奇。”
　　赤司打断了两人的对峙，淡淡道：
　　“赤司家的道路标牌，别苑的名称和位置，甚至于是我们大家的性格，你竟然可以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调查清楚。这让我感到了一丝迷惑……我一直在想，你的信息来源于何处……当我看见送餐的侍女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赤司缓缓地抬手，指尖轻点下颚：
　　“我查了名册……不得不承认，有趣的是，在一开始，我的目标并不是你。”

　　黄濑拍拍自己衣摆上的灰尘，一骨碌儿溜到绿间的身后，绿间看着他的眼神很是温和，转头回来，语气和表情却严苛而冷静：
　　“……后面的事情，不用我们再多说了吧——无非是‘试探’，再加上‘观察’。这种简单的伎俩也能将你们骗得团团转，你日后是不是应该多尽尽人事才对？——不，我错了。我想大概你也没有什么日后了。”

　　“……”

　　“你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意外呢。”赤司微笑：“凉太有时候，并不像你们表面上看到的天真愚蠢。这一次，你们的疏漏，便是小看了他……而我赤司征十郎，还有真太郎，敦，大辉，哲也，这一次，也只不过是凉太的陪衬而已。”

　　“呜哇，小赤司突然这么说的话……感觉好羞涩啊！~”黄濑捂着脸颊，在原地吵吵嚷嚷：“……最喜欢小赤司了！~”

　　“……好了，大辉，麻烦你把他们送回牢里去吧。”

　　渡部向阳挣扎着抽动了一下手指，他弓起背，麻药的效果很强，他用尽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要完全趴下。然后，他勉强从牙缝中迸出了三个字：“……为、什——么……”

　　赤司当然知道他询问的是什么。

　　渡部向阳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收到黄濑消息的以后，并不是在第一时间就将厨娘小秋控制住，而是任由事态的发展，任由渡部向阳逃狱，甚至制造了不小的骚乱……直到现在，才出面，将事件完整解决。
　　——如果只是想要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在第一次抓到他之后，赤司完全可以用各种手段让他开口。

　　“倘使我说，是为了让一贯平静稳定的赤司本家，接受到一些经验教训，使得管理制度更加严苛；或者是说，为了让我的家将们学会团结，可以在日后，配合得更为默契……恐怕，也算是不错的解释吧？”

　　赤司勾起唇角。

　　一双异色的眼眸中，从开始就一直流露出来的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已经具有了实体，要深深地刺进渡部向阳的眼睛、心脏和脑海里：

　　“可惜……现在，我只想告诉你真正的实情……”

　　渡部向阳有些费力地仰着头，看着赤司俯身下来。

　　赤司的语气轻柔而悠长，却在一瞬间，让渡部向阳的血液燃烧殆尽，让灵魂被撕裂分割：

　　“……我们只是太无聊了，仅此而已。”

　　“我们已经站在顶峰，向下俯瞰着整个世界。漫长的生命里，一只会逗趣的蛐蛐儿或许能聊解数秒的乏闷。而你所存在的意义……恐怕就是这样了……”

　　渡部向阳刹那间颓然地低下头，面色灰败，宛若纸白。

　　赤司微微一笑，他直起身，看着青峰走过来，将人轻易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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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谓阴谋？

　　何谓阳谋？

　　阴谋阳谋只是当权者们彼此对立，又不愿意撕破脸皮的产物，更是手握实权的双方或者多方相互牵制、相互试探，所衍生出来的一个情1趣游戏罢了。

　　若是对付一个普通人，又哪里需要用到阴谋阳谋？

　　——实力和权位就放在那里。

　　生死，不过是上位者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极其简单，而又极其残酷。

　　赤、黄、绿、青、黑、紫，是为奇迹。

　　奇迹的脚下，所踏所踩，皆是巅峰。

　　……整个世界，从来不属于弱者。甚至于这些阴谋诡计，都不屑降临于弱者的身心。

　　不甘心吗？

　　不甘心吧……

　　——那就带着这样的极度不甘，仰望着着我们，看我们站在你穷尽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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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多年，渡部向阳在一次混乱中最终逃离了赤司本家，他在不同家族统治的多个地区不断流亡，最终成为了入江本家的一位籍籍无名的马夫。

　　又是许多年之后，渡部向阳在一个偶然的清晨，竟然与来到入江本家拜访的赤司，再一次打了一个照面。

　　多年来一直被这一次掳人事件所影响的渡部向阳，看见赤司后，不免哑然无语，战战兢兢。而赤司却是对他点头微笑，并且还与入江家主说笑了两句，夸奖了渡部向阳养的马匹十分肥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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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司离开后，思虑良久的渡部向阳终于哑然失笑。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可悲，也终于明白了多年前，赤司眼中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代表了什么。

　　这些年以来，他孜孜不倦地诉求、逃避、思考，甚至于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而终于平静下来的生活，还因为与赤司的一次相对，重新变得惊惶不安。

　　而赤司呢？

　　——却早已将他的姓名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