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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签无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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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出租车,他疾步走在人行道上,绿荫庇护下阳光被过滤成了泻下来的无数金色光点,这排树木很高大,枝叶茂盛躯干粗壮,沿着这条大街一直通向远方,在远端一个拐角折向左边,模糊成了另一种景致。这条街道充满灵气,厚重又不乏现代感,总觉与自己曾到过的某城某街格局很像,可又不尽相同,这种感觉无数次重复在他脑际,就像直觉到某人与某人很相似,可熟稔后便知道其实根本不一样。他停了下来,点上了一支香烟,站在人行道边沿通体白色的护栏前,这护栏一直向前延伸着,隔离着行人和车道。
两旁的高楼透着贵气、时尚、和质感。规划很整齐。横直、竖立的各种商业LOGO,在不同颜色识别中凸显着这厢的档次和规格,记忆深处最应该目睹到的那些厚重斑驳飞檐斗拱早已不复存在,你很难再找到那些雕梁画栋的历史感和屋顶上方伫排着的那五脊六兽的守望感;‘青春快要终结了,而我却还在这里’他用手点数着护栏上方的曲面数量,像拨动着琴弦一样,一步步朝市区方向走去。直到被一只干净美观的垃圾筒挡住了去路。他将烟蒂轻轻在筒体上方金属盘里揉灭,丢进下面入口,目光投向了远端。
街上飞来了一辆张狂的豪车,速度极快炫耀着车技,边上出租司机嘴里骂骂咧咧宣泄着情绪,绿橙车身顶上那电子显示屏里,滚动刷新着即时广告。一位傲娇着头颅,手牵着小狗的美女一身靓装,高跟纤细从眼前路过,回头打量的男人一脸暧昧,同行的女人醋意大发朝她怒目提醒。浩荡的车流来回穿插,车轮滚滚抢行着绿灯。交警的身影隐约可现,在烈日下像一尊守护之神。这幕场景令他露齿笑了笑,觉得世界一直很美好,只是自己处在低谷之中。
这时,两名外籍背包客走到他跟前,拿出一张地图,用生硬的汉语问道‘您好,请问市博物馆怎么走?’问路男个子瘦高,头发蓬乱,眼睛大而深邃,是名青年,他用一双大手比划道,指着地图中那位置问道。边上女伴也很着急,情急下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满头金发被平整伏贴着头皮朝后梳理着,衬托的她头脸愈加小巧。
‘你们问的是市博物馆?’他转过身。打量了对方后回答道,用标准的英语。对方对视了一眼,收起了地图,一脸兴奋:‘你会英语?’对方表情很惊讶。
‘是的,这有什么奇怪的?’他觉得这话问的新鲜。
‘我们想去博物馆看看,刚在下班前我们想完成这个计划?’那女子跨前一步说道。他的同伴将双肩包背带往上提了提。那背包看起来很沉,与背部完美贴合着。
‘你们来自何方?准备在这里呆多久?’他看看时间问对方。
‘请问您叫什么?认识您很高心?’那女孩眼中荡漾着笑问道,她和男伴穿着情侣装户外冲锋衣,橙黄明蓝下两人显得很养眼,一大一小两双脚上,也都蹬着同样品牌图纹徒步鞋。
‘叫我金先生好了,我也很高心?’金文远惦记着去见董老师,可又不得不回答她的提问,他脸型消瘦,戴着窄边眼镜,文质彬彬儒气十足。
‘我叫玛丽,他是汤普森,我们来自纽约,趁着假期来东方游玩,这里不是第一站,也不是最后一站,今天遇到你很高心,这是我们这些天来问路时唯一碰到用用语回答我们的人,我想我们会完成计划的?’玛丽摊开双手,表情丰富的比划着,强调着。
‘你们此行来对了,古老的丝绸之路曾经过这里,所以想要找寻的东西,都湮灭成了历史和淡淡的影子,并且要印证这一切,博物馆的确是不错的选择,祝你们好运?’金先生祝福了对方,又贴心负责的指了路,画了路线图给对方。望着这对远足异国恋人离去,他也转身离开。朝反方向走去,他步履匆匆行到一间银行边上,拐进一条小径,快步穿过这条不尽时光感的巷子。里面越走越宽阔,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前行,一间单开门小理发店旁,两位白发老人静坐在马扎上,眼神随路人身影而转动,迟疑间流露出时过境迁的眷恋感,有个老人手臂像枯木般裸露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荡一荡的。不远处一家临街防盗栏后玻璃窗内传出琵琶鸣奏声,节律如狂风暴雨般,似在诉说,又似在咏叹,很像一首名曲?又一点都不像?,透着悠远和空灵。他驻足随着音乐前行,又折过一个路口,他被楼上滴下来的空调水滴到了头上,他抬头朝上望了望,一片片笼形阳台外晾晒着衣服,封闭铁栅栏上摆放的花盆呈现出一种绿意和凌乱的美,有家窗户上还贴着一颗大红喜字。他伸出舌头,朝约定一处楼宇走去,那里有人正等着他,今天,他将去替他求一道签。
闪身进了一处老式楼道口,他摸出手机查对下了地址,猫头晃了进去,里面水泥台阶有些残缺斑驳,过道里推放的杂物发出一阵阵霉味,他手抚着老旧的扶手,怀疑这楼的年龄与自己父辈一样年长。四楼过道拐角,一只黑猫俯卧在楼梯上,双眼紧闭在上面小憩。他拿起了手避免惊扰到它,绕过它继续向上走去,到了六楼门厅前,他停了下来,叩开了一扇门。
门打开了,里面闪出一位男人,五十多岁光景,理着平头,满眼红光,带着一副石头镜,黑洞洞镜片浑圆,他上身那件丝绸复古衬衫也很打眼,看见这副尊荣,他楞了一愣,想起了二十世纪初上海滩那些帮会老大,也豁然回忆起了自己的三叔公。
‘请问,无明老师在吗?’金先生问道。对方侧过身子说‘正是本人,叫我董瞎子就行?’将他让进了屋。通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他被带到一间不大的客厅,里面空间很局促,看样子简单装修过,墙上挂的,地上摆放的,桌上码摞的很多古朴器物都远离了这个年代,一副纯真年代的即视感,好在日用家电一应俱全,对面墙壁上还安装着一个壁挂空调,那张桌子定是老物件,上面摆放着一台播放机,轻声传出《大悲咒》慰藉之音。
屋里淡淡飘荡着一股松香味儿,这种味道在寺院庙堂间见闻过多,金先生吸了吸鼻子,打量了一圈屋子,透过另一扇门,发现一名孩童正在床上玩弄着一堆积木,满床上花花绿绿,地上也散落了一些,那孩子见有人进来,回过头望了他一眼,眼睛很大,清澈如水,头发卷曲着。他冲孩子做了个鬼脸,便被董老师招呼到了一张沙发上。屋里高挂着那盘盘香,螺旋形燃烧着,透着出世意味。人这一生不也是螺旋上升的,看来与佛家理念不谋而合。董老师张罗着倒茶,递给了他。接过久违的三泡台茶杯,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眼睛又本能的打量起这小巧的客厅来。
‘金先生想问什么?请讲?’董老师随手轻轻带上了那边的门,坐过来问道。
‘我最近老是做噩梦,我担心目前的状况会让我无法应对?’金先生端起了茶杯,用手驱赶了一只嗡嗡飞舞的苍蝇。
‘您来这里多久了,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一年多了,我是南方人,口音永远不会撒谎,老师好耳力?’金先生说道。
‘那您今天是想。。。?’对方拉长着语气问道,一只手捏数着一串佛珠。
‘求一道签,听说你这这里的签很灵?’金先生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钱,他压到了桌上,往前一推。
‘您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对方问道。
‘拜佛就是拜己、求签就是求安心,我今天来,是替朋友求签?’金先生说道,他轻轻打开那个三炮台茶盖,刮了一下杯沿,发出轻轻一声悦响,董老师漠然审视着他,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他的耳翼却动了动。
‘你朋友?’董老师略感意外。
金先生也不说话,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条打开,递到他手上。‘这是他的生辰八字,开始吧?’董老师接过纸条,无法看见上面的字,轻轻放在桌子上,合手轻道:‘我的眼睛十几年前就坏掉了,什么都看不见?’客人脸色微变,他读出了纸条上的生辰八字,董老师听后,拿出了签筒,引导金先生到了一张供桌前,让他跪在一个软垫上,开始摇动签筒,哗啦哗啦了半天,一支签跳了出来,董老师这时像变了个人似的,面相端严,动作稳重,拿过用手虔诚的自上而下摸了摸说:‘这签上说,魔梦如消机缘添,东西差异无妄天,凶险各半福各半,还有一半看不穿?’
‘老师,照这签意,是凶是吉呢,我很想知道?’金先生问道。
‘有一种签叫无解签,只随时间破疑,断然不可妄解,人生很多时,便是这种局面?’
董老师点拨道。金先生闻听,不再追问,他起了身,左手一直握成拳状。问道‘我这里攥着的什么?’他想试探下对方的道行和眼力,嘴角暗暗抿出狡黠的笑来。
‘叔叔,我来猜好不好?’随着一声稚嫩童音,一个小孩绕行到了他正前方,抬起头望着他。他一看真是玩积木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董思慧?’男孩利索的答道。
‘好的,你猜吧,猜出来叔叔有奖?’他将左手在孩子面门一绕,高高握拳举在空中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