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唐旧梦之一世飘摇》囹小末

25、待踏马蹄清月夜

　　“公子，在落马处拾到了这个，怕是周姑娘遗下的吧。”
　　这日，小六子在整理物什时，发现了那日拾到的簪子。
　　便将一枚做工精细的银簪置于李从嘉的案上。
　　“嗯？”李从嘉执起银簪细细察看，轻轻嗅来，上面还残留着她云鬓间淡淡的清香。
　　“公子可要亲自送还给周姑娘？”小六子狡黠一笑，
　　自从钟灵峰祈福回来，这二人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别扭敌对了，时不时的一起吟诗作赋，相约着出去。沾李从嘉的光，小六子也可以时不时的见到春香，名正言顺地和她在一起了。
　　“不，等晚些时候你从我这儿取了图纸送去翠玉轩，叫最好的工匠照着再造一支。”李从嘉微微一笑，这一支，我便擅自做主扣下了。
　　“公子对周姑娘可真是上心。”小六子调笑道。

　　听雨轩中。
　　“小姐，这几日怎不见那送花人来了？”春香摆弄着空瓶，择了些新鲜百合放了进去。
　　“我怎个知道？”周娥皇手执白娟，正聚精会神地绣着梅花。
　　“对了，小姐，我刚刚听外面传进来的消息说，前几日，咱们南唐的军队夺回了柳州城，雀氏退兵，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准备着迎接将士们凯旋归来呢！”春香乐呵呵地说道。
　　“嗯？”周娥皇一怔，放慢下手中的动作，细细听着。
　　“听说这次，大公子立了大功，智取柳州城，民间的百姓正编了歌谣，四处传唱呢！”
　　“嗯。”周娥皇微微一笑，她突然想起那节丝竹里的小像，粉面含春。“那可有消息说他们几时归来？”
　　“大约就在这几日了吧，听宫里的姑子说，皇上龙颜大悦，正准备着好好犒赏将士们。”
　　“这样...”
　　“小姐莫不是在挂念弘翼公子？”春香调皮一笑，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那从嘉公子该多可怜啊~”
　　“就你知道的多。”周娥皇小脸一红，佯装生气的嗔怪道。
　　“我的好小姐，跟了你这么久，我还瞧不出你的心思来？”
　　“那你倒是和我说说，我的心思是什么？”周娥皇将手中的活计一听，撑着脑袋好笑地望着春香。
　　“弘翼公子和从嘉公子，一个骁勇善战，一个风流倜傥，都是这天底下绝绝的出色男子，”春香微微一笑，“这二人性情迥异，却一般善良。”
　　“嗯，你观察的倒是挺仔细的。”
　　“从前老姑姑给我说，这感情中的事情，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这身处漩涡中心的人儿啊，越是想要挣扎着出来，便越是陷得深了去。”
　　“春香觉着，倘若小姐拿定了主意，便径直走下去就好，倘若是真心待小姐的人，是怎样都不会变的。”
　　“嗯...”周娥皇微微有些出神。
　　“从嘉公子对小姐的好，春香都瞧在眼里，公子对小姐很上心。”
　　“那弘翼公子，春香瞧着总觉得有些看不透，总感觉他在隐忍着什么，不像从嘉公子那么清澈，但是二人都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
　　“小姐，你难道就不好奇这日日送花的是何人？”
　　“那有什么好奇的。”周娥皇浅浅一笑，“难道你晓得那人的身份？”
　　“小姐好生糊涂，”春香扁扁嘴，“那日我清晨起的早，便偷偷躲在门口等着那送花人来，小姐你猜猜我看见了谁？”
　　“谁啊？”周娥皇重新拿起绣了一半的梅花，继续手上的活计。
　　“原来这日日来送花的是那清泠宫的青儿姐姐。”
　　“青儿？”周娥皇手上动作一顿，不小心刺破了手指，殷红的血染上了白娟，正好落在了梅枝上，她不动神色地擦去血迹。
　　“是啊，”春香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这想必也是弘翼公子临走前嘱咐的吧。”
　　“所以那日出征，弘翼公子他并不是刻意瞒着小姐的，想必公子他有着自己的打算，是怕小姐难过吧。”
　　“嗯...”周娥皇的眼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所以小姐千万不要怪弘翼公子，”春香喃喃道。“小姐可还记得有一日问我这宫中有何人擅长洞箫？”
　　“是有这回事，”
　　“春香前几日听藏经阁的姑姑说，原来这龙凤箫中的凤箫并未随元纯夫人下葬，而是被弘翼公子珍藏了起来。”春香摆弄着百合枝，细细修剪。并未注意到周娥皇小脸上的动容。
　　“弘翼公子长年征战在外，这清泠宫便长年空着，只住着些云纯夫人时期的旧人，只有他回来时才有了些热闹。”
　　“......”
　　“弘翼公子也不愿另立居所，始终居住在清泠宫边的茶山小筑里，原来这弘翼公子也吹得一曲好洞箫，清泠宫里的姑姑说，弘翼公子的乐音出神入化。时常在夜里对月独奏。”
　　“嗯。”周娥皇沉沉应了一声，望着手中的红梅出神。
　　“小姐？”春香伸出手在周娥皇的眼前晃了晃，
　　“嗯，没事，对了春香，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要出去一下，”周娥皇放下手中的刺绣，伸手轻抚云鬓，匆匆出了门去。
　　春香回过神来时，周娥皇已下了楼，她替周娥皇整理着桌上的杂物，突然瞧见一个还未完工的香囊，上面仔细绣着两只白鹭遨游云水间，好不逍遥自在。

　　待到无人时，周娥皇终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默默垂泪。她坐在未央池边初遇他时的小石景上，望着万顷碧波发呆。
　　一直以来，竟是自己会错了意。
　　她想起他冰冷中压抑着炽热火焰的墨色墨子，她想起他有力的臂膀和周身冷冽孤独的气息，她想起那些夜里与自己琴瑟和鸣的幽幽箫声，她想起他偶然的温柔和眼中淡淡的落寞，她想起他望向她时玩味的笑容...
　　.....
　　如此种种，历历在目。突然，好想你。
　　而自己，却忽略了这一切，自己只顾着不加甄别地满心欢喜的扑向李从嘉，将他当做真正的知己，当做那个夜夜与自己琴箫和鸣的人。将自己所有的柔情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却对他紧锁心门，不言不语。

　　其实她并非不好奇那个日日送花人的身份，并非不好奇那个夜夜与自己以乐传情的人是谁，她一直在心底默认了这一切都是李从嘉所为，她突然想起那日在华胥殿内瞧见的香、艳场景，那么自己对于李从嘉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她只觉得胸中似压着千斤重担，情绪突然袭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华胥殿内。
　　“小六子，你且将这图纸送去翠玉轩吧。”李从嘉满意地看着画作上夺目的金簪。“叫那工匠取了上好的材料来打造。”
　　“公子的丹青真是绝世无双。”小六子小心地接过来，“做好直接给周姑娘送去吗？”
　　“不，我亲自送给她。”李从嘉微微一笑，眼中柔情无限。
　　她戴这支钗，一定很美。
　　待小六子走后，他拿出那支银簪把玩，想起那日里她的音容笑貌，他满足地微笑，暖刹了一斛春光。不知她此时在做些什么？

　　瑶华殿。
　　钟如画斜倚着绣榻，命菱奴替她轻轻按压太阳穴。
　　“哎。”
　　“娘娘这是怎么了？”菱奴机敏一笑，“不知奴婢可否替娘娘分忧？”
　　“嗯...”钟如画满意地睁开眼睛赞许地瞥了她一眼，
　　“娘娘可是因弘翼公子凯旋之事烦忧？”
　　“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娘娘不如借这个机会，将从嘉公子和周姑娘的亲事定下了吧。”菱奴微笑道。
　　“嗯。”钟如画点点头。
　　“乘着胜利的喜气，操办一场盛世婚礼，想必也是娘娘和天下人所愿。”
　　“想得周到。”
　　“娘娘过奖了。”菱奴喃喃道，“娘娘日夜为公子筹划操劳，这鬓间都染了些霜雪了。”
　　“如果，能争取到周家做靠山，应当会轻松不少吧。”
　　钟如画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

　　在一旁做事的黄保仪听见这段对话一愣，一阵难耐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屏住呼吸倾听。

　　“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你过几日准备些上好的礼物，亲自送到周家去。再择些精致的首饰给周姑娘送去，”
　　“娘娘想的周到。”
　　“娥皇这孩子，我看着很喜欢，她聪慧伶俐，以后会是从嘉的贤内助。”
　　“娘娘英明。”
　　“只是她天性纯良，怕是心太软，做不了手起刀落的残忍事情，就怕遭人惦记。这孩子没有一点心机，倒真是让人担忧。”
　　“这也要一点点的学才好，”菱奴微笑道，“这深宫之中哪一个女子不是这般走过的？”
　　“就属你机灵。”钟如画笑道。
　　“......”

　　“保仪？”钟如画的声音传来。黄保仪一愣。
　　“娘娘。”她赶忙进殿跪拜请安。
　　“来，”钟如画向她轻轻招手，让她上前来。凑在她耳边几句轻语，微微一笑。
　　“明白了吗？”
　　“娘娘放心，保仪一定不辜负娘娘的期望。”黄保仪轻答道，既然都是为所求，如果钟如画肯信守承诺，她也愿意替她做事，做个顺水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