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破局 ...
-
石桌上的棋局陷入了僵局。
白子与黑子各占半边天下，局势皆为易守难攻，只看谁愿意自损八百以期形成破局之初始。
“秦施主，”了虚垂着眉对秦亦澜作了个揖，“莫要再犹豫下去，贪恋一时会造成一世的苦果。再大的执念的禁锢也抵不了他同出一源的怨气融合的速度，最迟明天他就会开始飞快的吞噬这块阴地上这几年来所累积起来的怨气，同时同化怨气中的记忆。”
不破而不立。
秦亦澜抿着唇，视线却久久的追随着方才离去的青年穿着黑衣的背影，高大而稳重，却渐渐地与他脑海中温暖的穿着红袄的孩子的背影重合在了一起，他们的背影就这样一起慢慢远离，最终消失在了转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被领子所掩盖住的淡红色的痕迹，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温暖似的，他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乘着阿洲记忆混乱的时候用怨气引诱他来……？可是他实在是等的太久了，久到宅子的怨气渐渐将他的柔软与温润一点点磨去，在暗地里磨出了尖锐的棱角，早早的刺穿了他平静的皮囊。
他收回发散的视线，再次落在棋盘上，白色的雾气渐渐侵袭过来，蒙住了他的双眼。
与此同时，同样的雾气也包裹住了秦亦洲。
耳边簌簌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眼前模糊的影像也渐渐具体起来，变成一个宅院前的空地，可以看出这时的宅院尚还未显歹势，还未变成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
大雨滂沱，天空昏暗，雨线不断打落下来，像是在人世间上演了一场无声的木偶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地面被暴晒之后骤然淋雨的怪味。
两个身影在屋檐下头躲雨，年长些许的少年抖开自己披着的黑色大髦紧紧将年幼的男孩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怀抱中，男孩将冻得冰冰的脸贴在少年并不宽广的胸膛之上，漂亮的凤眼开心的眯了起来。
滴答，滴答。
雨线从屋檐断断续续的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由雨水所组成的雨幕，将雨帘中与雨帘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哥！”，男孩努力从少年怀中探出头来，清脆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了雨中的一派宁静，“好无聊啊哥，你知道爹爹他们刚刚在那里做什么吗，好热闹的样子~”
少年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手感超棒的头，温柔的回道，“爹在祭祀，祭祀先祖，就是阿洲的祖父祖母等等。”
男孩睁着眼想了想，“唔，就是那些飘着的白色透明的像雾一样的人么？他们总是在宅子里飘来飘去的，好像迷路了一样。”
少年摸着男孩头的手顿了顿，小声吓他，“阿洲千万别去靠近那些东西，小心他们将你抓走了哦。”
“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他们找你一起玩，他们一个人飘着太寂寞了。”
“哦~”男孩面上煞有其事的乖巧点头，心里却想，哥哥又在吓我啦，那些人根本就碰不到我，怎么抓走我呦……算了，还是不要戳穿他吧。
两人躲了一会雨，看屋檐上还在滴滴答答不停，心里渐生无趣之意。
男孩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拉了拉少年的袖子，“哥，雨还停不了，我们来玩躲猫猫怎么样？……这次哥哥当鬼，我来捉你！”
见他微笑点了点头，男孩欢呼着背过身去，对着柱子遮住眼睛，“哥，我开始数咯，你快去躲好……1……2……3……4……”
少年沿着回廊小跑跑远了，他用袖子稍稍挡着雨，穿过小竹林，穿过假山群，心里想着藏身的好地方，慌不择路的越走越深。
衣衫渐湿，忽然，他发现自己原来无意间走到了祠堂前。
祠堂里祭祀的人好像都走光了，只留下朦胧细雨之中孤零零的立在雾气中的祠堂，少年慢慢靠近，昏暗的烛光透过半开的门洒落在地面上，他可以清晰地在这束光线照耀下看见密密的雨丝在光所笼罩的区域里交叉着纷乱着。
祠堂里并没有人，昏昏暗暗的，只有正中央供桌上摆着三根蜡烛仍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因为在这个祠堂之中的格局里，除了靠墙的摆着许许多多牌位的主供桌，仍有几个大供桌将主供桌半围起来，次供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牺牲。
少年就低着头匍匐着凭着自己瘦小年幼的身体爬到了最里头主供桌底下，抱着腿，蜷缩成一个婴儿的状态。
其实钻进来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后悔了，这里逼仄的令人难受，同时又暗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就在他放开手打算原路爬出去的时候，却听见门口有声响——有人走了进来！
是谁？
他下意识地便悄悄的缩了回去，安静的重新蜷好。
那人上了一炷香，就站着不动了。
他从黑暗的供桌下面看见那人的黑靴以及暗青色长衫的下摆，他可能猜到了些许，他想，这也许是他的父亲。
一阵安静之后，那人开始对着他头顶上的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喃喃念着什么，大略是记录家族史的祖本，声音虽小，但在一派安静的祠堂里仍是勉强听得真切的。
前面一段话大略是在歌颂家族事迹，颂扬家族历史悠久之类的，后面的却渐渐往他从未听闻的方向走去。
“……秦府搬迁之后，将祖坟迁到了这里一片阴地之上，虽是祖上所言之风水宝地，实之阴地之上易生鬼事，这片阴地就像是一个不止歇的聚阴盆，怨气被聚集在这里，滋养祖坟，同时迷雾横生，终日阴森。先人取物置于阴地中心，以期聚阴气于怨眼一点来减弱其影响，却不想多年怨气所集，成了鬼巽，因阴气过重，渐成了气候，每过一甲子便投身人胎……生作的婴胎由于是怨气化身，一身戾气，克父克母，乃是天生无心无情的怪物！……这股怨气成了精，成了魔，不除，便是人间大患……要破此局，须得找出鬼胎，将其囚禁于宅中，以同族庶兄弟鲜血浸泡的锁链捆绑，布七星八卦大阵，锁其怨气……然后，以三千业火灼烧至成灰烬，方能化解，望各代族长慎行。
至今已近一甲子，依族谱所言，鬼胎将会出现在亦字辈之中！”
他紧紧捂住嘴，将那声惊叫咽回喉中。
他从黑暗中望过去，在错觉之中，透过雨水土腥仿佛能够闻到那人身上浓浓的血腥味。
“鬼胎生即为人形，如何辨别鬼胎所成之人……及冠之后耳边会出现一个太极八卦阵，象征阴阳相生，轮回不息……还有便是，因为怨气所生，是以生而便可看见冤魂……”
……生而便可看见冤魂！
这句话竟像是在他的耳边轰鸣的雷声一般，他连将堵在嘴间的右手被咬的血肉模糊也不自知，阴暗逼仄的供桌仿佛要将他瘦小的身躯挤压变形。
那人脚步声早已远去，他浑浑噩噩的从供桌底下匍匐出来，三步一晃的走出了阴暗的祠堂……
原来屋外的雨已渐渐停了，厚厚的云层从中间破碎开来，宛如一面破碎已久的镜子，从那一丝丝的缝隙之中可以窥见温暖的阳光的一角。
远处好似传来呼唤他的声音，这清脆的声音渐渐近了，近了。
这不知为何让他想起多年以前从姨娘手中抱过那个小小的婴孩，小心翼翼，看着襁褓之中他皱巴巴的脸，心中升起无法描述的柔软。
一如如今，小小的身影扑到他的怀中，仰着小太阳般温暖的笑脸，又哪里有一分鬼的阴霾？
“哥！哈哈，我抓到你啦！……哥哥，你输啦，要请我吃糖人的！……”
他闭着眼紧紧抱着怀中小小的温暖，像是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尚还稚气的脸上被迫沾上了成熟，却也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坚定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破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