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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宿客 ...

  •   秦亦洲看着井中倒影耳边那半个太极,他用手指轻轻擦过那个图案。
      那个图案并不能擦掉,像是一个胎记一样映在他的耳边。

      原本微凉的朝阳被片片云朵所遮挡,天地像是在这瞬间渐渐暗了下来。
      秦亦洲的周围又慢慢围上来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雾中仿佛一切都变得不够真切,雾里好似夹杂着一丝异味,自回到这个宅院之后似乎总是时不时的闻到这股味道,但是他又无法准确的辨别出这是什么味道,只知道他曾经对这个味道印象深刻。
      秦亦洲离开那口井,穿过诡异的雾气,走向这个小宅子的主屋,主屋的门破旧极了,轻轻一推便是“咯吱——”一声,刺耳的仿佛一个尖叫,屋里头灰尘遍地,满天蛛网,给人一种很久无人光顾的感觉。
      屋子小小的,只摆了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以及一个不大摆着一两支毛笔的书案。
      透过梳妆台上的铜镜,可以模糊的看见他站在屋子正中昏黄的黑色身影。
      他鬼使神差的打开书案的左边第一个抽屉,发现抽屉中压了一本没有封皮的书。
      打开那本破旧的书,随手翻了翻,书上似乎写满了字,字迹清秀,是女子喜写的小楷。
      在翻动的过程中,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掉了出来,秦亦洲蹲下来捡起了它,原来是一张薄薄的相片,这个相片边角已经卷起泛了黄,可见年代也是蛮久远的,他在想,这照片上的人可能就是这个小宅子的主人。
      再定睛去看这个相片,相片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大红色牡丹花纹的收身旗袍坐在椅子上,背景是一幅水墨花鸟画,这个女子长得貌美,芙蓉面轻轻低着,秀美的眉眼温柔的垂着,一只柔荑抿了抿耳边的碎发。
      秦亦洲从自己模糊的记忆海中寻找这个女子的影像,影像渐渐清晰起来。

      “阿洲,这是你八姨娘,叫八姨娘,乖。”
      一只手将他撇过去的头轻轻正回来,对着他面前那个穿着一身红旗袍的温婉女子。
      他从哥哥温柔的话语中听出了强硬,这才不情不愿的噘着嘴,含糊的唤了她一声,“……八姨娘。”
      女子却没有在意他的委曲求全,而是微微弯下身来用那双温柔的丹凤眼平视着他,话语中带笑,“你好,小阿洲,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她说着,将手中一个小巧精致的如意锁挂在他的脖子上,如意锁下荡着一个小小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的“叮铃”一声。
      他浓密秀气的眉毛也颤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摸着他的头陪在他身边的哥哥,歪了歪头仰着对那姨娘轻声道:“谢谢八姨娘。”
      女人眼睛弯成了月牙,涂着豆蔻的手轻轻蹭过他肉肉的脸颊,带着一股他所陌生的香气。
      不知为何,她手指间的温暖让他莫名想到了从出生便未曾见过的娘亲。
      在他有限的关于她的记忆里,满目几乎都是她那大红大红的旗袍和她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睛。

      从回忆中走出来,再翻开这一本无名书,他细细的阅读起来,眼中是那清秀的小楷,灵魂却仿佛已经入了那字里行间。

      “正月十九,这几天千思百索,仍是决定将一些事记录在这里,这些事断断续续,模糊的走向却是一个让我所震惊的方向,我宁愿希望是自己思虑过重。
      我本出身戏子,像所有自己曾演过的话本里所写的那样,我遇上了风流多情的老爷,一头栽进在他的温柔之中,只想为他一个人唱一生的戏。
      老爷履行了他的承诺,将我抬进了秦府。
      然而,这个身处僻静之地的大宅门却并不是像它看上去的那般平静,表面的平静仅仅似是在掩盖湖底的污泥。
      ……
      我结识了府中的大少爷与三少爷,大少爷亦澜是一个眼神温柔的小少年,但我总是觉得他的眼里仿佛藏了太多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生母早逝,老爷对于他的过于忽视,而且他毕竟身为这个家的长房长孙,一出生便责任压身,逃脱不得,于是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么一副沉默忧郁的模样。还好,他与三少爷的感情似是极好的,三少爷阿洲年纪尚幼,他娘亲在生他的时候便撒手人寰,这两个孤零零的孩子遇到了一起,感情反而要比同胞兄弟还要亲得多,阿洲被亦澜宠得顽劣叛逆之心未改,整日里鬼点子奇多,跳跳脱脱的,也许对于封闭的亦澜来说也是不可代替的难言的温暖吧。
      ……
      正月三十,这几年来,也许是时光渐渐拉开了我与老爷之间的距离,我总是觉得他像是换了一个人那般,陌生的可怕。
      老爷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祭祀,也不只是错觉还是什么,宅子里的氛围在这几年间变得诡异之极。
      族里部分的嫡子庶子以奇怪的速度少了下去,虽说是打着出外进学的旗号,但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近日我在枫树林里练声时总是看见陌生的身影出没在那里,待到要细看却又不见了踪影。
      入府许多年,我也早已发现府中极为不正常的封/建的氛围,按道理来说府外已是一片新气象,众多人打着民/主、科学的名号,来努力肃清封/建思想,也不知是不是位置太过僻静的缘故,宅院里仍是封闭一样,穿着长衫,扎着长辫。
      ……
      二月廿一,我既已决定尽我之力去调查这些事,便开始了行动,我首先一个一个的去询问府里资历较老的仆人,但大部分的老仆却是保持缄默,只口不谈,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劝我不要再去深入自己的疑问,会遭到报应的云云,再多的却也不再说了。
      ……
      二月廿四,亦澜求我帮他一起送阿洲出去上海念书,说是要让他完成自己的梦想,但我觉得他的眼睛并不是这般告诉我的,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可能知道一些我所想要知道的东西,我欲问他,口边的话语却被他眼中浓重的泪水所止住了,最终我并未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将他的头倚在自己的肩膀上,像一个真正的娘亲那样搂住他瘦弱的肩膀。
      ……
      四月三十,我想我可能触碰到了一些东西,我鼓起勇气将老爷约到了我的宅里,我希望能与他仔细谈谈,希望他还未被那个东西蒙蔽了双眼,也或许我是希望他还能念着几分多年以前的旧情……
      我宁愿我之所想都是错的。
      阿鸢笔书。”

      那位八姨娘的闺名是阿鸢,小楷也便断在了这里,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秦亦洲将书搁回了原位,脑中的线索断断续续,连不到一起,造成仍是茫茫然然的现状。
      他慢慢地思索着,走出了这个废弃了许久的宅院。

      一个影子从他的视线眼角一闪而过,他顺势看去,又是那只白猫,扬着头高傲的看了他一眼。
      原来思索间他已经不知不觉走了好远,他跟着那只白猫慢悠悠的步伐走在鹅卵石小路上,一路走近后院的湖泊,远远可以望见亭子里似乎有人影。

      仍穿着青衣的秦亦澜坐在亭中石凳上,他旁边是一个陌生脸的少年,看着十分的稚气,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与棋盘,四周仍有清清淡淡的茶香,昭示着这两人之前可能是在品茗与博弈。
      那只白猫一进了亭子便漂亮的一跃,跳上了那个少年的膝盖,乖巧的盘在那儿享受着少年时不时的抚摸。
      秦亦澜看见他来了,先是一笑:“阿洲,你来啦,先坐下吧,我再与你介绍。”
      “大师,这是我常与你说的弟弟秦亦洲,”他又一指那端坐着的少年,道,“阿洲,这是借宿在宅子里的了虚大师。”
      那小少年古井无波的合掌对他作了个揖,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施主,久违了。”
      他也回了一个招呼,再去仔细打量他。

      那小和尚生着一张极为精致美丽无法描摹的脸,就算是头上无发也丝毫不损半分,与他的身份极为不符,他虽说看起来年岁不大,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透过浓密的睫毛望过来的时候却能让最为稳重的人也不禁打了个寒战,只因为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里七情六欲不生,乍一眼看去那眼神却像是只有沧桑的行将木就的老者才有。
      若是被他静静看上一眼,像是浸透在七尺寒冰之中,满腔乱转的心思也仿佛在那一瞬尽数被看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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