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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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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向北住枫丹阁308,听名字是个十分阔气的独栋小楼。然而年久失修的缘故,小楼入口只有两个斑驳的字,枫和阁。
宿舍楼上的师姐经常把湿衣服晾在阳台外面,成了308的专属乌云,老远就看到308的露台滴滴答答。加上陈清不喜欢308的名字,于是宿舍门板贴着三个字——水帘洞。
第一次宿管来收电费,转悠了一圈都没看见308寝的门儿在哪。同学们的创造力日新月异,代代更迭,把大门刷成石灰色和墙面浑然一体也是常见的事。
宿管:“308!开门,收电费!”
陈清伸手去勾门。
宿管:“你们是不是私接了电器?”
陈清:“没有。”
陈清在后背比了个手势,钱向北连忙把电饭锅往床底下一踢。
宿管:“什么声音?是不是电饭锅?”
陈清:“我们电费都要交不起了,哪儿有钱买电饭锅。”
宿管:“让开,我要进去检查。”
陈清拦住她:“耗子,是耗子。”
宿管:“让开。”
宿管刚进来,钱向北就把宿舍灯关了。
钱向北:“呀,断电了。”
宿管:“整的跟盘丝洞一样。”
她摸黑走了两步,啪得打开手电筒。
老手,钱向北心想。
赵晓南在戴耳机听歌看书,突然一下子失去光明,扭头,宿管的手电筒正对着她。
钱向北在身后上蹿下跳。
赵晓南窜起来,双脚跺地,光线chua地一下照在地上。
突然,陈清从后面勒着宿管的脖子一通猛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老鼠!!”
钱向北来回奔跑,边跑边跺地:“有老鼠有老鼠……”
宿管手里的手电筒,摇摆得像Disco。
赵晓南心想,高,实在是高。
宿管(两眼翻白):“要死了要死了……同学……快松手。”
陈清:“老鼠啊阿啊啊阿啊啊,哦。”
陈清从她身上跳下来,宿管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明天我再来收钱。”
“收工。”钱向北关门开灯,床底下的电饭煲刚好滚出来。
叶蓉在睡觉,拉开被子:“刚刚地震了?”
钱向北:“蓉儿,帮我们拉条电线,拉到宿管办公室去。”
楼外“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还是大物件。
陈清:“有人跳楼?”
钱向北:“不会吧,在这里跳,这里灰尘厚得能让她弹到三楼。”
四人跑到阳台去看,叶蓉:“这是蒸发器吧。”
钱向北:“啥是蒸发器?”
赵晓南:“就是空调外面那个东西。”
陈清:“楼上在装空调?”
宿管跑到楼下:“谁啊!装空调!是不是想造反啊!”
楼层一片寂静,隔了许久,一泼水划过好看的弧线,把宿管浇透了。
钱向北:“哇,精彩。”
楼层响起欢呼声。
生物化学实验,钱向北领到了白大褂,均码都比她大了一个号,陈清说像衣服上长了个脑袋。
“正好”,赵晓南塞了几个面包进去,“帮我捎进去,我没吃早餐。”
钱向北身负重任,进教室的时候两臂夹得死紧。实验老师横眉立目,疑惑的目光跟了一路。
老师截住她。
钱向北被迫脱离组织,三个队友齐齐回头。
“你怎么这么紧张?”
“我……我第一次穿白大褂,激动。”
“不用激动,认真学,努力学,你就游刃有余了。”
赵晓南松了口气。
实验老师拍拍她的胳膊,里面发出塑料的声音。
“这是什么?”
赵晓南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钱向北:“充气塑料袋,解压。”
高,实在是高。
钱向北运了四个面包进来,额头布满细汗。
陈清:“小北,可以啊,活在过去你就是地下党不二人选,仰仗你暗渡陈仓、偷天换日,内战能少打好几年。”
钱向北的小心脏突突跳。
台上讲超净工作台操作,赵晓南吃面包。老师说话,她就嚼吧嚼吧;老师不说话,她就不吃。
钱向北:“你吃东西还得跟节拍?”
赵晓南:“我这不怕被发现么。”
陈清:“诶,桌上那瓶水去哪儿了?”
赵晓南:“你的水?我喝完了。”
陈清说:“疯子,那是今天的培养基啊!”
赵晓南三步并两步冲出去,刮起一阵风。
钱向北:“你骗她干嘛,那不是你的果汁吗。”
陈清:“她欺负你,我看不过眼。”
叶蓉在一旁叹气。
赵晓南回来的时候面色土白,抓着陈清说:“催吐出不来,吾命不久矣,你们今天培养的什么细胞?”
陈清说:“乳腺癌细胞,第七代。刚离完心呢,看看……多可爱……”
赵晓南嗷呜了一声,蹲坐在地:“吾坟前的草要亭亭如盖了。”
陈清怼了一下叶蓉:“林觉民,人儿叫你呢。”
叶蓉说:“让她吃点教训,别在实验室吃东西。”
赵晓南魂不守舍,陈清特意将她推到电脑面前:“快看看这些小淘气,蹦蹦跳跳真可爱。”
赵晓南虚弱无力:“滚。”
隔壁组有叶蓉镇场,技术炉火纯青,小细胞尽在掌握。陈清是粗莽汉子,拿了两项二级运动员,她刚拿起电子移液管助吸器,按了两下就卡住了,钱向北看得心惊肉跳,说:“小心点,五千块一根呢。”
陈清打开超净工作台,手伸进去,钱向北忙说:“消毒消毒。”
陈清喷了一圈酒精,拿起试管,钱向北又说:“手套手套。”
陈清:“要不你来。”
实验老师绕了一圈,重点表扬叶蓉小组,细胞清晰,成像完整,存活率也高。走到钱向北旁边,看了一眼电脑皱眉。
老师:“你们的细胞怎么不会动?”
钱向北解释:“休息呢,离心把人家转晕了。”
老师晃了晃鼠标,又抖了下培养基,画面静止,他说:“这是别人的图吧?你们这些本科生的小把戏我早经历过了。”
“我看看你们的细胞,第八代。”
钱向北捏着培养基的手哆哆嗦嗦的,老师催她:“快点儿啊,什么糟糕的结果我都看过,不要害怕犯错,知错才能……”
钱向北把培养基往镜片下一丢,老师惊呼:“我的妈呀。”
赵晓南围过来幸灾乐祸。
老师说:“你的细胞是去打仗了吗!满目疮痍!往里面吐口水都没这么吓人!”
“是是是……”钱向北道歉。
“重做!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老师背着手离开,赵晓南说:“牛逼啊,这图跟淋病奈瑟菌一样,到底什么来的。”
钱向北:“陈清的手指……在培养基里摁了一下。”
校运动会在即,班长不知道从哪儿知道陈清二级运动员的底细,愣是给她报了两项。
水帘洞□□在看台上凑脸,打算点完名就溜。广播里喊:“陈清!医学院新生陈清,请在女子一千五百米跑到报道就位。”
陈清原本在吃冰淇凌,说:“小北,我是哪个院的?”
钱向北:“医学院啊,脑子冻傻了?”
陈清:“刚刚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广播:“陈清同学,女子一千五百米马上开始,请立即在跑道上就位。”
班长走过来:“你不是二级运动员吗?辅导员帮你报了名,快快快人家催你呢。”
陈清:“我去你大爷,拉我顶什么包,老子是标枪和羽毛球。”
班长:“……都一样都一样。”
刻不容缓,陈清屐拉着拖鞋上场了。
钱向北:“壮士请留步!”
陈清回头。
钱向北:“冰、冰淇凌,我帮你吃完。”
陈清风风火火回来了:“吃吃吃,吃不死你小样儿的。”
钱向北呵呵笑。
班长点了她们女生:“你你你,都别吃,去陪跑。”
赵晓南:“两项国家二级运动员要我们陪?体联又不是吃干饭的,笑死爹了。”
发令枪响,陈清刚过了一个弯道,刚好跑到众人面前。
陈清:“我……不……行……了。”
班长:“第一名奖八百!八百啊同志!”
赵晓南立马冲下去,抬脚给她一个大屁墩子:“跑你小丫的。”
班长目瞪口呆,说:“你们宿舍还搞等级制?整出个奴隶主来。”
陈清跑了一千五,那赵晓南至少跑了一千六。陈清弯道漂移,从第一道稀里糊涂跑到第六道,赵晓南无视塞规追到第六道给她“助力”,又把陈清吓回第一道。每次陈清回头看到赵晓南关公一样的横刀眉高耸,脚下就跟踩着火轮似得往前飞。
赵晓南被子虚乌有的乳腺癌吓了一整节课,正愁火气没地儿泻。
班长:“小北,陈清是不是欠人钱了,追债都追到第三圈了,不是小数目吧。”
看台人群躁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那两人勇往直前,是奇观啊。
班长又说:“这是有杀父之愁吧……”
赵晓南指着陈清大喊:“她抢我男人!”
看台沸腾:“追!追得好!加油!超过那个小表砸!”
陈清跑得拖鞋都掉了,赵晓南还是一副关公脸穷追不舍。每次两人要追尾了,陈清又马足火力向前冲。看台的人好不过瘾,看到失之毫厘又连连悲叹。
班长:“那个男生是谁啊小北,摊上这俩女的,简直人中赤兔,马中吕布。”
话音刚落,陈清跌倒在终点线,赵晓南比她还先过终点。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体育部向赵晓南回收感应手环,他们要彻查扰乱赛规、中途入场的人。
赵晓南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计时员:“废话,当然不知道。”
赵晓南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中午宿舍开庆功宴,地点食堂。
陈清食不下咽,食道里是火辣辣的疼,吸口气都能死去活来。
赵晓南大快朵颐,看陈清一脸寡欲清心,敲敲她的食盆:“冠军,怎么不吃啊。”
陈清请客,钱向北毫不客气,点遍了食堂的肉菜,在啃红烧狮子头。
咕咚一声,肉球从钱向北嘴里掉出来,滚脏了衣服裤子,滑到地上,钱向北内心是崩溃的。
陈清咧着干裂的嘴笑:“到底是地心引力的苛求,还是口轮匝肌的不挽留。”
钱向北:“说人话。”
校运会办了两天,陈清跑完一千五百米整整睡到第二天晚上。睁眼的时候其他三个人站在床头,身上披着白被单,嘴里念念叨叨什么。
钱向北:“阿弥陀佛哈利路亚,急急如……哟,你醒啦。”
旁边俩人睁眼,双手托成莲花状。
钱向北:“我们的大主教回魂了!”
陈清坐起来:“干什么,超度我呢?”
钱向北捏着她的手,泪盈于睫。
钱向北:“主教大人,您已经整整睡了一天半,要不是嘴角还耷拉口水,真以为你见马克思去了。”
陈清:“今天几号了?”
赵晓南抢答:“十月十五。”
诶哟我去,陈清从床上蹦下来,体位性贫血,仰后一栽,随手扯了个钱向北当垫背。
赵晓南捂着眼睛。
陈清:“小北,你东西也多吃点,摔身上都没点重量。”
赵晓南:“小北亲妈都没你亲啊陈清,你人还在地上呢。”
钱向北爬起来,沉默是金的叶蓉开金口:“我怎么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赵晓南:“恋爱的酸臭味。”
陈清:“谁恋爱了?不会是你吧小北?”
钱向北:“恋个屁。”
年轻的系解教授出差,年老的顶替,陈清看到新老师从门口到讲台蹒跚竟用足了一分钟,差点高呼万岁,终于摆脱以前那个阿修罗了。
老教授捣鼓电脑半天,说:“我拿错U盘了,同学们先看书自学。”
然后从讲台到门口又走了一分钟。
众人肃然起敬:“这才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
陈清第一个鼓掌。
等了快半小时,按理说挪也挪到办公室了。班长派人去找老师,陈清自告奋勇,在转了一个弯的楼道找到垂垂老矣的教授,吞云吐雾。
陈清:“老师,我们都等您回去上课呢。”
老教授:“最后一根,烟瘾犯了,马上回去。”
陈清:“那您的U盘需要我帮您拿吗?”
老教授:“噢,那个没拿错,我就是想抽盒烟。”
内脏学,四大系统,老教授在台上快活似神仙,一手粉笔一手烟,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乙状结肠,直肠肛管,讲自己宿便的故事,痔疮岁月,手纸上的血迹斑驳,内外混合痔的疼痛难忍,难以自持,抽了一口粉笔,呸呸两声。
陈清觉得自己屎肠球菌入脑,内心对出差的教授大唱:“你快回来~~~~”
老爷子在的地方,空气都很污浊,当然,并不仅仅是空气。
上完系解,钱向北只想去医院洗个肺,就连漂浮的黄沙尘土都尤为可爱。
吃饭的时候,硬汉赵晓南用勺子在碗里翻云覆雨,食难下咽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陈清:“污,太污了!这老爷子肯定有恋秽物癖!”
钱向北:“死人都没让我这么难过。”
碗里的酱牛肉令人发怵,统统都联想到不好的东西。
老爷子充分把粪和屎从理论性角度分开,充分具象化,完虐日常学生们接触到的碎片化阅读。
老爷子的解释是:“你们当医生的,要敢于直面人的丑恶。要是比患者先倒下,不让人贻笑大方?”
后来听闻医学院有个教授,常年宿便,不得不开腹取便,取了一个食盆,臭晕两个医生。
陈清复述这个故事时被钱向北打断:“请不要用食盆做单位。”
下午生化实验课,老师做超净台演示实验。因为全班只有楷模叶蓉成功培育细胞,其他的肿瘤细胞都被学生玩死了,都说恶性肿瘤万恶不赦,培养何用?
老师内心是崩溃的:“你们人道主义的正义精神要有半点花在学习上,医学界的攻坚难题就后继有人了。”
敢情让他们接触肿瘤实验还成了为难。
受陈清的惊吓,赵晓南一看到红红的培养基就难受。改成一组一组进无菌实验室后,水帘洞四人组别靠后,又成了垫底。
钱向北故伎重演,从白大褂里摸出一副牌,问:“跟不跟?”
生化老师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跟什么跟,老老实实坐着。”
钱向北扑通一声跌到凳子上。
生化老师乙:“有些本科生爱插科打诨,你们系解老师提醒过我,但凡开实验课都必须前有狼后有虎,才能看住你们。”
说完又问钱向北:“你是不是叫陈清?”
陈真人在一旁咬牙切齿,“坏我名声”。
生化老师甲是博士,严谨治学,助教乙是研究生,得过且过。和一帮朝气蓬勃的本科生相处一室,骨子里的躁动因子蠢蠢欲动。
本科生正襟危坐,助教乙心头大快,难耐枯索无趣,开始玩手机。
钱向北贼心不死,在实验台下掏出手机,问陈清:“欢乐斗地主,跟不跟?”
赵晓南偷听后两眼放光,说:“跟跟跟,她不跟我跟。”
转而问叶蓉:“加入战斗否?”
叶蓉看了一眼心无旁骛的助教乙,艰难地点点头。
陈清:“你们把我放哪儿了?”
钱向北:“四个人,要不玩双地主?”
赵晓南:“我要是佃农我就抽死你。”
叶蓉:“那就打麻将吧,四川麻将,血战到底。”
三人一致赞同。
四人建个房间,没多久牌都码好了。钱向北玩儿得顺风顺水,要风得风要雨有雨,赵晓南在桌子底下踢陈清,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你媳妇胡牌。”
陈清:“谁是我媳妇?”
钱向北:“恭喜官人!您胡啦!”
四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大惊,因为这不是钱向北的声音。
钱向北掐灭电源:“我去,忘了关音效了。”
赵晓南:“蠢笨,我们要栽你手里。”
助教乙闻声而来,四人火速收好作案工具,坦然应对,一看就是经验丰富。
并无异常,助教乙发现四人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中规中矩,才疑惑地回到讲台上。
脚步声远离,四人掏出手机,钱向北因为断线被踢处房间,得分倒扣,两个碰一个暗杠对对糊,落了敌人手里。房间里来了个新人,正好把钱向北的位置替了。
钱向北只好坐到陈清旁边观战。
战斗开始,新人火力迅猛,打得三人节节败退,一看就是驰骋疆场的老手,披着小白号来新手区抢人头。陈清、赵晓南和叶蓉逼不得已将三台手机摆在一起,联合作战,十三张牌活活打成三十九张牌,下家缺牌上家给牌,打得一手紫气东来。
新人四十倍负分,水帘洞组大获全胜。
“恭喜官人!您糊啦!”
“再接再厉!”
两个声音从实验室前后同时响起,陈清忘了关音效,忙问:“什么情况?”
叶蓉:“糟糕!莫不成我们对手是……”
助教乙的脚步声匆匆袭来,水帘洞四人来不及分尸灭迹,被抓个现行。
助教怒发冲冠:“开心麻将?嗯?玩儿的很溜啊。”
陈清:“老师我们错了,要是知道对手是你……您要什么牌,我们给您什么牌。”
赵晓南补充:“要不再来一局?绝不舞弊!”
助教:“重点不在这里!你们是学生!处于接受知识、奋发向上的年纪!怎么能玩物丧志!”
钱向北:“老师你牌打得真不错。”
助教:“闭嘴!”
集体噤声。
助教:“手机交出来,下课我再还给你们。”
三人乖乖上缴,钱向北连连摇头:“刚才那局没有我。”
躲过一劫,助教满载而归,春风得意马蹄疾。
所幸钱向北手机里还有韩剧,四人对着屏幕里男女的恩恩怨怨、难舍难分度过了枯燥的下午。
“第五组,准备进无菌实验室。”
生化老师甲的声音响起,四人准备就绪。
目送四人离去的背影,助教乙:“大意了,刚刚怎么就忘了关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