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漓州 “天下太平 ...
-
下船之时,华缨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只觉得自己晕乎乎地下了船,再踏上岸,跟着一行人登上石阶。忽然脚下一个不稳差点踩空,被侍女紫真扶住时,才发觉自己在一步步往上走,抬眼一看,脚下宽阔的石阶正是通往建在湖中央的高台。
这高台便是闻名已久的映州台,当年奉了先皇术帝的诏命,建在湖心的小岛上。映州台共有四十多级台阶,全部由汉白玉砌成,这些极宽广的石阶从四面包围着它,一直向上延伸。映洲台的最高层是三座并列相排的长亭,巍峨而华丽,仿若瑰丽的宫门。
华缨走在人群后面,听到了熟悉的寒暄声,是父亲的声音。
漓州府前来迎接父亲的人不在少数,他们聚集在高台之上最中间的长亭中,为首的是节度副使,后面紧随的除行军司马,支使外,还有判官,掌书记诸人。
华缨远远地看着他们每个人的神情,再看父亲仍然是一如既往的从容神态。她浅笑着,侧着头,手扶在阑干上,玩味地观察每个人的脸,心中暗自好笑。
兄长黎维杰远远地示意她过去,华缨摆了摆手,转向另一边,而黎维杰只得走过来,开口道:“爹叫人送娘和凝妆回府了。”
华缨这才意识过来,笑道:“新府邸么?”
“没错!”维杰笑着点点头,“你呢?回去么?”他问。
“不回。”华缨连忙摆手,“我跟着你们看看热闹嘛,有凝妆陪着娘说话呢,她们不会闷的,这样你我也不闷不是么?”她笑着把兄长推走,这边悠闲地来回张望着。
前面行军司马客气地引着父亲走下长亭,一行人陆陆续续跟在后面。她正要跟上,却听得身旁一人轻声笑道:“听闻黎大人文才出众,此番执掌军事,抵御外敌,却当为我等武将之领率了!”这话说时便透着不尽的讥讽,而紧随话音的那声冷哼却被华缨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声音不大,黎居羽走在前面,根本听不到。华缨侧头看说话那人,正是之前在泰济古道上见到的那齐姓武官,此时竟放肆地直视着自己。
“天下太平,家父不过一方父母官罢了,何来掌兵之说?况且校尉你,自称武将,却是可笑不自量了。”华缨冷声说完,不屑地绕过齐青桓,越过长亭,朝父亲身旁走去。
迎接新任节度使的礼炮声总算是停下了,红色的碎屑在父亲与诸人的寒暄声中,在众人劳顿奔波的喧嚷声中一点点地落在澄静的湖面上。夕阳斜照的同时,卷起灿烂的晚霞,染红了飘荡中的云朵,绘成婀娜的浪花,一朵串着一朵。
华缨只记得走过揽阙桥,进入了真正的漓州城门,之后她坐进华丽的马车,马车停在了新的府邸。
“二小姐,夫人要您过来。”刚刚迈入府门,尚未入得自己闺房,便见母亲的侍女阿颜迈着碎步过来。
“我听人说,你今日又放肆了,华缨?”投进室内的夕阳映得整室明朗,母亲王氏坐在妆镜旁,见华缨入内,笑着回了头,看着她道。
“什么?”华缨一怔,继而反应过来,一边走到母亲身旁,一边笑道:“您说得不会是那个姓齐的士官罢?”
“正是他!”王氏表情稍显严肃,“来漓州前,你父亲已派人打听过,漓州府的校尉齐青桓,是太尉的外甥。”
“太尉……”华缨若有所思,轻瞥了眼窗外,冷冷道,“罗家的人?”
“他虽姓齐不姓罗,却也是太尉至亲,而罗家,岂是我黎府能够抗衡的?”王氏将梳子放于妆台,笑了笑,抚着华缨的手道,“当然今日不过还嘴顶撞罢了,倒不是大事,只不过下不为例了。”
华缨没有应声,她本想应上一句,让母亲宽心,但不知怎的,最终她一句也没有再说,只是向母亲道了安,便回房中去了。
紫真早已把房间整理好,华缨捏捏她的脸,让她先去睡,不必服侍了,自己则斜倚在靠窗的竹椅上。她房间的位置不错,窗前不远处种着高高的垂柳,一直触到荷花池,月光皎洁,洒在院落里,能看到池塘附近一面山一样的花草,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
如今正是初春,冬日早已过去,初春的风带着点点的凉,点点的清新,惬意非常。
她想关窗去榻上睡,然而只觉得毫无困意,白天的事情一件件在脑海中回荡。
皓月当空,不过却还只是月牙。
是啊,十五才是月圆之夜,今日才只是四月初九。记得上次赏月还是在京都洛陵,二十几日的光景自己已经身在漓州了。京城的画舫,歌楼,庙会,平湖,隋堤路,值得眷恋的地方太多太多。只不过,在那里,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官家小姐,父亲四品的官位,在京师只算是平常,达官显贵云集之地,一个四品官员家的女儿又能有多少分量?
华缨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想阻止自己无聊的思绪,想来都是母亲的话惹的自己想了这么多。
可是回忆不是想斩断就能做到的,华缨摘下袖口的琉璃坠,两指夹着,看它荡来荡去。
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月牙当空,隋堤路灯火整夜通明,在那里她看中了墨玉阁的一对琉璃耳坠,那样清澈的成色,是琉璃中的极品,她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老板豪爽地赠给她紫晶色的首饰盒,只因月下,琉璃,和美好的容颜。
她自信许许地带着紫真往家走,紫真捧着那绚丽的紫晶盒。还没出长安街,刚刚路过一辆高大的马车,正走到一家挂满了纱灯的店门。忽然有人叫住她们,她高傲的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两个侍卫挡在她们面前,马车上走下一个女子,橙红色的长衣,头上的步摇不住地晃动。
华缨回过头,看到马车上赫然刻着的“罗”字,是罗家的小姐。只见那罗氏女子单手拨开紫真手中的紫晶盒,用小指挑出那琉璃耳坠,晃了晃,象是对待自己的东西一样,她的侍女举起铜镜,让她慢条斯理地戴上。
华缨就在一旁站着,她能感觉到心口的怒火,可是无法发作。紫真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心头不禁有了寒意。
那罗姓女子来来回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脸色本就不算白皙的,还有些许晕红,那闪着蓝绿色光芒的琉璃耳坠与她确是十分不相配。
周围人来人往,每个人走到她们附近,都会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华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紫真却告诉自己,她现在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女子身旁的婢女慢条斯理地帮她摘下耳坠,重新搁到紫晶盒中。
愤怒实在是压抑不住,华缨面对着面前的侍卫,半侧着头,冷声道:“看完了吗?”
紫真想劝住小姐,可华缨的神情让她有些恐惧,她无法开口,只能是低着头。
那女子高傲地看着华缨,正要开口,华缨忽地转过身,眼睛盯着她的眼睛。
“罗小姐是吗?”华缨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淡淡的问。
那女子听到“罗小姐”三个字时并未有惊异,她是太尉罗疏隆之女,家室显赫,权势之盛大,可与当时的大司马郑信比肩。是故洛陵之中,有人识得她,不足为奇,况且她乘坐的还是自家的马车。
但她看到华缨的时候,还是暗自地吃了一惊的。毕竟,眼前女子容颜出众,甚至远胜自己。
“我是罗筝。”长衣女子神色平静,朗声应道。
华缨本是没有压制住怒气,想不管不顾身份地位地争个高下。
可是回头的瞬间她又忍住了,父亲的地位不容她放肆。
所以她低头打开盒子的时候,刻意收敛了情绪,在眼底蕴了笑意道:“若是真入罗小姐的眼,不妨拿去。”
罗筝看着华缨和她手中的耳坠,征了一下,伸手想接过来,又缓缓缩回去,“不了,你收着吧。”话毕便转身要上车,走到车门时,回头问道:“你姓什么?”
华缨淡淡道:“黎华缨。”话毕,抬起袖袍,拱了拱手,以男子的礼节,告辞而去。
紫真一直跟在她身后,见那华丽的马车从身旁远去,才大胆地叹了口气,才要讲话,华缨猛的挥袖打翻了她手中的紫晶盒。紫真连忙蹲下去捡,却被喝住,她只觉捡也不是,扔掉也不是,只能默默地站起来,跟着小姐急匆匆地回府。
几天后的清晨,两个仆从打扮的人来到黎府,指明说是奉命要交到黎小姐手中。管家将那物件交给华缨时,她还暗自诧异,当她打开的时候,愕然发现竟是被她一怒之下打翻的紫晶盒,还有一只琉璃坠。
前来送东西的人并没有说是奉了谁的命令,华缨也不好再问,只是淡淡地收下,她想不出是谁送回来的,而且两只琉璃坠,只剩下一只......
如今华缨手中正摆弄的便是了。
一阵喧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披上披风掌了盏灯推门出去,原来是父亲和哥哥刚刚从接风宴上归来。
华缨转身回房,喧嚷声渐渐退去了。她熄灭了手中的灯,躺在床榻上,屋外的蝉鸣起初还能清晰的听到,后来只觉越来越微弱,渐渐地,什么也听不到了。
屋内只余均匀的呼吸声,只是屋外依然有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