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渊》不眠飞行

17、青木山

　　段风续拿着一本书靠坐在墙角，段可见他许久不曾翻页，又低垂着眼睑像是在打瞌睡，便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不想他身形一震竟像是被吓了一跳。
　　“做什么？”段风续抬眼问他。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段可道：“自从你回来后就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段风续看看他，站了起来，“我出去走走。” 说着径自走出了木屋。

　　他沿着林荫小道走了一会儿，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打起了他最熟悉的三十六路剑。树枝在挥刺中呼呼作响，近旁的树叶被气流引领，旋转着纷纷下落。随着气流的聚集，他越打越快，形成了一股的风龙。
　　“段弟，你这招飞鸟归林可打得太实了些。”
　　段风续猛的停下了动作，树叶顷刻间坠在地上，积了一层大大小小的碎片。段风续环顾四周，只有风声沙沙作响，身上的汗一下子冷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树枝，神色越发的凝重了起来。

　　......

　　青木山和段家堡之间隔着一座山，十里路，以段风续的轻功，若是快行，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然而段风续一路上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抵达。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情形，那时他还只有六岁，蹲在房屋里的一个角落，夜晚山林里兽鸣有些惊心，屋子里满是灰尘，刺激的鼻子阵阵作痒，他埋着脸睁大了眼睛不敢睡去......十几年过去了，小木屋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走上木阶，目光落在一旁的水缸上，水缸里蓄着大半缸水，一只水瓢在上面微微晃动。他身形一怔，回身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并没有人，但是竹席上多了一条绒毯。床尾还挂着一件青绿色的衣衫。段风续将它拿了起来，衣服上有股很淡的香味，他将衣服放了回去，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了屋外。过了一会儿又回到屋内，内心竟不能平静下来。他暗自调息，盘腿坐在了地席上，抬头看向窗外，天上的云在风中不能维持形状，前仆后继的变化着。他从怀中掏出了玉笛吹奏起来。
　　原本是一些简单的音节，却也渐渐汇成了曲调。这声音在渐渐入暮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绵长悠扬，却又带着几分沉重和纷乱。他渐渐有些入神，待吹奏完抬起头，门口已经多了一个身影。
　　暮色中，箫重黎靠在门框上对他笑了一笑，“段弟。”
　　段风续站了起来，愣愣的看着他。
　　箫重黎走上前，“怎么，几月不见，不认得我了？”
　　“萧大哥，真的是你。”段风续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已有七八日了。”箫重黎打量着段风续，脸上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已经把当初的约定给忘了。”
　　段风续道“我没想到萧大哥这么快就来了，以为至少得过几月。”

　　箫重黎搂过段风续，引他坐在地席上，“坐着说话吧，我给你泡壶茶。”
　　说着他转身点燃了火炉，往上面放了一锅清水。段风续望着箫重黎的身影，只觉原来的纷乱都化作了欣喜，甚至把它们都忘了。
　　水开了，箫重黎将泡了一杯茶递给段风续。“这是我在山后头自己摘的，喝个新鲜吧。”
　　段风续有些惊讶，低头喝了一口。箫重黎的吃穿用度他之前就已经见识过，如今见他一应从简，还自己采茶，置办物什，一时有些愧疚。
　　“你...”
　　“你...”
　　箫重黎笑笑：“你先说。”
　　段风续道：“萧大哥可还缺些什么？我一会儿给你送来。”
　　箫重黎道：“不缺什么，只缺个人作陪。我记得当时你说过我若来了，你会好好招待我。可别诓了我来，却又把我撂在这儿跟鸟兽做伴。”
　　段风续笑道：“我今日回去后就向父亲禀明，然后正式邀请你去段家堡做客。”
　　箫重黎目光沉静，嘴角的一丝笑意像是嘲笑，“这就不必了，我可不想坏了段家堡的规矩。想必段堡主也不想有人打扰他的清闲，何况是在这种多事之秋。不如在这儿清清静静的住上几天。”
　　段风续见箫重黎说的真切，转念一想，也觉得他父亲的心意难以预料，若是弄巧成拙反而尴尬。只是这样一来，岂不像极了私自幽会......
　　他抬头看向箫重黎，只见他身子微微后仰，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只是此地太过简陋。”
　　箫重黎低头喝了一口茶，“如此便很好。”
　　“那就按萧大哥的意思来吧。”段风续转而问道：“萧大哥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箫重黎点了点头，反问道“你怎么样？当日匆匆告别，我一直很记挂你。所以一办完事就来找你了。”
　　段风续露出一丝苦笑：“一切如常，这里像个孤岛，无论外面如何的天翻地覆，对这里似乎都没有什么影响。”
　　段风续抬起头发现箫重黎眼中竟露出一种怜爱和不忍，心中莫名一怔。
　　“萧大哥...”
　　箫重黎扬眉：“怎么？”
　　段风续犹豫了片刻，像是鼓起了勇气：“这几月我一直想不明白，上次临别时你为何会作出那种举动...”
　　箫重黎道：“那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段风续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又听他接着说，“我以为段弟和我是一样的。”
　　“......”段风续脑中一炸，“我...我没想过。”

　　“没想过？方才听你的笛声，我认为你已经想很多了，怕我难为你？”他看看段风续，“感情的事，自然是要两厢情愿，你若果真无意，我又岂会勉强。”说着他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萧大哥...”
　　箫重黎回头见段风续站了起来，一脸焦急，微笑道：“我去取些冷水。”
　　段风续坐回原地，越发的瑞瑞不安。

　　片刻后箫重黎将一勺冷水缓缓浇入沸水中，水面顿时恢复了平静。
　　“所以，段弟如今是何打算？”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天气。
　　“我不明白...箫兄容姿过人，就算是好男风，也不该找我这样的。”
　　“那该找怎样的？”
　　箫重黎看看段风续轻笑了起来：“段弟何故妄自菲薄，难道不知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段风续脸上愈发尴尬。却听箫重黎道：“我认识的人很多，有想要从我这得到的，也有迫切想给予的，或者是急着展现的，讨好的，当然也有厌恶的，畏惧的，曲意奉承的。但是你这样的就很少，其实你很引人注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箫重黎见段风续一脸疑惑，又接着说道：“其实我原本不该这么快表明心意，这样会吓到你，只是当时分别在即，我也的确是情难自禁，况且我也想由此确定你的心意。”他的眼中流露着一种十分温和的目光，“我说了，我不会勉强你，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一想，三天后你若不出现，我会离开此地，从此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萧大哥...我不明白，难道我们不能做朋友吗？我一直很敬重你，甚至想和你结拜为兄弟。”
　　箫重黎看着段风续脸上的神情，笑了起来：“可是我要的可不是你的敬重，尤其是我这样的人，既然喜欢，自然想要得到你，你若再出现在我的身边，我难免会不择手段的想要得到你，可是对你，我又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即使是我也会有不忍心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段风续皱了皱眉：“我还不知道箫兄原来如此自信。那就告辞了。”
　　说着他走出了屋子，行至十米开外，又忍不住回头。只见箫重黎靠在门边正笑着看他。
　　段风续回过头随即提气一跃，迅速的离开了青木山。他心里暗自诧异，比起之前在襄阳，箫重黎此次的言行举止露骨直白，简直到了放浪形骸的地步。或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何况他言语之间仿佛自己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这一点尤为令人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