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成婚 倏尔已 ...
-
倏尔已是九月,气候也冷了下来。号称京城书香气息最重的闻书侯府自然也换了一套秋季的服饰,府内女子个个落缨茜素的长衫,钗环裙袄,男子则身身白净无瑕,除了鞋子和涤带微带翠青。
贾府对下人向来是极好的,历年的赏银总是多出一般大户几倍,也几乎无甚苛刻规矩,只有一点是奇特的,便是府中人若是不小心弄脏了衣服,则要扣半月的银钱。今日正是贾府千金出阁之日,赏银亦是加倍,然而扣去的也比素日多。
“女儿,把门开了。”贾和在贾初房口敲着。
“进来吧。”屋内传出一个妙音女子的声音。
贾和推开门,见她坐在梳妆台打扮,细细一看,见其头戴着着迎阳彩凤拢珠冠,身披红花洒银缕金霞帔,辉煌靓丽,不禁细看
。
“贾府之侧,竟有神人居之。”
“爹爹,你又嘲笑女儿了。”
“这身嫁妆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吧?!初儿平日里便已倾国美貌了,如今再这样子,恐怕更是要迷死那安王爷了。”贾和一说到这里,两个热的脸色同时黯了下来。
“爹爹,您真要把女儿嫁了?”
“平日里你不愿接触那些王公贵族,爹爹也就罢了,毕竟都是庸才,而现今你要嫁的人定然会保你荣华一生一世。”贾和顿了顿,“而且,嫁给他,也是为了贾府着想。”
“女儿明白,我今生恐怕也无法随着心意嫁人了。倘或如今能为贾府添益,女儿也心甘情愿。”她心中冒上一个影子。
虽然知晓她仍有不愿之色,然而贾和深知,此事只能如此。
“老爷老爷,安郡王到了!”
“好,我知道了,”贾和回过头来,“你好好准备,凡事不可任性了。说罢,便出了去。
贾和来到府门,见一片红色盈满街头,排场甚是壮大。再定一定精,遥见不远处银灰宝马上坐着一青年,头戴簪缨玉翅王帽,身着碧青龙爪蟒袍,头戴红花耀金抹额,围着百合沉香佩,脚登勾顶朝云履。又细看此人眉宇间飒风凌凌,神气逼人,不觉“啧啧”点头,看来是颇为放心,一扫刚才的担心。
“贾大人,不,现今该是岳父了!”林砚在马上执掌握拳。
“王爷这么早便到了,贾府蓬荜生辉,老夫这就请出小女。”
“有劳岳丈!”
不一会儿,便有众人簇拥着贾千金出门来,披着艳红帕子,挪步缓缓而进娇子。身娇百态,连着路人和扛轿之人都看的酥骨绵绵。
“告辞!”
“王爷可要好生对待小女!”
“这是一定!”
林府跟前更是夺目,光是街头小儿的喝彩声都盖过了鞭炮的噼噼啪啪,更不用提前来赴宴的王公贵族了。
“京兆尹白大人,银珠五串,红玉灯笼一只!”林府管家大声报着宾客礼单,虽说这是流程,但谁都清楚,官有多大,这礼便有多大,因此众人都送的很有分寸。
“武庭侯刘大人,西蜀锦玉细丝服一套,蚕丝玉冠一顶”
当下已有人张圆了嘴,竖耳细细听着。
“……左阳公王大人,极北千丈崖顶玄钢制马蹄铁四只,海南烈泉至柔马鞍一副……”
当下众人已有小片的惊呼声,比起前面的一片,这礼价值连城,又是市面买不到的,真是“贵中之重”。
林府管家白了白周遭没见过世面的人,清了口嗓子继续往下念到:
“恒贤王秦大人,金螭璎珞镶玉项链一只!”
底下却是一片寂静了,相比前面的,这里送的也太破了,简直就是寻常大户人家的派头。恒贤王听到此处,也急得站了起来。
林管家深知此意,故又加了一句。
“此玉乃是旧朝和氏璧残片!”
“——喔!”
这一说,底下顿扫安静,一片惊呼之声盖过所有的嘈杂,你来我往,街头讨论:这哪里是王爷的派头,分明都赶得上皇……
恒贤王见此情景,得意十足,二郎腿翘得几乎上桌了。
可是众人更待细听时,林管家的声音却顿时变得有气无力了。
“燕王殿下、齐王殿下,元宝一对,玉如意一只。”
底下更静了,经过了前遭的事情,大家都纷纷竖起耳朵细听。
——这两样莫非也是和氏璧造的?
林管家也觉得不堪,连忙赶下直接报了皇上和皇后的恩典——一个一应俱全的安王府。
“不对啊?!”底下又有人议论了起来。
“是啊?这燕王和齐王怎么送这么寒惨的礼啊?”
“他们前几日不是又各自叫嚷,说什么‘给安王准备的礼物必然超过世间所有’。”
“我也是这样听到的。”公子甲道。
“莫不是怕风头盖了皇上的?”公子乙继续道。
“不会不会,皇上如此宠爱安王爷,又怎会与他同辈人争排场呢?”中年甲道。
“我猜林丞相为人清廉,必然不愿受了这些贵重的礼让天下人非议。”中年乙满脸得意的样子。
“你们都错了,林丞相出了为人清廉外,也不设朝廷党争,至今仍未站队,老夫猜想燕王和齐王都被拒绝了。”老年甲捋着胡子说道。
众人一听忙点头称是。
“然而此亦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太子和齐王的话语?”
“——是何话语?”
“‘准备。’”老年乙背对着他们。
略有几人似乎知晓一点,便不再商讨了。
唯有角落年轻甲不明是非说道:“原来礼物都还在府上啊……”刚说出口,便被塞了
回去。
林砚自打接了媳妇回去,便满心郁郁寡欢,都说是京城第一美女,光看了今天的形态,便觉得必不负其名。可为何自己心里却一点高兴也无,还每每有师姐的影子冒上心头——莫不是自己钟意的人是师姐?
林府的酒宴从黄昏稍早前一直摆到了三更天,林砚也招架不住众人的劝酒,喝的也是满脸通红,可幸好习武之人底子厚,况且在外这几年没着约束也喝了不少酒,因而并未醉倒。待众人陆续散去,自己便命人收拾好,只携了羽绯到后园来。
“你说?”林砚开口道,“我如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为何我却没有万千宠爱的欢喜?”
“那是你习惯了这个环境了,早已没了那些察觉,获得的多了,也总是麻木了。正像许多穷人也不觉得穷是一种痛苦。”羽绯说道。
“那你活着开心吗?”他看着他问道。
“我的富贵虽不如你,但是我牵绊的东西也比你少,你的心中还有你父亲,你姐姐,不久后你的肩上就又会扛起林家的尊严和荣耀。”他笑了笑,“我嘛,自小孤儿,孑然一身,无甚喜也无甚可怒。”
“你才学好,我说不过你。不过告诉我说,我能这样永永远远地富贵、宠耀下去吗?”
羽绯有点严肃起来了:“会的,以你家现在的身份,就算现在开始衰败,起码也得数十年才败光。”他说完就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要用“败”这些醒目的字眼去说明“不败”呢?!
“也许吧。”他叹道,“爬的越高跌得就越重,看来以后日子不好过了。”
“先别说这些话了,这么晚了你不去瞧瞧你的‘京城第一美’?”羽绯笑道。
林砚听了也转忧为笑,不禁开启了玩笑:“有绯兄在,要那等光有相貌的粗俗女子作甚?!”
才刚一说完,羽绯口水的酒便喷了出来。
“如此伤风败俗污言秽语,人神共愤!还不如净身去宫中得了。”
“诶?对了,”林砚突然转变话语,“今儿个我想起师姐数十余次了。”
才又未说完,可怜羽绯刚到嘴的酒水又喷得满地都是。
“你,你不会是喜欢上了映彤了吧?”
“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
“那你想起你师姐时,会脸红吗?或是因为无法见到而浑身难安?”
林砚也摇摇头。
“我只会想起她,其它倒是也没什么感觉。”
“一点其它感觉也没有?”
“没有。”
“那或许是思念朋友吧!”羽绯自己也丝毫不理解。
“但是,”林砚继续说道,“前阵子,我在宫中,姐姐问我可有喜欢的人,我心中却是先冒上了师姐,但是只有刹那的停留。”
“我明白了。”羽绯一脸得道成仙的样子。
“明白什么?”
“你这是对映彤有好感?”
“——好——感?”林砚歪着眉目反问。
“没错,好感。”
“……”
“说明你并真正喜欢映彤,充其量就是人家好看点,赏你心悦你目罢了。”
林砚无语。
“你如今也是成亲的人了,切不可再由着自己,乱动心思,要好好对打人家姑娘。”羽绯劝道。
林砚点点头:“绯兄说的很是。”——可是话音刚落,他脑海里就冒上一个女子等待他的场面,只不过这女子却是师姐。
又过了一刻,二人散去。林砚独子在庭中又坐了许久,此时又喝了几壶酒,已有微醉。硬撑着起身,慢慢吞吞地走到房前。鼓足勇气地推开了门……只见刚推开门,一个女子银装素裹端坐红床前。
他关好房门,走到凳子边坐下,翘着腿,默默地注视着。
半响,方开口问道:
“你和西施谁美?”他一字一句慢慢吐出。
“西施美,妾身不及万分之一。”床上之人也不紧不慢地回道。
“那你和我姐姐谁美?”
“自然是皇后娘娘美,妾身何能有千分之一?”
“那你和花月街的头牌雪凝姑娘谁美?”
“雪凝姑娘艳压京城,妾身若长得相似一二,便已心满意足。”
“那你,那你和我师姐谁美?”林砚站起来问道。
床上之人依旧纹丝不动,但却并未回答。
“你方才的话语已自诩丑陋,如何还能与我师姐相比?”他指着她道。
“王爷的师姐长得如何,妾身不知,妾身只知美过她数倍。”
“哼,好一个不要脸的‘安王妃’!”说罢,便用力扯去她头上的帕子。
只见一个眼眶湿润的绝色女子在眼前凝望着自己。粉面含春又藏娇嫩,唇如花瓣又沁人心脾,清宁的眼神像是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水,让他轻易深陷……
他瞬间为之动容了,正值酒意正浓,浑身一股燥热,便不分黑白地扑倒了她。双唇在她脸上游弋,时而又在脖颈、手背,双手触紧她的身体,把灵魂和热情都凝聚手心,渴望她至诚的相迎。热与□□交织,情与解放相溶,他的爱让黑夜融溶,让烛光暗灭……
然而所有的一切又停了下来——当他脱尽她的衣服,露出一片白茫茫无暇的肌肤。
他想起什么了。那一次,在柳叶阁,也是这样。他枕着映彤雪白的肌肤。十二年前,长安小巷……
于是他停下来了。他的热火瞬间熄灭了,整个房间也顿时静了,他感受不到他血液的费腾,唯一能够体会到的,只是她的心跳。
“噗通、噗通。”
可他没能听清她的哭声。
倏尔已是天明,林砚模模糊糊地醒了过来,见自己横躺于床上,边上则坐着一个便服的女子,昨夜之事又突冒上心头,故而也是浑身难堪,不知怎么办。
“你醒了?!”安王妃突然回过头来。
他没有回答,故意把自己装的很冷淡。
“梳妆一番,便去见父亲吧。”
林砚依然没有回答,站起身来,正欲穿衣时,手中的衣服却被夺了过去。
“我来吧。”
他依旧沉默,脸上亦无任何表情。
“你怎么不自称‘妾身’?”看着面前这个替自己细细打扮得角色女子,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原来王爷也是爱读古礼之人,‘妾身’失礼了。”
“怎么说?”林砚皱起眉头。
“你觉得,夫妻之间是要举案齐眉、相近如宾的好,还是随心所欲、敞开心扉的好。”贾初问他道。
“与妻子小妾相处自然是举案齐眉的好,”他抬起头来,“但若是与心爱之人,则随意所欲、敞开心扉也算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贾初没有再说什么,眼角微微地有点红了,动作也不似先前那般流利了。而这一切,林砚都观察到了。
仅仅这一瞬间,他便觉得自己的判断错了,他向来以为,那些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思想定是极其腐朽,自己这个放荡不羁的人必然难以相处。而今贾初的这几句话,倒是有点让他刮目相看了。
可是他心中只有那个露着‘雪白的肌肤‘的女子。他知道这不是他师姐的感觉,然而他心中一直不停地追寻这个记忆,这个思念,这让他愈来愈坚信,这个世上曾是有“她”的。人海茫茫?天涯海角?但也总归有她的,纵然不能与她相见,相念,但若是这份不灭的初情能够保存,也不枉自己冥冥追忆了旧时的“她”这十数年。
面前这个女子,自己已经不能再有瓜葛了。
——然而她已经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如何能不伤害她又撇清关系呢?
“有了!”他灵机一动。
“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贾初抬头看他。
“其实昨晚,我冒犯你了。”
她听了小脸羞个飞红:“你知道,我并未拒绝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林砚底下头,凝重深情地看着她,“我不能碰你的。”
“王爷如何行事王爷喜欢就好,如果其他人不喜欢,大可与我分房睡之。”没想到,前方传来这句冷嘲热讽。
那只好将计就计了。
“我口中的‘师姐’只是搪塞你的,世上并无此人。”
“我不明白。”
“你长得这般国色天香,敢问世间有那个男子能拒绝?而且又在昨夜那般的情形下,”林砚穿好衣裳,“我之所以没有更加冒犯,除了我不能如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贾初细细听着。
“我不敢?”
“不敢?”这下她疑惑了。
“当然世上大多是我并不畏惧,唯有一人,我是万万不敢冒犯的。”
贾初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仍然忍不住地问了:“当今皇上?!”
林砚不语,他故意卖卖关子。
“希望王爷能把话说的更详细点。”
“你答对了一半,”林砚此时竟然差点不愿意再骗她了,然而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编了下去,“皇上是对的,但不是当今皇上。”
“莫非是前朝?”——“肯定不是。”贾初自己否认自己。
“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把你嫁给我,是有政治利益的。”
她无奈地点点头。
“那你觉得,你父亲是否选择错了?”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林砚知道,要让人迷惑,只能让她自己把自己问迷惑了。
“未得林家之前,楚王殿下在朝中已是不同他人,如今有皇后娘娘、丞相和王爷相助,又得我父亲跟随,恐怕太子之位已无多大悬念了。”贾初说道,“王爷口中的‘皇上’可是指的是楚王?”
林砚此时竟然震惊了,没想到小小女子,竟也有心计藏于胸中。但是转头一想,他父亲是侯爷,又跟江湖人来往甚密,她必然也是见过许多场面,认识许多各色人等的。加之贾府又是书礼之家,她有这般见地,也不足为奇。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望贾姑娘细细斟酌,切莫辜负朋友的一番良苦用心。“林砚作揖道。
“我还有一事不知?”
“请讲?”
“那为何要我嫁给你?”她这一问,林砚也不好回答了。
那只能顺藤抹瓜了,看看这姑娘心中是否藏着什么。
“暂嫁给我,那是别人身处风口浪尖,但又怕你这相貌惹来贵胄,因此命我这好友暂时好好照顾你,”林砚大动神经地圆谎,“待他日事成,定会改变姑娘的身份,亲自相迎再好生待之。煞费苦心,都是为了姑娘,我实在是为之动容啊。这才答应了下来。”
贾初在心中不停地回响之前的话语,慢慢一字一句地理解,她此时已是茫然至极了。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林砚为了让她不在怀疑,只能兵行险招。
“我知道姑娘在想什么?”林砚背对着她,缓缓怜惜道,“这么些年,他都始终不能忘记……。”
林砚本就不是一个编故事的人,因此只好把自己十余年的感受拿来强加给楚王。可是话音未落,便听得背后忽然的一静下来,然后是一根发簪落地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也许赌赢了,不管之前的谈话有何漏洞,她大抵也不会疑心这些了——因为人在极度激动的情况下,总是不愿怀疑令他激动的事情是真是假。但是他也不能完全地确认,因此只能故作镇定,仿佛确有其事般。
“今日已晚,明日再向父亲行礼吧。”他留下一句话,便匆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