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不靠》巫婳

3、Adopt?寄养（part2） 其实，我的

　　在我的朋友里最为正常的是唐晓阳。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三个月去理发店修剪刘海，每半年存上万把块钱；上学的时候她看重成绩单和奖状，上班了以后她看重工资条和单位里发的卫生纸洗衣粉。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规律的生活和人生，哪怕只是大家认为的那种规律，为唐晓阳提供了行走于世的许可证。
　　还是学生的时候，唐晓阳就为自己定下了这辈子的目标：挣钱，挣不着就嫁个好老公。在当了一名小学老师之后，第一个目标算是泡了汤，铁饭碗只能吃个半饱，但她想吃鱼翅。在找老公这件事上，唐晓阳表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天分，她像探测仪似的给每个经过身边的男人打分，样貌学识财富幽默感，她全都想要。可是这样的全A男人为什么要娶一个无甚姿色的小学老师做老婆呢？除了小鸟依人、温柔乖巧、善解人意、装傻充愣以外，唐晓阳还有杀手锏。
　　唐晓阳特别善于收拾自己和自己的家。在她家，喝酒有喝酒的玻璃杯，喝咖啡有喝咖啡的骨瓷杯，喝茶，毛峰要紫砂，锡兰红茶就要镶金边的敞口杯。她家的窗帘绝对不会出现积累灰尘、或是滑轮干涩的情况，颜色也一定是和墙纸家具搭配好的，粉色配褐色，鹅黄配柳绿。我去她家吃饭，尼泊尔的桌旗外加红黑相间的日本拉面碗，餐后还有切成五角星形状的橙子……别说男人了，连我都想娶她。
　　当然谁也不会一下子就发现她的这种好处，不过从她收拾自己的劲儿也能感受一二。唐晓阳的细高跟羊皮靴上不会沾着任何灰尘，裙子上不会有任何褶皱，指甲也永远不会过长或过短——我就不是这样的，我的平底靴上总是粘着泥巴，我也不穿裙子，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嫁不出去的原因。但想想苏菲——她根本没有靴子，她只有球鞋，这样一想我就安慰多了。
　　我曾问过唐晓阳这样到底累不累。窗帘的颜色究竟有多重要？各种各样的杯子难道不占地方吗？每天擦鞋修指甲，她怎么能记得住而且不会烦？结果她回答我她不累，因为她享受其中——我想我们的物以类聚大概只能以“偏执”作为标签。
　　我多少有点儿嫉妒唐晓阳，倒不是因为她真的如愿以偿嫁了个好老公，也不是因为婚后的她立即有房有车上升了一个阶层，而是，精致的唐晓阳，比我更适合当查理的接班人。

　　唐晓阳真正的寄养生活开始在结婚以后。因为嫁给了饭票，所以在其他一些方面也只好忽略不计，比如饭票的妈妈、敌我难辨的婆婆。
　　唐晓阳的婆婆我见过，并不像她形容得那么不堪忍受，只是有点儿豪迈罢了，像是切菜时把菜渣崩得到处都是、用洗衣机洗那些娇贵的桌旗、上厕所不插门同时也不叫别人插门，诸如此类。这本来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但唐晓阳追求的是那种毫发不乱的精致，她受不了。
　　果然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有十全十美的老公，也肯定得搭上个难以忍受的婆婆。她当然有选择权。因为看婆婆不顺眼而离婚的大有人在，忍气吞声的就更多，但既然自己选了嘛，再拿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来荼毒别人的耳朵就不好了。
　　我只是说说，只是说说，大部分时间我还是挺同情唐晓阳的。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追求精致有品位的生活，或者说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嫁一个好老公，结果呢，老公的妈竟然不许她精致。这使她陷入一种尴尬的两难境地。我觉得她就像一只寄养在大户人家的猫，看谁都嫌粗鄙，最终却只能维持自己的优雅。

　　我不知道在芸芸众生中间，究竟多少人有这种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被寄养在陌生环境的感觉。总不会是，全世界就这么几个，都叫我碰上了吧。也说不定人人都有，但他们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