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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Impressionism 印象派-par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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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曾经风流倜傥不可一世化名为瑞德的渣男杨俊成同志,大概已经预知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无论如何都必须打通“女朋友的闺蜜”这道防线。这种情况一般发生在女朋友已经几乎死心的节骨眼上,并且对手是一帮奉行着“劝和不劝离”原则的玩伴。“玩伴”和“朋友”,也是两个概念,就像“上班”和“工作”一样。
奈何,杨俊成低估了他女朋友的智商,也低估了“女朋友的闺蜜”的智商。
于是,在这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苏菲、唐晓阳组成了三人战斗小组,在城东一家咖啡馆,与多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瑞德”如约会晤。
毫无意外地,这个人有着一幅还不错的皮囊,个子不矮,没有发胖,没有谢顶;品味也尚可,衬衫裤子皮鞋,低调但剪裁得宜、细节讲究;胡子刮了,手指干净,除了一张被云南阳光晒出来的黑皮以外,一切都符合我们的想象——事业有成的中年精英。
“你们不自我介绍一下吗?”他自顾自地点了四杯一样的咖啡,环视着我们。
没有人理他。
“好吧,即便不开口,我也能猜出一二。”他微微一笑,好像眼前的三个人只是一碟小菜——不,只是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还想吃什么甜点,请随意,今天我请客。”咖啡很快送来了,杨俊成熟练地加了糖和牛奶搅拌着,一边把另外三杯往我们这边推了推,然后便一脸自在地喝起来。
“我不喝拿铁,”苏菲先开口了,“你有话直说吧。”
唐晓阳和我对视一样,谁也没有碰那杯咖啡。但估计她和我心里都在嘀咕,这个瑞德,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臭烘烘的自负,林白的自我意识那么强,到底哪根弦儿搭错了能和他厮混这么久?就拿点咖啡这事来说,我们和他几乎是陌生人,问都不问一句,就按照自己的喜好替别人做决定,还一副散财施舍的优越感,真是够了。
唐晓燕站了起来,跑到柜台去,又端了两杯热巧克力来。
“给你,”她把其中的一杯推给我,故意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从不喝咖啡。”
我哪儿是从不喝咖啡啊。就是因为小时候喝掉太多有点儿成瘾,才害怕了不得不戒掉。当然了,我知道唐晓阳这是跟着苏菲在发起进攻。
“真是抱歉,”杨俊成笑了出来,“我本以为现在的小姑娘都喝咖啡的。”
谁是小姑娘啊!你这个老么咔嗤眼的中年大叔!
——我都能听见唐晓阳心里的怒骂了。如果不是对此刻的情势还算清楚,就算她把整杯热巧克力都泼过去我也不会吃惊。
“你想说什么,请说。”苏菲仍然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只有苏菲才是战士。咋咋呼呼的唐晓阳,进攻的方式显然真的有点“小姑娘”,而一向以沉默冷淡自保的我,简直算得上逃兵。还有谋划着一场对弈的林白,现在正在家里修养,对此刻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苏菲一开始就撇开了那些表面浮尘——什么名牌皮鞋,什么咖啡,什么小姑娘,这些全都只是哄人的幌子,渣男杨俊成的真正目的,我们还没有弄明白呢。
只有头脑清楚才能剑指脉门。
“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就开门见山了。”杨俊成调整了坐姿,正对着苏菲,“林白这次回来以后,就一直没有与我联系,我想拜托你们转告她,给我回个电话。”
“暂时不行,”苏菲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林白在休养身体,短期内都不会联系你。”
“休养身体怎么就不能接电话呢?”杨俊成又笑了起来,还是一副“你们这些小姑娘啊”的表情。
“因为流产需要静养,所有不愉快的人和事,都要延后处理。”苏菲一点儿停顿和犹豫都没有。唐晓燕在桌子底下踹踹我,我知道她有点儿得意痛快,觉得我们略胜一筹。若是如杨俊成所说,林白一直没有与他联系,那么他肯定不知道流产的事儿,这突然间说出来,就是一击。不愉快的人,当然是指这位渣男,不愉快的事,自然是他们必定分手,这又是两次进攻。一切都得延后处理——等着吧,法院判刑也没那么快。
果然,杨俊成愣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几口作为掩饰,随后很快就恢复了自在。“这样啊,”他说,“那我更应该去照顾她,毕竟是我的老婆嘛。”
这个人的不要脸程度已经突破了天际。
“不必了,林白这儿有我们,你可以放心去照顾孕妇。”苏菲从一进屋子坐下就没换过姿势,几番过招之后,唐晓阳已经兴奋得快把我的脚踢烂了,而她仍然坐得端端正正,安然若素地直视对手,不断地丢出杀招。
“你们还真是闺蜜,”杨俊成又笑了起来,“连这事她都说了?”
“是,所以以后,林白就不必你再费心了。”苏菲站了起来。我和唐晓阳也赶快站起来。
“等一下,”杨俊成把咖啡杯往玻璃桌面上重重一磕,“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们的意思?”
“有区别吗?”苏菲向前一步,今晚第一次露出微笑,“这是你决定的。”
出了咖啡馆,上了地铁,一路上我们仨都没说话,直到唐晓阳先到家,下了车,留下我和苏菲两个。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看着地铁车窗上苏菲的影子,重叠着飞驰向后的广告,影影绰绰像一幅印象派画作,“不愧是记者啊。”
“不过是硬心肠罢了,”苏菲的视线捕捉着我的,两道视线在车窗玻璃的镜像里相遇,特别有奇幻效果,“心肠越硬,越看得到真相,但心的温度却能决定真相的走向。”
我倏然抽回目光,重新看向车厢里的苏菲。她仍然盯着车窗,视线不知投到哪儿去了,但我却觉得她一直盯着我。
像利剑一样,扫开了那些浮尘和斑斓伪装的油彩,刺中我的真相。
我在她眼里,从来就不是一张印象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