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不靠》巫婳

20、Impressionism 印象派-part1 一直躲着自

　　看着林白在我面前倒下去——意外也好、自伤也好，知觉上的冲击力，当然都远不如十年前的那一幕。我之所以没有用“视觉”“听觉”而是用了一个笼统的“知觉”，是因为那时我的眼睛是失焦的。如果你不知道什么是失焦，那么就去看一场3D电影，但是不要戴3D眼镜。
　　失焦状态下的朦胧，和雾气遮挡下的朦胧不同。后者是均匀的，像是周围的一切向后退去，直到你再也看不清；而前者却是诡谲的，似乎处处是盲点，却又似乎处处都能看得到，那种不知道视线该落在哪里、又该如何控制眼睛焦距的感觉，颇为不可捉摸，令人极其不安。
　　那时候我一推开门，就只觉得眼前一片殷红，其他的颜色淡得像灰白一般虚无。这殷红像猛兽一样扑过来，又像女妖一样徐徐飘动，如同烈日炙烤下的柏油路面，抖抖索索，模模糊糊，看不到尽头，如同一幅看得太久的印象派画作。
　　我就这样一头扎了进去，从此沉溺在那片殷红沼泽中万劫不复。我别无选择。身为凶手，并未因此偿命，已是幸运。
　　和这相比，林白受伤时所流的那点血，其实根本不足以击中我。让我晕过去的是回忆。
　　所以我当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就像十年前那样恢复了若无其事、淡然无语。这会儿，我就是这么一副老样子，坐在林白的床边。
　　“查理，对不起。”林白的脸色红润多了，远不似那天临场决绝的苍白。
　　“说什么呢……”我抬头看着她，又看着另外两位。真是奇怪，病床上的牌子写的又不是我的名字，干嘛这么打量我。“你和她俩坦白了吗？”转移话题，是我最拿手的自保秘笈。
　　“说了。”林白坦然看着我，仿佛扔掉了一个包袱似的。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盯着她的眼睛，“还要继续那一局吗？”
　　“不了，”她洒脱地摇摇头，“你说得对，那确实是死局。我之所以会纠结在里面，大概就是因为那个孩子吧。”
　　果然，我的推理一点儿没错。正是那个意外，让林白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心。这么说来，虽然我的身上又背上了一条命，但好朋友却就此解脱了，那就当做我是舍己为人了吧。
　　“幸亏这孩子没了，不然你就得为此背负一辈子的不幸福。”唐晓阳撇着嘴，一脸嫌弃地说，“那个什么瑞德，省省吧，他根本配不上你。”
　　“是啊，”林白笑了，“他配不上。”
　　“赶快养好身体，三十天后又是一条好汉！”唐晓阳夸张地叉着腰，努力地想一扫阴霾。
　　“我说……”一直沉默的苏菲突然开口道，“就没人可怜那个孩子么……”
　　“得得，咱能不在这儿忧郁吗？”唐晓阳生怕影响了林白——还有我——的情绪。
　　“可怜倒是可怜，”林白冲着苏菲说话，眼睛却瞟着我，“毕竟是一条生命。”
　　“是啊……”我觉得我的声带都没振动。
　　“但是我并没有要他来，并没有希望他来，”林白的手指捻着病号服的衣角，眼睛仍然看着我，“我也没有见过他，实体的或影像的，都没有。所以，我和他只是理论上的亲子，但没有情感上的联结……”
　　我听着，知道她正在说的话，是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在开脱。
　　“所以，查理，”林白向前探过身，捏了捏我的手，“我并不难过，我也希望你不要多想。”
　　“嗯。”我努力地不让自己的手抽回来，也努力地应承着她的目光，但心里的寒意却一点儿都没有散去。她不难过又怎么样呢？人还是死了啊。没生下来没见过面没经过同意就到来，就不是生命了吗？也许我是在钻牛角尖了吧，但思维它就是这么运转的，我也不想抵抗。
　　令我没想到的是，苏菲直接把我的心思说了出来。
　　“这样会不会太无情了些？”她站了起来，虽然并不愤怒，但不满是显而易见的，“且不说这是你的孩子，即便是路边一个陌生人，与你完全无关，他的生命就不值得尊重吗？”
　　“　　苏菲，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白急了。
　　“喂，怎么扯上这个了？”唐晓阳也站起来，拉着苏菲的胳膊说，“这不是不想大家心里不痛快吗？谁说那孩子不可怜了？非得哭一场才叫有情有义吗？你能不能别这么偏执？”
　　“我偏执？”苏菲看着唐晓阳，噗地咳了一声，好像一直卡着的一口气再也憋不住了，“我偏执？还是你们偏执？”她环视着唐晓燕、林白和我，尽力压低着声音说：“别躲着自己了，谁又比谁洒脱多少！”